第十五章 家族刁难 (一)
作品:《魔之裂渊》 寒月宫,偏殿。
凌霄在偏殿之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再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盘膝坐在玉案前。
那一个时辰里,玉璇玑前后来了三次。
第一次,她送来一只极小的紫檀木匣。匣子薄如一卷书册,揭开之后,里面竟整整齐齐叠着九卷以最细的玄蚕丝织成的薄帛——每一卷帛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古朴至极的篆纹,那是寒月宫历代圣女所留的核心心法残卷。
凌霄掀开第一卷,目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之上——
【寒月九诀·第一诀:碎月归元】
他看了片刻,缓缓合上。
第二次,玉璇玑送来一颗指尖大小的、通体幽蓝的丹丸:“此为''凝魂丹'',可用以稳固你心脉之中那道刚刚被剥离的血契空缺。三日之内服下,否则那一道空缺会引动你体内封印生变,你这具千劫道体,便保不齐又要被压一寸。“
凌霄接过,将那枚丹丸郑重收入怀中。
第三次,玉璇玑站在偏殿门口,没有进来。
她只是远远望着凌霄,眸光极深:“凌霄,你可知,宫主将寒月九诀予你,意味着什么?“
凌霄抬头。
“意味着——“玉璇玑缓缓道,“从今日起,寒月宫便已与梅家结下死结。三千年的''九霄古血盟'',今日是寒月宫最后一次履约。“
凌霄手指微微一颤。
“……宫主不必这般。“他低声道。
“是宫主自己的决断。“玉璇玑摇头,“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一点——你若三年之内不能让寒月宫看见你能撑起这份决断的份量,那这份决断本身,便成了寒月宫的劫数。“
凌霄沉默良久。
他缓缓起身,向玉璇玑深深一礼:“多谢大长老。“
“不必谢我。“玉璇玑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又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凌霄,往后这一路,宫主与寒月宫,都是你的后盾。但九霄神州大如沧海,最难的几步——还是要你自己走。“
她说完,紫袍一卷,没入殿外风雪之中。
凌霄盯着殿门看了许久。
转过身,他将那枚紫檀木匣紧紧贴在心口处,缓缓塞入怀中。
——
午时刚过,凌霄随凌岳走出寒月宫。
宫门之外,风雪未停。
苏明月并未亲自送行——她还在偏殿之中处理梅家走后的诸多余波,但她派了青鸾来送。
青鸾站在宫门玉阶之下,眼眶通红。她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递到凌霄面前:“公子,这是奴婢替您收拾的——里面有几件素袍、些许干粮、白霜膏两瓶,还有……“
她声音哽了一下:“还有圣女平日里最爱的那几颗冰糖梅,奴婢都打包了。“
凌霄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那是娘子的。“
“圣女说过——“青鸾倔强地压住眼泪,“若有一日她不在,让奴婢把这些都给公子,让公子在路上想她的时候吃。“
凌霄手指轻轻一颤。
那是何时说的话?
他不记得了。
可梅吟雪记得。
他接过包袱,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更重。
“……青鸾,多谢。“他低声道,“代我向宫主与大长老告辞。“
“嗯。“青鸾抹了抹眼角,“公子,多保重。“
她将一封信塞入凌霄手中——“公子,这是宫主托奴婢转交的。她说让您出寒月宫三百里之后再拆。“
凌霄点头,将信收入袖中。
凌岳在一旁等着,神色复杂——他亲眼看着这位被传成“废材“的少主在寒月宫上下一片不舍之中告辞,心中那些原本怀疑的话语,已经一句都说不出口。
“少主,启程?“凌岳低声道。
“走。“凌霄淡淡道。
——
万仞雪山脚下,云海茫茫。
凌岳带来的不是寻常马车,而是一只寒月宫赠借的“寒月雕“——一头展翅可达三丈、通体雪白的九阶妖兽。这种雕鸟乃北冥雪域特产,专为长途飞行而生,速度极快,且能避过寻常修士的灵识探查。
凌岳本是奉命入冥渊雪林“探“凌霄,并未带寒月雕。这一头雕鸟,是苏明月临行前命人从寒月宫雕舍中调出的。
“宫主厚谊。“凌岳叹道。
凌霄点头未语,跨上雕背。
寒月雕一声长唳,振翅而起,一道雪白长虹直冲云霄。
万仞雪山之巅,那座由万年玄冰筑成的寒月宫,渐渐在云雾中变得模糊。
凌霄坐在雕背之上,回头望了一眼。
那是他这一生第一次离开北冥雪域。
也是他与梅吟雪相识、相遇、相依的全部地方。
雪山之巅,寒月宫殿门之上,似有一道紫色身影遥遥而立——是玉璇玑。她未曾挥手,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雕鸟远去的方向。
凌霄收回目光,正过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
寒月雕飞行极快。
出北冥雪域,过断魂岭,越九霄山脉外围那一片连绵的赤血峡——凌岳指尖一动,雕鸟便会按他的意念调整方向,避开沿途任何一处修士聚集的城镇与关隘。
走的是凌家秘道。
凌霄坐在凌岳身后,盘膝调息。
那一道凝魂丹他未曾立刻服下——他想再多体会一会儿,那血契空缺之处隐隐的钝痛。
那是梅吟雪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丝印记。
血契一断,再无心声相通——可那一丝痛,仿佛在替他守着什么。守着那一个三年之约,守着那一个“我活着等你回来“的承诺。
约过了一个时辰,飞至寒月宫三百里之外的一处空荡云海上方。
凌霄从袖中取出苏明月那封信,缓缓展开。
信极短。
只有三行字。
【霄儿,吟雪幼时不喜冰糖梅。她爱吃,是因你头一回入寒月宫那日,青鸾当着她面端给你的果盘里有冰糖梅。】
【她默默学着吃了三日,第三日上你才发现她原来怕酸。】
【——这是她从未对你说过的事。我代她说与你听。】
凌霄怔在原地。
雕背之上,风雪扑面,他握着那封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
最后一遍看完,他将信轻轻折好,贴胸放入怀中。
那一刻,他没有哭。
可血契空缺之处的钝痛——
在那一瞬,竟以一种说不清的方式,慢慢地、温柔地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