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十七 近乡情怯
作品:《汉中月(三国)》 如徐绫猜测的那样,庞统去找她之前,诸葛亮的回信送达至中军大帐。不过与之同一天到来的,还有一卷帛书。
截然不同于诸葛亮公函的简朴装帧,这卷帛书的织锦带有乳玉般的光泽,暗藏于经纬间的金丝纹理随着展开书信的动作若隐若现。绢缯和墨液都被精心熏染和调制过,凑近阅读时,清冽幽香逸散而出,刘备皱了皱眉:
“季玉竟向张公祺求援。”
刘璋写给张鲁的求援信言辞卑微。他回顾了少年时与张鲁亲如兄弟的情谊、痛斥了刘备背信弃义的行径,最后晓以利害,恳请公祺兄长从阳平关出兵,与他南北夹击刘备。信中还说,早就听闻兄长幼子张溢文武兼济。江州物资丰饶,正适合张溢贤侄前来大展鸿图。虽然自己小女阿戴才十岁,但若能有张溢贤侄这样的夫婿,那真是无上福气啊!由于刘备兴不义之兵,成都与汉中往来不便,愚弟无法将早已备好的厚礼随使者尽数抵达,权以小小馈赠聊表心意,待驱逐奸贼,另有重酬。
礼单与帛书封装在同一只函匣中:一箱金银、一箱蜀锦绸缎、一箱珍稀药品、一箱上好香料,以及数匹高大战马。
见刘备和庞统都全神贯注于这封书信,站在案前几步远的魏延趁机悄悄整理了一下衣襟与束带。
虽然身型依旧魁梧挺拔,但与一个月前离营时相比已经小了一圈。胡茬有些凌乱,眼白爬上了蛛网似的红丝,眼窝略微凹陷,映出一轮淡淡的青灰。但那双朗星般的瞳眸依旧炯然有神,在略有昏暗的大帐里熠熠生辉。
魏延身上是一件刘备刚刚赏赐的蜀锦绣袍。这并非他习惯的布料与样式,但旧衣因为路途艰险而破烂不堪,刘备特意命他先去更衣,再回来汇报军务。想到穿着褴褛出入中军大帐确实失仪,而且刘备相赠时目光诚恳、让他完全无法推辞,只好恭敬谢恩。只是他还惦记着此次汉中之行的诸多要务,换好之后无暇整理,就匆匆返回大帐。
“文长方才提到,西凉马超投奔了张鲁,张鲁还借兵给他去攻打祁山?”
庞统的目光终于从帛书上移开,重新拿起麈尾,握在手中一动不动。魏延拱手应道:
“正是。某以领赏金为名,借冯武与其五斗米道匪友之手,与夏侯府僚属在汉中会面,却被告知夏侯渊已领大军出长安,待其归来查验徐绫首级为真,方可兑赏。某佯作不忿,那人便说,陇上姜叙闻马超、张鲁联军至,向关中求援,于是曹操亲点夏侯渊。之后那人又预支一半赏金给我,应该确实事出突然。不过另有两桩事,某以为极不符常理。”
“文长且试言之。”
刘备温声鼓励道,将手中帛书置于案上,对他露出期许的目光。魏延稍作斟酌,回答说:
“其一,陇上守军姜叙、杨阜,皆非庸将。张鲁既愿意襄助马超灭此二人,当兴兵数万,方可与之一战。汉中户出十万、又得三辅流民数万户,固然府库充盈。然而,调遣数万大军,各郡县却并未征发粮谷,难道真就富庶至此么?其二,夏侯府僚属在汉中往来自如,可见张鲁并未封关锁隘以避免细作渗入。而夏侯渊亲率大军平陇,所谋定然非小,竟也不惧张鲁偷袭长安。双方在雍凉生死拼争,却为何不对自家腹地严加防范?”
“那么以文长所见,是何缘故?”
刘备继续问道,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笑意更深。魏延拢了拢眉心,眸光迟疑。他抬眼迅速朝上首两人瞥去,见他们齐齐望向自己,并无取笑或为难之意,于是定了定神,开口道:
“以某浅见,张鲁既非真心襄助马超,也不想投降曹操,故而首鼠两端。只盼雍凉事定,便可继续在汉中安枕而卧。”
“若文长是此时主政汉中之人,会作何取舍?”
“……我?”
魏延星目圆睁,一眨不眨,呆愣愣望向刘备。汉中是巴蜀北边门户。安危所系,若想益州稳固,不仅必取此地、还需有上将镇守。且不说如今成都还未曾攻克,就单论他的部曲出身和浅显资历,哪里敢肖想汉中呢?刘备脸上掠过一丝极轻的怔然,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但他没有掩饰什么,只是将礼单朝魏延递去:
“文长此番辛苦,季玉这些东西,你拿去与此次随行汉中的部卒们分了吧。”
“延微末之功,不敢领受如此厚赏。”
魏延单膝跪地,刘备却起身绕过案几,将他扶了起来:
“既然文长觉得不妥,就再费心多分几份,匀给先锋营诸位将士。寒候将至、大战在即,还有千钧重担要仰仗他们。”
魏延喉结滚动,却只低低发出了一声带有哽咽的“是”。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说:
“明日要升帐,你今晚就留宿中军营吧。”
已然过了飧食时间,魏延却毫无饥感,满腔满腹都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澎湃情潮。主政汉中?主政汉中!
他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再次朝刘备与庞统抱拳行礼,转身离开。瞧着他的背影,庞统摇起麈尾,桃花眼里一片灿然韶光。一转头,刚巧与刘备的视线交汇,两人相视一笑。
“士元如何看待张鲁此举?”
“刘璋当年诛杀了张鲁母亲与族中兄弟,此时还敢嫁女送礼以求援军,可见已是末路穷途。雍凉之地,进可沿渭水直取长安、退可凭陇山固守,张鲁但凡有一点进取之心,这时就应该主动与我军修好,避免腹背受敌。之后西拒夏侯渊、东援马超,以陇上诸郡良田骏马作为补充,进图中原。但如今他却如此延宕,以统之见,即便刘璋使者未曾被文长截获,张鲁也多半不会前来襄助。”
刘备略一颔首表示认可,神色也随之轻松不少。但转念之间,又轻轻叹了口气:
“马孟起健勇之名,我素有耳闻。只是他昔年为拉拢韩遂而弃父兄于不顾,致使宗门两百余人被曹操所屠,之后又与韩遂彼此攻讦。如此反复,实在教人不安。可如今看此等豪杰屈居于张鲁之下,还是难免心生惜才之意。可惜益州尚未平定,不是招揽的好时机啊!”
庞统手中的小扇不知何时已停在身前,视线凝在盛装帛书的函匣上,却并未聚焦,似乎只是暂且安放一下。刘备没有催促,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就那么静坐等待着。良久,麈尾扬起的微风重新拂面而过,庞统眼中再次漾出明灿笑意:
“马超根基在羌胡,不会远离雍凉之地。他与曹操有切骨之恨,绝不能投曹。如今兵败仓皇,又无法另立门户。那么放眼周边,除了明将军,还有谁堪为雄主?只是他毕竟出身扶风大族、威名显赫多年,游说人选需得仔细斟酌。既不显得怠慢,又不可太过卑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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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士元神态,想必已有人选?”
“江夏费观,明将军以为如何?”
“费观费宾伯……”
刘备念着这个名字,眼前很快浮现出一张二十七八岁的俊秀面容。这是大军攻打绵竹时,与守将李严一同不战而降的参军。不过比起官职,他的家世更为瞩目。费氏是江夏大族,与景帝之子鲁恭王刘余这一脉汉室宗亲世代交好。费观姑母是刘璋之父刘焉的正室夫人,刘焉入蜀后,费氏随之一同迁往益州,费观自己则迎娶了刘璋的女儿,亲上加亲。这样的背景足以让马超正视以待,刘备也可以趁此机会来试一试益州士族归附之后的诚心。
绵竹与雒城相距不过百里,且一路上都是刘备军实控,星夜可达。傅肜安排段集带队,挑选了脚程最快的良马,务必确保费观赶得上明日的升帐议事。自己则与赞卡前往徐绫原先居住的那顶小帐,将陈列摆设收拾齐整,准备留给费观。
走到小帐附近,傅肜远远就看到一袭青影在那里徘徊不前,手上捏着一方不知什么东西。晚霞落在那人肩头,又随着他踌躇的步伐一路流转到袍袖和下摆。金丝与彩线绣成的瑰丽纹样在橙红的光线里交相辉映,令人一时难以分清,究竟是他身披锦袍,还是锦袍将他囫囵吞入。
魏延终于停住脚步,将捏在手里的那方包裹精致的伤药塞入怀中。空出的右掌覆在左手上,指腹从手背轻轻抚过,仿佛那里还残存着一个月前中军帐分别时,徐绫指尖敲击在那里的细细密密触感。
她……还记得自己吗?
自己可从没有一刻忘记,林间初见那晚,掷出的长刀曾在徐绫肩上划出过一道血痕。所以在她启程前往中军营的前夜,自己悄悄往那只鹿皮袋里补了许多七锦兰粉末,装在包袱里扔到了她的帐外。
她……发现了吗?带走了吗?使用了吗?
怀中伤药的味道窜入鼻腔,完全不同于七锦兰的焦苦,这方伤药闻起来像是浸了什么花蜜一般,带有松脂的甜香。听那位被刘璋派去向张鲁求援的使者说,这方伤药是蜀地圣手调配,不仅止血化瘀见效快速,更妙的是,使用过后,伤口肌肤能恢复如初,不留半点疤痕,故而命名为归明散。
她……会愿意收下吗?
对照礼单清点货品之后,魏延大概估算出一个均分之量,让部卒带回先锋营分发,自己只留下一匹黑骏高马和这一方归明散,来不及用餐就往这里赶。可每近一步,就多一缕思绪垂坠心间。走到这里时,已经沉重得让他再无法向前一步。
“文长疲惫至此还不去休息,在这里作甚?”
听见熟悉的义阳乡音响起,魏延如梦初醒。傅肜皱眉看了看他憔悴的面容,又瞄了一眼小帐,忽然心领神会:
“你可是想找子衿?她如今在庞军师麾下效力,不住这里了。”
傅肜简要讲了讲这一个月以来发生在徐绫身上的事情。跟随他的描述,魏延心绪悬起又落下,一直听到最后,确认庞统对她确实没有恶意,才总算复归平定。可刚刚安稳下来,他立即又忍不住开始反复忖度傅肜对徐绫的称呼。
……子衿?
徐绫与傅肜竟然已经熟谙至此?
是只有他们二人这样,还是徐绫与所有人都这样?
那……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