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十八 凶什么凶

作品:《汉中月(三国)

    赞卡手脚麻利地把中军营一间存放记室杂物的小帐清理出一半空间,铺上一席皮窠和一方毛毡,供魏延暂住。帐内淡淡的草木腥臭与防腐用的花椒香味混杂在一起,让赞卡不禁打了个喷嚏。他看了看竹架上几乎码放到帐顶的空白竹简、木牍和帛书,再次劝魏延说营中有专门用于临时招待的客帐,还是搬过去比较好,但魏延坚持表示明日军议耽误不得,住得近一些比较踏实。


    沙——


    磨石擦过剑身,发出一声低而悠长的轻响,从这间小帐悠悠传出。


    片刻后,又是一声。


    魏延在烛台旁盘膝而坐,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砂页岩,把嗣音剑剑身遍布的无数细小划痕一点一点修整抹平。


    一听傅肜告诉他说这柄短剑可以物归原主,魏延就迫不及待地要求代劳,甚至都懒得编什么理由。


    这原本就是他从徐绫手里收缴而来,哪轮得到旁人去还。


    而且天色已然不早,若住得太远,深夜造访女郎寝帐何其唐突,肯定又要被徐绫在那卷记录他案底的心简上添一笔罪过。


    像现在这样,寸刻可达、又不至于比邻而居,才刚刚好。


    他将磨石收回随身行囊,从身边木桶里一勺一勺舀起清水,从护手到剑尖,一遍一遍淋漓而下,然后顺手拎起衣摆就要擦拭。烛火摇曳,锦袍上浮起丝丝缕缕的流光。魏延盯着已经捏在指间的衣摆,顿了顿,仍旧用它将残存的水渍揩干净。松开手,蜀锦沾了水,带着一片明显更深的斑驳垂落下来,但魏延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在随身行囊中翻找着,拿出一块用粗布包裹的兽油凝脂,均匀涂抹在剑身上,最后用一张经过鞣制的牛皮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最后的抛光。


    雪亮如新的锋刃映出一双朗星眼眸,虽然布满血丝,却亮得逼人,闪烁着踟蹰不定的光。


    子衿,我回来了。


    ——像夫妻絮语,太孟浪,不合适。


    徐子衿,你在这里。


    ——像寻衅滋事,太生硬,也不合适。


    徐小郎君,听伯鱼说此剑可以归还。正好我从附近路过,便替他拿过来。


    ——没那么刻意,还可以顺势聊一聊两人都相熟的傅肜,很合适。


    说起来,傅肜保管这柄短剑这么久,怎么也没想过帮忙清洗磨砺一下?可见他们二人也没熟到哪里去嘛!


    这个念头让魏延泛出一丝侥幸的欣喜,既然傅肜都能叫她子衿,那自己做了这么多,岂不是可以叫……


    阿绫。


    这个只有刘封用过的称呼一下子从心底冒了出来,魏延倏然直身而起,怀中的归明散滚烫如炭火,热得他灼痛难消。低头一看,这副仓皇模样被脚边嗣音剑的鞘面反射得一清二楚,繁复铜纹折出缤纷亮斑扑闪到脸上,比晚星更璀璨,比箭簇更锐利。


    俯身拾起剑鞘,将剑刃收归其中,魏延终于迈开步伐,朝徐绫新搬入的小帐走去。


    晚风将帐帷吹开一道若有似无的缝隙,能看见徐绫正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旁边散乱地摊开着许多舆图和竹简。她不时会咬着笔杆转过来寻望一番,蹙眉沉思片刻,再松开嘴,坐回来继续写写画画,似乎完全沉浸其中,留意不到帐外的任何动静。她穿的是离开先锋营时刘封特意塞给她的褐衫,身型比魏延记忆中更加成熟健秀,气色仿佛也鲜妍许多。脸上沾染了几抹墨渍,像一只花面小兽。


    她在做她擅长的事情。


    魏延想起傅肜简略转述的以画代书和夏侯府详图,提剑的手忽然紧了紧:这应该是徐绫投奔刘备之后,第一次不需要依靠丹青之术周旋求生,而是将其作为立身之本施展出来。他蓦地想起了那幅已经交还给夏侯府僚属的工笔仕女图以及画在一旁的夏侯称小像,当然还有那天晚上自己脱口而出的混账话。


    魏延低头看了看手中这柄已经焕然一新的华美短剑,傅肜虽然没帮徐绫磨剑、但也未曾加剧她的困境,所以他们可以互称表字,那是同僚之间的礼节。可自己做过什么呢?肩上的刀伤、扯开衣襟的自证、新婚夜痛苦回忆的反复揭破。那时徐绫如此轻易地就原谅了他,是不是一种无能为力之后的妥协与讨好?如今她已不必再讨好谁,又会如何待他?不过替她磨了把剑,凭什么就敢多想?


    所以,还是不要进去了吧。


    魏延蹲了下来,将嗣音剑放在帐外的阴影里。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招唤,清凌凌的,带着颍川口音:


    “魏将军。”


    她还记得我!


    魏延只觉千里奔波的辛劳顿时一扫而空,他猛地转身想说什么,却先感知一道劲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竹片破空的细碎响动。他下意识沉肩闪避,顺势挑起嗣音剑格挡了一下。丝麻断裂的闷哑脆响从耳边传来,紧接着是许多竹片哗啦啦散开的沙沙声,可还不等魏延看清情况,另一侧立即又传来锐物破空的嗡鸣。他退入帐中,长臂舒展,横过嗣音剑正面迎向声音来处,这才发现竟然是徐绫以竹简为武器,朝他劈来。


    “徐——”


    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徐绫的竹简再次扑向魏延面门。虽然编绳已经断裂,但听一听萦绕周身的啸鸣就知道,即使只是些轻薄的竹片,如果被抽一下,皮肤几乎肯定会添一道红痕。如果被击中眼睛这样的要害,后果更是不堪设想。魏延凝神应战,他身材魁梧、步距宽阔,只需两步就能迅速拉开空间,随即一个箭步掠向徐绫身侧,试图荡开她手中的竹简。徐绫扭身从他臂展之间抹了过去,手腕拧转,反去刺他心口。魏延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只需一拨一削即可化解这次攻势。


    但他忽然意识到,徐绫用的是竹简,而自己手中的嗣音剑却是削铁如泥的利器。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竹片敲击的脆响已经从相隔一段距离变为离得极近。魏延急忙转身,用后背硬挨了这一下。


    一阵钝痛瞬间从肩背炸开,麻意顺着肌肉蔓延到手臂和腰腹。魏延喉间迸出一声低呜,痛感随之消解不少,只是被击中的地方仍旧残存着闷胀的酸疼。徐绫究竟想干什么?魏延眉头紧锁,将痛意按捺下去,转过身粗声道:


    “胡来!方才我若抽剑,你这只右手就没了。”


    “凶什么凶,”徐绫白他一眼,用散开的竹简戳了戳他心窝,“若我刚才拿的是嗣音剑,你这里就该被捅个对穿。”


    隔着衣料的绵软触感一下一下轻轻点在心口,他与徐绫之间只隔着短短一截竹简,距离近得都能看见徐绫额头沁出的薄汗,以及侧颊上被烛火映出一轮淡淡金边的细小绒毛。魏延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音。思念了一个多月的面庞忽然停在眼前,鲜活得近乎不真实。他后退几步,试图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举起嗣音剑往徐绫手上一塞:


    “还你的。”


    徐绫接过短剑,方一入手,她便抬头朝暗处的魏延望去一眼。抽剑出鞘,挽了几个剑花,破空的龙吟声在安静的小帐里幽幽回响起来,极度顺滑的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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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忍不住伸出指尖,从平整的剑脊表面缓缓抚过。魏延几乎屏住呼吸,眼睛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生怕错漏了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剑锋寒芒映过她眉眼,魏延似乎捕获到一丝动容,可还没等他琢磨清楚那一瞬间的神情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徐绫收剑入鞘,极为郑重地朝他躬身行礼:


    “承蒙将军费心,绫十分感激。”


    “你别……”魏延愣了一下,急忙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却又在碰到她胳膊时迅速撤回,“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哪里值得这样。”


    徐绫直身而起,目光从他袍袖间如花似锦的纹样掠过,定格在下颌冒出的那一丛参差不齐的青茬上:


    “将军最近……不在先锋营当值么?”


    “没有,刚从汉中回来。”


    魏延应了一句,继而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补充说:


    “夏侯渊已领兵出长安平陇上,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府,没法再派新的追兵出来。我送了颗假头颅过去,说不定他就信了。便是不信,消息断绝这么久,又隔着崇山峻岭,你如今身份还是庞军师弟子,他很难再查到你身上。”


    徐绫定定望着他,久久注目于那双血丝密布的疲惫瞳眸,轻声道:


    “多谢你安慰我,听完以后放心多了。”


    “……据实而论,不算安慰。”


    魏延视线游移、四下乱飘,语气也随之染上了明快的调子。徐绫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那就不算吧。”


    她放下短剑,回身倒了一碗蜜水递给魏延。魏延伸手去接,指尖和徐绫在碗底稍稍一触,立刻蜷缩起来,好在徐绫没有放手,才不至于整碗洒落在地。魏延轻咳一声,指了指案几:


    “放那里就好。”


    徐绫把陶碗置于案上,很快就被他拿起,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徐绫眨眨眼,又把案几远端的一盘黍饼挪到近前,自己拎着嗣音剑走到烛台旁,借助火光的亮度,开始认真研究起镶嵌在剑鞘上的那些玉石纹路,好像第一次见到似的。魏延三两下把那些黍饼塞进嘴里,刚嚼几口,一团热意烘得他胸口发胀,嗓子也跟着收紧,差点就要咽不下去。


    “徐子衿。”


    他摸了摸胸口怀揣的归明散就要拿出来,余光却忽然发现,在案几旁边不远处一只散开的包袱里,放着一方完全相同的伤药,而且已经用掉大半。如此名贵的伤药,魏延不必细想就知道,多半又是刘封送的。一股难以名状的难堪顿时涌了上来,魏延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所有行为都非常可笑,他大步朝帐外走去,从徐绫身前经过时目不斜视,连她眼底骤然亮起的笑意也硬是当作没瞧见。


    “将军没有别的事了?”


    已经走到帐门的魏延被徐绫叫住,他霍然回头,眼中翻涌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情绪,最后垂下脑袋,颓丧地摇了摇。


    “当真没有别的事了?”


    徐绫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站在红彤彤的烛光里,屈指拨了拨鼻尖。早在与魏延交手时,她就嗅到过那股熟悉的气味,清甜里带一点樟木似的凉意,是归明散没错了。魏延仍旧垂着脑袋,但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从怀中猛地掏出了那方装帧精美的伤药,闷头几步走向案几,啪的一声把东西拍在案几上,然后一阵风似的落荒而逃。被大力掀开的帘幕还在悠悠荡荡地晃着,徐绫看了看案几上的伤药,又望了望帐外已然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噗嗤一声失笑出来:


    “凶什么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