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十六 凤雏,雏凤
作品:《汉中月(三国)》 庞统轻摇麈尾,从容欣赏着徐绫的表情变化。她先是出现了片刻的全然僵硬,随即下意识开口,可刚发出半个音节,又立刻闭紧,仅仅几息之间,脸上的惊疑就收敛为一片恬淡,定定望向庞统、安静地等待下文。
见她没有拿出那些一听就假的借口来浪费时间,庞统笑了笑,仿若金乌坠入平湖,眼中泛出粼粼波光:
“你编造的殉葬之说很巧妙。想必,除了夏侯称死因,其余部分尽皆属实,所以讲起来才会如此笃定。”
“叔父何出此言?可是因为赏金太高?您有所不知,夏侯称虽然非嫡非长,却备受父亲钟爱。夏侯渊壮年失子,才会如此反常。”
徐绫眨眨眼,闪烁出恰到好处的委屈无辜。双手也没闲着,把剩余的素白细布一圈一圈慢慢绕紧,与归明散收拢到一处,对庞统这番颇有些冒犯的猜忌,显示出宽宏十足的理解。
“我有所不知?”庞统失笑出声,“徐子衿,真正有所不知的人,是你和元直。”
庞统手中的小扇忽起忽落,湖面随之荡漾出几卷涟漪,一圈一圈朝她眼底散去:
“我出身襄阳庞氏,虽非阀阅世家,但对种种风闻轶事耳聪目明。有件事若你们早知道,肯定就不会在议婚画像上刻意按照他的面相来修改你的容貌以期盼中选。那位夏侯小郎君酷爱以军旅战阵为戏,嬉戏时凡有违者,鞭笞杖责,都是常态。那些玩伴多为诸夏侯曹的子弟亲眷,他待他们尚且如此暴虐,颍川徐氏不过寒族,他对你又能有几分爱重温存?”
徐绫眼里一片无辜,幽黑的眸光沉沉未动,将那些漪澜尽数吞噬而没有丝毫回应。这桩轶事,她之前确实不知。西川的午后,阳光和煦,她的手掌也很温暖,可脸颊却是冰凉的。从耳廓顺着下颌抚向脖颈,指腹所到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震颤,仿佛还能感知到新婚夜遭受的掌印与掐痕。如果早知道白日里的俊朗少年,入夜竟是那样一番凶恶模样,她怎么会自投罗网呢?
“如叔父所言,颖川徐氏不过小族,能高攀夏侯氏,与曹公之女成为妯娌,忍耐一些世家纨绔的趣味,有何不可?”她朝案上的夏侯府详图信手一指,在转角箭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若我当真新婚夜杀夫,最多走到这里就该被万箭穿心了。”
庞统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再争辩什么,转而从袖袋里抽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徐绫稍稍一瞥,认出这是自己一个月前在中军帐呈递给刘备和庞统的徐庶手书。庞统挥着小扇,眼风轻轻一转,带有几分了然笑意朝她望过来:
“信中被模糊掉的,全是关于夏侯称之死的详情。藏木于林,则人莫知其所匿。像你这般只隐去欲盖之迹,与直陈何异?”
徐绫眼睫闪了闪,庞统得到这卷帛书已经一个月,足以让他成功破解徐庶信中密语。那么,这些猜测已经告诉刘备了吗?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她这位小门小户出身的孤女从婚事中得利良多。蒙受提携却在新婚夜杀夫,这样背信弃义,与当年两次弑父的温侯吕布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她又没有吕布的不世之勇。刘备知道以后,还愿意为她提供庇护吗?
徐绫的手指悄悄缩进袖中,摸到了那枚铜簪脚已经被磨砺得极为锋利的碧玉簪。目光掠过庞统骨相分明的颈项,以及握着麈尾的那只保养并不算得当的手。隔着这张案几,她有足够自信对庞统一击必杀。
可杀了庞统,她要如何从这座防备森严的军营中全身而退呢?这需要数倍于新婚夜的好运气,她敢押宝这份虚无缥缈吗?
徐绫垂下眼眸,周身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无边无际的窒息感一层一层侵染而来。她浅淡而绵长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思考当前局势。
新婚夜,夏侯称吼退了前来查看情况的仆从,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如今死无对证。夏侯渊对此讳莫如深,只敢对外宣称新妇主动殉情。至于那晚发生了什么,其实已经是无头公案。况且,自己既无亲眷帮衬、又有追兵威胁,除了在刘备麾下谋求庇护,还能去哪里呢?因此无论与夏侯称之间发生了什么,她都不会做出任何对刘备不利的举动。
庞统看似来势汹汹,却并没有从进帐伊始就抛出帛书拷问,反倒优哉游哉给她指点画作,展开益州全境舆图的时候也毫无避讳,还主动提出要赠予书简助她研习。由此可见,盘问新婚夜那些遮遮掩掩的地方只是一层表象,必须跳出这些在细节上的纠缠,才能挖掘出他的真实意图。想到这里,徐绫将玉簪往袖袋深处推了推,有些疲惫地叹气道:
“叔父如此疑心,绫百口莫辩。敬请禀明左将军,如何处断,绫自当领受。”
“徐子衿,你很有点小聪明。但太过仰仗这些小聪明,总以为凡事皆有万全之策,什么都不愿意舍弃,这很危险。”
庞统微微倾身,直直望向徐绫眼底:
“我猜,你涂改元直手书之时,犹豫过是否应该也在其他地方用血污掩饰一二。之所以没这样做,是因为你与孔明素不相识,既不希望他看到这封信就得知全貌,又希望元直那些拳拳之意能一字不漏呈现出来,以此谋求庇护。”
他用麈尾朝着漆笔轻轻一拨,笔身就骨碌碌从画纸上滚落到案几另一侧:
“殉葬的说辞九真一假,其实很难戳穿。左将军仁德之名著于四海,若你肯冒险隐瞒手书,待故人之子的身份落定,他自会予以照拂。但你太贪心了,舍不得元直在信中为你写下的那些褒奖之词,不甘心在葭萌城作为眷属安然度日。于是先在长公子身上下注,又在左将军面前卖弄,这叫我如何不注意呢?”
图穷匕见。
徐绫彻底明白了他此行目的。算算时日,如果徐庶那封信被送去给诸葛亮破译,回信大约就在这几天,甚至可能已经呈递到刘备案前。以伯父与他的交情,诸葛亮或许会在信中提出要将自己视作女儿视作学生,带去身边照拂。因此从走进这间小帐开始,庞统就极为耐心地在经意与不经意之间,一步一步将才学、家世和谋算展露得淋漓尽致,半是吸引半是胁迫。
血缘、姻亲、师承,是这世间最重要的联系。庞统出身南州士族,又深受刘备信任,若能摇身一变成为他的弟子,就可以慢慢淡化徐庶族侄的身份。现在夏侯氏追兵已经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如此改头换面之后,就更能摆脱这个心腹大患,诱惑不可谓不丰厚。但诸葛亮同样是荆襄名士,又是伯父指定的托孤之人,现在连他的面都没见到就擅自改弦更张,总感觉亏了点什么。
将她的犹豫尽收眼底,庞统笑意更深,几枚石子飞落湖心,由近及远的水漂此起彼伏,颠簸出欢腾的纹路:
“徐子衿,岁不我与、时不再至。”
徐绫的视线凝固在面前的案几上,画纸和漆笔已经被分隔到两边,泾渭分明。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而且因为对另一个选项全然未知,连权衡都无从谈起。
她用目光细细描摹着一气呵成的夏侯府详图,神识却飘向了那幅益州全境舆图。分明仅仅短暂看过几眼,可一旦想起那些线条和脉络,就会有莫名的豪情热意从心底激荡而出,似乎胸中再无块垒,只剩下铿锵有力的心跳在不停鼓噪。
她收回目光,低头仔细整理好衣襟,并紧双腿、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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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正坐,从旁边取过细布浸了水,将双手擦拭干净,然后抬起双臂,手掌交叠于身前,恭谨下拜:
“晚辈颍川徐绫,冒昧趋庭,欲执弟子礼。事起仓促,不曾备有束脩,心实惶愧。暂以诚心为贽,他日随大军进驻成都,必奉六礼以补前愆。自今以后,当谨守师训,朝夕请益,不敢稍怠。伏惟先生不弃,赐以教诲,则绫幸甚。”
“子衿请起,统亦幸甚。”
庞统放下麈尾,双手托举她的胳膊将徐绫扶起,眼中光华流转,恍若春日盛景。
“虚礼到此为止就好,”庞统松开手,重新拿起小扇,换了一个闲适的坐姿,“说起来,你既然持有左将军赠予元直的玉环,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君臣旧谊,为什么不去争取左将军,却要退而求其次,选择长公子呢?”
徐绫愣了一下,觉得庞统简直就是明知故问。她对刘备身边诸人事的唯一消息来源就是徐庶,徐庶与刘封有师生之谊,刘封又是刘备膝下唯一的成年公子。虽然他几次对自己的示好无动于衷,也缺乏在关键时刻为麾下僚属冒险进言的胆气,但无论亲缘联结还是现实考量,即使她不向刘封靠拢,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毫无瓜葛。既然如此,当然不妨主动些,才能占据更多份量。至于刘备……
“叔父的意思是……”徐绫拧紧眉头,瞄了他一眼,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应该想办法嫁给左将军?虽然也不是不行,但他已年过半百,我才十七——”
“徐子衿。”
庞统打断她的话,凉飕飕问道:
“元直身体可否康健?”
“……还算康健。”
徐绫不知道庞统为什么忽然岔开话题,下意识应了一句。庞统嗤笑一声,伸过小扇,照着她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
“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子侄,他还能身体康健,真是难得。”
……庞、士、元!
徐绫咬牙切齿,庞统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待攻下雒城,成都指日可破,左将军横跨荆益二州,就在须臾之间。攻城略地固然不易,士族归心更是艰难。益州世家盘根错节,甄别挑选都需要时间,但民生治理与备战操练却一刻都迟缓不得。当此用人之时,许多特例开了也就开了。你若能在仕林站稳脚跟,一方面不枉费元直对你的教导。另一方面,如今左将军有两位亲子,除非长公子立下奇功、承继伟业,否则他日必定身份尴尬。即使心甘情愿对幼弟俯首称臣,别人会信么?”
想到那枚刻着副军之印的龟钮金印,徐绫微微启唇想反驳什么,但庞统挥扇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
“不过婚姻之事,确实重要。你千里逃命、一路奔波,为的不就是寻一个安稳之地么?你在邺城是颍川小族,但进入成都以后,可就是左将军故友血脉,当地世家会很乐意让你成为他们郎君新妇的。这可比做长公子夫人好多了,毕竟,他还不知道要娶几位夫人呢!”
庞统的桃花眼在徐绫脸上打量一圈,唇边逸散出一丝狡黠笑意:
“以你的容貌和手腕,让那些益州小郎君对你倾心,应该不难。”
“多谢叔父夸奖。”
见徐绫乖巧应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坦然又自信,庞统忍俊不禁,刚想刺她一句,旋即又克制住了。左右张望一圈,瞥见案几附近那些堆叠杂乱的画纸和笔墨,眉尖立刻拢了起来:
“你收拾一下,搬到我那里。去了以后,可不许这样到处乱放东西。”
“……哦,知道了。”
徐绫这次回答得就一点也不乖巧,而且既不坦然也不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