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作品:《人在继国家,是庸医》 弥生讨厌冬天。
因为冬季来临的时候总会带走他为数不多活下去的力气,也总会想到那些碎如玻璃的记忆,又冷又扎人,在脑袋里不断地重复飘荡着,惹人生厌。
他不喜欢冬天,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还是人类的时候,外面下了雪,他就会窝在暖烘烘的被炉里,抱着暖炉犯懒。
也不喜欢雪。
农户家的孩子熬不过冬天,所以不喜欢。
只是因为遇见朱乃,才对冬天有那么点好感而已。
四个月后,继国家主凯旋,带着敌首回到族中,领地扩容两倍有余,现在的他已是实至名归的一方大名。
斩首叛徒,处决之际特意揪出几名间谍让严胜来处理。
对严胜而言还太早了。
可对继国家未来的继承人呢,当然是越早越好。
他握紧刀,掌心磨得发痛,抖得厉害。
眼泪也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耳边父亲催促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震得耳膜发晕,视线晃动。
他眼前忽地闪过四个月前遇刺那夜,上医如何救他,如何挥刀,轻飘飘的夺走一条又一条人命,像切豆腐那般顺手,或许更简单。
“挥刀要干脆利落,一击致命,敌人才不会痛苦。对既定的结局而言,这诀窍也是一种慈悲。”上医的声音轻如耳羽,掠过耳畔,一瞬飘至另一侧。
他的思绪忽然飞远。
严胜回想着那夜,上医如何抬起手。
手臂稳而不颤,刀刃循着定好的角度迅猛劈落,腕间微顿收势,干脆得无半分拖泥带水,血珠还未溅开,刀已归位。
啊,因为武士刀本就比短刃长许多,他力道没收住,竟硬生生将那间谍的头颅斩落。
好像过火了——
严胜抹掉脸侧溅上的血渍,脑中一阵恍惚。
这种滋味和斩杀野物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不喜欢,又感到强烈的反胃。
可那种感觉只出现了一瞬,很快被强行抹去。
严胜像失了感知,扔开武士刀的他抬起双手,少年的掌心长满了老茧,可心底空落落的。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做的好!严胜!”
听见父亲这般夸赞,他心里却半分欢愉也无。
他想见母亲,想见缘一,想见芥子,想见上医。
唯独不想见穿着赤红铠甲服的父亲。
家主大人见长子忽然想发了疯似的丢掉武器,朝着主宅的某处跑去,抬手拦住想追回他的武士。
“无碍,便纵容他这次吧。”
继国家主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深知第一次杀人有多难捱,可熬过去便也不过如此了。
继国家主甚喜。
这柄名为继国严胜的武士刀已开刃,便再无回头之路。
一月后,朱乃病情恶化。
临死之际仍不愿转变为鬼,妇人榻前围着的旧面孔泪流满面,肩头挤着肩头,人影错落间她看到了丈夫的背影,越过那背影隐约瞧见院中停留的医者。
细白的胳膊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不要....忘记与妾身的......约定.....”
朱乃病逝。
严胜心中只觉山海倒塌般颠覆。
夜里,冼兵室内。
继国家主跪坐蒲团上,擦拭着兵器。
“还不愿现身嘛,先生。”
侧门处不知何时伫着一道黑影随风晃动,宛若鬼魅触手。家主身后的熔炉烈火不断,锻造着新的武器。
弥生缓步入屋,脱去木屐跪于家主面前,双手呈上那卷轴。
“都是些不重要的往事,若您想知晓亲自来问我即可。”
“问你?呵呵,你嘴里又有几句实话呢,我可不信呢。我那部下至今生死未卜,想来也是你做的。”
“你当初决意留在继国宅时,我便已派人查过你的生平履历。”家主开口,仿佛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那可是份完美无缺的假履历,时间线尽数错开,就算拿到神巫面前核对也是天衣无缝,真是费尽心机啊,弥生先生,只可惜是白做工。”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弥生。
“你当我继国家家主是傻子?继国乃武士名门,岂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意逗留?”
继国家主咬牙,字字带恨。
“你气质不凡,身手更是了得,哪点像你自称的普通医者?更何况你日日守在朱乃身边,让我怎能不查!我要确认你是不是别家派来的探子,是不是怀着什么鬼胎!是不是想窥探我继国家的一切!是不是想玷污我的妻子!!”
家主顿了顿,忽而展露一个嘲讽地笑容:“多田拿到的资料只是个幌子,你不杀他,便说明那就是个荒谬的猜测,你杀他便做实了。”
弥生没回答这个问题,摊开卷宗,铺在地板上,指着那黑墨描写的文字念道:
「藤原氏摄政专权之时,藤原道长权倾朝野,手握三朝天皇废立之柄,一时风光无两,权势登峰造极。
康保四年,圆融天皇身染奇症,遍寻宫廷御医皆束手无策,只得昭告天下广征四海名医入内诊治。一民间医者应召,以针灸为天皇续命祛疾,天皇痊愈后御赐圣手字号,特许其自由出入藤原京,圣手淡泊,喜治疑难怪症,常出宫巡诊,深得百姓感念
安和二年,圣手为藤原京一没落贵族诊疾后,便销声匿迹,再无踪迹。
医者无姓,名曰弥生 」
末了他收起卷轴,推至家主脚边。
“有何疑问尽管说吧,「圣手」就在这儿听着呢。”弥生浅笑回望家主。
这算承认了?
他竟然敢承认!!
近三百年来,跨越时空洪流,那曾服侍过圆融天皇的御医正端坐家主面前,等着其问话。
与其说是问话,更像是一场与恶神的较量,鸡皮疙瘩顺着臂膀爬起,家主只感觉汗毛倒立。
究竟是什么怪物,居然能活这么久?!
弥生低着头等了许久,最终等来的却是一道凛冽刀光,无声划过脖颈。
——
灵堂内,久跪的严胜忽然被人轻拍后背。
他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恍惚回头,来人是芥子。
芥子眼底泛红,虚弱地笑了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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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一歇吧,少爷。”
严胜刚要开口拒绝,缘一幼小的身影忽然从灵堂的木柱后探了出来。白幡飘动,遮住了他大半身子。
严胜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得没了知觉,芥子小心地扶着他,一步一停,慢慢走出灵堂。
很快,另一道小小的身影,跪在了朱乃子嗣该祭奠的位置上。
严胜收回目光,紧紧握住芥子的手。
“芥子的手好凉。”
“啊……大概是一直在后厨淘米吧。”
她声音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严胜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这一瞬,泪水接连不断地涌了出来。
他望着天上的满月,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就像这片月光一样,温柔得让人想哭。
庭院里的小花坪是他从前常玩耍的地方。
晴日里他总与母亲坐在院中玩双六,赢了便欢喜,输了也不恼,因为赢的是母亲,便什么都不计较了。
这里一草一木都还带着母亲的气息,他每多呼吸一口,心口就沉上一分,闷得几乎喘不上气。可严胜从不会放声哭,只是沉默地掉着泪,连哽咽都没有。
芥子心里也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安抚少主,只能轻轻抱着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么在庭院里无声地哭作一团。
朱乃若是看见,必定又好笑又心疼。
可朱乃已经不在了。
“去找父亲大人吧,再过一会儿便是他上香的时候了。”
严胜擦去眼角的泪,找了个由头劝走芥子。
芥子没应声,只默默转身,身影渐渐消失在庭院的花木间。待那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严胜才收敛泪容走进灵堂。
缘一依旧规规矩矩跪在蒲团上,还是往日那般懵懂,还不懂眼前这场祭奠意味着什么,也不懂身边人为何都悲痛万分。
严胜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在他身旁跪下,学着母亲从前无数次的模样,拆开幼弟松散的发绳,指尖梳理着蓬乱的发丝再重新绑好。
“母亲死了?”
一道小小的,脆脆的声音,从那具小小的身躯里响起。
“诶……?”
严胜猛地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睁圆了眼。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幼弟发出声音,从那沉寂许久的喉中吐出人言。
“死就是呼吸停止,器官不再跳动,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就算再想念,这份心意也传不到她那里,因为死掉了。”
深红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严胜忽然浑身发寒,汗毛倒竖,仿佛望见了什么毫无感情的非人之物。可只一瞬,那刺骨的寒意又消散无踪,像只是一场错觉。
“不要死,不可以吗。”
缘一垂下眼,神色难过。
“好喜欢母亲,好爱母亲,不要离开我,不可以吗。”
他本该像哥哥那样痛哭,可不知为何,眼眶里没有半滴泪水要涌出来。
那张本就少有情绪的脸愈显平淡,与孩童般稚嫩挽留的话语叠在一起,反倒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也在那一瞬,严胜心头涌上一阵强烈的恶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