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应神仙
作品:《论清冷师尊如何维持体面》 “凡是井儿村的人无一不敬重她,村中祠堂现在还供着她的神像呢。”
谢仁笑着,眼含热切,在说到祠堂时,语调一扬,才低敛下的眉眼又一瞬抬起。
此时已是酉时,天完全黑下来,可泪湖上的楼台挂了几只灯笼,周边又燃着火把,照得一片亮堂堂。
沈明芮借着光,看得还算是清楚。
便见谢仁抬起的眼亮起来,宛若含着两团鬼火。
看着这双眼,她呢喃出声:“祠堂——”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道粗粝的声音打断。
“谢仁!”
他们齐齐转头看去。
原是村长,他正粗喘着气,一张面皮揉在一起,撕扯得快要裂开。
“我这心口疼得厉害,谢仁你快带我回屋,给我好好诊治一番。”
谢仁闻言起身,搀扶着村长离开。
沈明芮望着他们一佝偻一挺拔的背影,静默着。
谢仁方才那一眼什么意思?她回想起谢仁方才起身时瞧上她的那一眼。
他眼中饱涨的情绪被浇灭,徒留下黑圆眼仁,口唇虽未蠕动,可那满眼满脸似乎长出了嘴,千千万万张嘴翕合,都在向她无声的吼叫。
“跟上我罢,跟上我罢。”
“你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不想知道井儿村的秘密吗?”
……
可井儿村不就是个有着些怪异风俗的乡村吗?能有什么秘密?
这些秘密又与她何干,谢仁又为何一定想要她知道?
沈明芮蹙眉思忖,不过片刻,她已做好了决断。
“二丫,我有事先走一步,一会儿戏看完了,你就去找你的那群朋友,或者回家。”
她摸了摸二丫发顶的小旋,看见眼前的小人小猫钓鱼似的点点头,才放心离开。
从泪湖到村长家不算很远,腿脚快的话,两刻钟不到便能抵达。
村长先前看着虚弱,一远离人潮后便又换了一副面孔,现下也不需谢仁搀扶了,一个人弓着腰走在前头,脚上的黑面布鞋厚实实踩在地上,尘土飞扬。
走在后头的谢仁,反倒还需时不时加快一两步,不然便会落下几步,挨上前头人的一两句斥责。
沈明芮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又不会被他们发现。
他们两人一路疾行,最后奔走至一间白墙青瓦房,阖紧窗门。
沈明芮看着前几日随意进出的村长院子,此刻对着她门扇紧阖,不得寸入。
于是只得候在外头,放轻了呼吸,小心地听着屋内的动静。
眼瞧着四下无人,她又迫切地想知道里头在说些什么,便挨着墙根扶墙贴耳凑了过去。
初春夜里不比白天,上了凉意,她的耳朵贴在墙上,凉生生的。
只是还不待听见什么呢,肩上便传来几下拍打。
拍打的力度很轻,只是稍稍触及她几下便分离了,可被拍过的地方却像是被寒冬腊月里的水浸过一般,沉甸甸的,拉得她止不住往下坠。
沈明芮心跳如擂。
坏了,坏了,此刻还有谁能站在她的身后?站在她身后的这东西又是人是妖是鬼啊?
不怪沈明芮多想,她方才一路跟过来,半分都没察觉到身后有人,现在这东西都距她这么近了,她还是没觉察到。
方才若不是被那东西拍打了几下,恐怕她这一晚上都不会察觉到身后潜着个东西了。
又加之,今天晚上看见的、听过的东西又过于离奇,她觉得现在再凭空出现个恶鬼、凶兽之类的也再正常不过了。
沈明芮颤颤巍巍转过头,已经在心里做足了准备。
如果身后站着的是个青面獠牙、不辨五官、血肉模糊的东西,她也绝对不会叫出声。
一定先拔剑给它来上一刀,再迅速跑路,找师尊求救。
只是当转头真的看清身后那东西时,一声轻呼还是忍不住从她嘴里溢出。
“师……”
话还未尽,便被一根修长雪白的东西攫取了目光,那是根修长的指,骨节分明,沿着指尖弧度一路向下,便可看见突出的掌骨和隐隐青紫脉络。
此刻这根食指正被面前人抬起,轻抵在唇上。
她的目光便随之转移,从指尖移到唇上,看着淡色的唇张开,拱起,弯成圆瓜状,短促地吐出一截气音。
“嘘……”
原来是师尊在叫她噤声。
沈明芮直起方才因为要偷听而弯下的腰,随手抻了抻刚才一路奔走而有些松散的上襦。
也不问师尊为何突然在此出现,而是抬手指了指紧闭的门窗。
周生绥心领神会,张开五指,很快一只概有半掌大的布娃出现,头顶一根缠了线的布花,环抱着一颗神似南瓜的扁状小球。
安安分分呆在他的掌上。
周生绥用指尖轻点,布娃便撑起身子,活动四肢,看向他。
说是看,其实也不算是,因为沈明芮并未看见它的眼睛,圆圆的一颗脑袋,除了朵布花外什么都无。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师尊,他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可那布娃却像是知晓了他的意思。
丢下怀中的小球,蹦跳着身体从他掌中跃下,又纵起身体,翻进村长院中。
紧接着留在师尊手心的,那颗南瓜状的小球便传出了声响。
沈明芮迫不及待地凑近耳朵听,是两个男声,一清润,一嘶哑,正是谢仁与村长,他们似乎正在争执些什么。
“谢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我之前便告诉过你了,你娘大限将至,这是天意,是人都躲不过的命数。”
“命数?那日若不是你不肯给药,我娘如何会死?”
“你娘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是那句话,我这里没你要的什么神药,祠堂的事你也少跟那群仙师提。”
“没有,若是没有,你那瘸了腿的儿子是如何能在两日之内便下地走路的,少跟我扯什么神仙显灵,你这套拿来哄村里人的说辞,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还有这祠堂,祠堂里有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谢仁!”
村长暴喝出声,极力打断谢仁接下来的话,俄而屋中便陷入一阵诡异又长久的沉默。
再没有推搡,没有争执,更没有因情绪激动而挥荡振袖带出的摩挲声。
长久的缄默中,唯有谢仁的声音凉凉响起,再不复先前的恼怒,语调平静又自然,比起咒骂,更像是在说今日晚间吃什么一样。
“人都该为自己的私欲付出代价,你是,我也是。”
话音落地的瞬间,屋内传来破门声,沈明芮侧目看向师尊,两相对望间,他二人皆默契地动用身法,疾步转去屋后。
倚在屋后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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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沈明芮探出一只头,正向外张望。
浓稠夜色中,谢仁冲出院子,甩着衣袖,肩头耸动,一身缟素映在月光下,更显苍白。
原来谢仁家中死去的亲人是他的阿娘啊,怪不得他今日站在泪湖前神色落寞至此。
“嘿咻——”
愣神间,沈明芮的肩头又是一沉,她转头看去,原先翻墙进屋的圆胖小人,此刻就站在她的肩上。
还不待她赶,便又跳回到主人掌中,抱起那扁平平的南瓜球,又缩成一团。
“师尊你怎么会来这儿?”
这下听完了屋里头的话,她才有空问了出来。
上次看见师尊还是在泪湖边,怎么会突然又来了这儿,莫不是跟着她才来的?
可他平白无故跟她作甚?若是有事寻她,直接叫住她吩咐一声,待她忙完了再议,不是才更合乎规矩吗?
她仰头对上师尊的脸,等着他的回答。
却不想,面前一脸冷色的师尊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说起了旁的。
“你想去村里祠堂看看么?”
答案当然是想的。
谢仁一直在提祠堂,看戏时又对她多加暗示,方才和村长争执时,他二人又皆是提到了祠堂,看来祠堂里藏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她须得亲自去看看。
可是事实尽管如此,她却是不想这么快答出来,只因不想让师尊如意。
为何她的问题,他避之不谈,既不想要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思,却又想读懂对方的心。
这可是半点都不公平的。
“师尊方才的问题还未答呢,你不说我也不说。”
她难得的硬气了一回,许是因为师尊这几天的温柔小意,让她放松了警惕与戒备,又或许是因为她一贯是个执拗的性子。
于是谁也不肯松口,月光如银,铺在两人中间,如隔银汉。
微凉的风,再次袭来,胡乱刮起衣袍,沈明芮因手疾而松松系起的乌发被吹散,几缕粘在眼睫上。
视线朦胧又昏暗,她仰头看向面前人的脸,发丝轻掩间,只能看清那虚虚张合的嘴。
原先紧抿着的唇,被她撬动。
淡红的唇瓣上下磕碰,时不时露出一点艳红的舌,若开合的蚌壳,微微袒露出软肉,于是一段疏离内敛话便如珠串般滚落。
“我见你神色凝重,步履匆忙,又念及你重伤初愈、手尚有疾,便跟来看看。”
说这么多没用的,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我忧心你”。
风渐渐歇了,沈明芮拢了拢散落的发,对面前人难得的坦诚感到满意,又忆起师尊在她面前流泪时湿润微红的脸。
罢了,师尊就像是枚冷硬难撬的蚌壳,她须得在外狠狠敲上两下,他才会张开一条窄缝。
等她佯装转身、不再留意时,那紧闭的蚌壳便会放松的舒展开,直白袒露出内里的柔软,等她再度转身去看时,又化作一枚从未张开过的蚌。
一来二去间,沈明芮对他下意识躲避回答的行为,也多了些耐心。
至少,师尊是枚外表华贵、赏心悦目的蚌,况且内里含着的心也是真的柔软可人、惹人爱怜。
于是她主动向前一步,踩在身前若铺了一层银屑的地上,绽出个笑。
水绿色的裙裾彻底交融于欧碧色外袍中,流于夜色,再难分辨。
“那我现在也很是乐意跟师尊一起去祠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