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前进。


    天气渐渐暖和了，白昼的时间变长，路边冒出点点新绿。


    这天放学，古今看到街尾围满了人。


    街尾住着杨德发一家。


    今天是他们把二儿子从医院接回家修养的日子。


    邻居都知道他家二儿子放牧时被受惊的马儿踩断了腿，一直躺在医院里。


    杨德发两口子这个年都没好好过，全在医院里等着给儿子做手术。


    做手术的钱是罗大花大闹知青办，硬让他们凑齐的，但医生说已经过了最佳手术期，就算做了手术也是个跛子。


    罗大花的天仿佛塌了，杨德发一言不发。


    杨二胖躺在板车上，一只腿打着绷带，他在罗大花的搀扶下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下了车。


    众人簇拥着他们进了杨家。


    古今对这个杨老二心生同情，却并没有跟过去看看的意思，他们杨家人的事，她是一点都不想沾上。


    王丽娟正在院子里摘菜，见到古今回来，立马告诉她晚上吃肉。


    古今高兴地放下书包，将刚才在街上看到的老杨家的事告诉她妈。


    她妈神色淡淡的，叮嘱古今：“以后遇到他们家的人就离得远远的。”


    古今点点头，她洗了个手，便开始坐在书桌旁打开书本学习，如今最让她头疼的是物理。


    她课间拿着物理题去找老师问，结果老师也是一知半解。


    真正有文化有知识的那批老师都被下放了，现在的教师基本都是家庭条件不错，能留在城里的高中毕业生，但他们的水平实在不怎样。


    古今的复习资料也不够，她除了背公式，就是回忆上辈子学到的物理知识，但那太久远了，她记起来的不多。


    她急需一位真正有学问的老师。


    她爸倒是能交，可她爸工作忙，一周只能回来两天，有时还不回来，古青松毕竟也不是专业的老师，交起高中知识总是容易跑偏到他专业的领域。


    古今很是头疼。


    1977年冬天第一次恢复高考，据说参加的人数有570多万人，录取的人数却不到30万。


    大家出身不同，年龄悬殊，面对同一份考卷，古今并没有多少优势。


    如果第一次不能考中，后面只会越来越难，而且考生会越来越正规，早晚变成高中应届生。


    古今不想陷入重复的学习焦虑之中，所以她必须全力以赴。


    隔天放假，李曼曼来找古今玩，古今正对着一道数学题抓耳挠腮呢，可惜李曼曼也不会解这道题，她实在不明白古今为什么要跟着数学死磕，明明之前她最讨厌的就是上学学习，总说上学耽误她睡眠。


    古今没法跟她明说，就借口说想好好学习，以后找工作也要笔试，没准可以用到。


    李曼曼表示了解，但她还是劝道：“那也不能总闷在家学啊，要劳逸结合，我们班同学郭峰，他家在牧场，邀请我们明天去骑马，他还说他们牧场的母马生了好几匹小马，特别可爱，咱们一起去玩玩嘛。”


    古今一听去牧场，立马心动了，她都好久没有去骑马了。


    牧场的草皮应该变绿了，置身空旷的草原能让她忘记她是谁，仿佛苍茫天地间只剩她一人，古今忙不迭点头，“是不是要去火车站买票，咱们一起去。”


    “不用，郭峰都给我们买好了，他说不要钱，大家同学一场，我也不好硬塞钱给他，我准备做一个风筝送给他，就当是还他票钱了，我也帮你做一个，我们一起去放风筝。”


    古今合上书本，“我帮你一起做吧，两个人一起做快一些。”


    李曼曼将做风筝的材料拿过来，她的风筝是纸做的，古今帮着她剪裁，由她来搭骨架。


    “我送几个苹果给他吧，郭峰好像挺爱吃的。”


    古今也不好空手，两人讨论着明天穿什么，越说越高兴，古今问：“火车是不是只要做一站路就到了。”


    县城有火车站，离他们街道不远不近，特别方便，还不吵。


    火车基本会途径周围的牧场，为沿途送去各种需要的物资。


    李曼曼点头道：“是的，郭峰家所在的牧场离咱们县城特别近，火车半个小时就到了。”


    火车站的人还是比较多的，有知青，有工作人员，有各处牧场来的老乡，非常热闹。


    古今和李曼曼等其他同学汇合后，一起去火车上找座位。


    古今挨着李曼曼，小声道：“她怎么也来了，早知道她在我就不过来了。”


    郭峰不止邀请了她们，还有班里的其他同学。


    队伍里男孩子最多，都是和郭峰玩得比较好的，女孩子就只有古今、李曼曼和另一个不拿正眼瞧她们的女孩叫周晓薇，班里一共就她们三个女孩子。


    李曼曼道：“我以为你不会在意，班里就咱们三女生，不好搞孤立。”


    古今认命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大家叽叽喳喳一阵讨论，青春的活力扑面而来，引起了火车上其他人的关注。


    她们正处在最好的年纪，人生刚刚开始。


    不管是下乡，还是工作，眼下他们都没有到真正做选择的时候，大家过得还是比较惬意轻松的。


    李曼曼人缘好，一进高中就是班里的副班长，郭峰是班长，两人经常因为老师布置的任务交流比较多，古今在班里一直给人不好惹的感觉，她不太喜欢和大家相处，放了学就回家，她的这种态度让周晓薇很反感。


    教室里就她们三个女生，李曼曼会做人，平时跟她相处不卑不亢，还算过得去，但古今和她从没说过一句话，她暗暗和古今别苗头，喜欢跟她比穿衣，比打扮，比家庭条件。


    当然她的这些暗戳戳的比较，古今一无所知，她只知道班里有个女生叫周晓薇。


    男同学里有徐刚、陈海涛、李建军、赵志辉，还有个新疆人□□，他是随父母搬到这边的。


    一路上大家说说笑笑，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


    这些人因为各种思想运动，人与人之间的防备心很重，父母也总会告诫子女，家里的事少往外面说，导致大家都不敢交心。


    这一趟旅程，大家多多少少对各自的家庭情况了解了一些。


    徐刚和陈海涛家里住一块，他们属于发小，就跟古今和李曼曼的情况差不多。他们住在机械厂的筒子楼，家里都是机械厂的。


    不过因为古今家不住在那边，所以并不知道他们。


    再说了，机械厂员工加上领导有上万人，古今怎么可能各个都认识，就说筒子楼里就住了几千人，因为不够住，一直都在扩建，工人都等着分房住进去呢。


    房子还没盖好，工人就吵翻了天，连古今都晓得了。


    李建军家和古今她们家隔了几条街，父母都是工人，不过不在机械厂，赵志辉的家庭条件一看就很好，他爸在机械厂大小是个干事，周晓薇家里更厉害，她爸是革委会主任，赵志辉总爱围在她身边打转。


    古今默默听他们说着，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思绪早就飞到了窗外的旷野上，火车先是经过了一片荒凉的戈壁，然后植被越冒越多，变得一望无际，空气中仿佛都染上了青草的芳香。


    周晓薇看着漫不经心的古今，心下不快，大家都在热烈讨论，就她沉默寡言，这种不积极容入集体的份子，就是在搞特立独行。


    她蹙眉道：“古今同学，大家都在讨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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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下了站给郭峰同学送点什么好，你有什么比较好的建议吗？”


    她的话一出，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古今身上。


    几位男同学都闭了嘴，显然不想掺和她们女生之间的事。


    李曼曼有些难堪，她已经做了风筝准备送给郭峰，难道还要和他们一起再出一分钱买礼物嘛，她没想到这一茬，口袋里根本就没带钱。


    此时放在桌子上的风筝格外的扎眼，她有心想说什么，却窘迫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古今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收回像钉在窗户上的眼神，她看了眼对面的周晓薇，没明白对方是闹哪样。


    曼曼送给郭峰的礼物就摆在她面前，她却还要大家一起出钱买礼物，这不是欺负人嘛。


    她冷静拒绝了周晓薇的提议，“我带了苹果准备送给郭峰，李曼曼也带了风筝，我们就不参与你们的谈论了。”


    周晓薇嫌弃地看了眼桌上的风筝，身体离得它远远的，仿佛它是什么脏东西，“就这种风筝能飞的起来吗？”


    她的话有些过了，男同学中也有人忍不住皱起眉头。


    古今看出来她是在故意找碴，而她真正想找碴的对象是她，李曼曼是受了无妄之灾。


    她最烦这种没事找事的女生。


    她握了握李曼曼颤抖的手，给予她无声的安慰，古今对曼曼的手艺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一个非常心灵手巧的姑娘，她用心做的东西不应该被这样糟践。


    于是她不客气道：“飞不起来我飞。”


    周晓薇被噎住了，赵志辉连忙出来打圆场，“没想到古今这么爱开玩笑，既然你们准备好了，那就我们几个好好想想送什么给郭峰吧，我记得火车站应该有卖一些东西吧，不然我们都空着手上门多不好意思。”


    有他开个头，剩下的其他男同学，纷纷加入讨论，直到下了火车，大家才在火车站老乡那里用粮票换了只大肥鸡。


    多么朴实的礼物啊！


    出了火车站就是大片大片的草原，上面有撒欢跑的马儿，和成群的牛羊，几声牧民的吆喝响彻其间。


    古今瞬间来了精神，郭峰已经等在出站口了，他手里牵着几匹马。


    同学之中只有周晓薇不会骑马，但是周晓薇刚刚得罪了古今和李曼曼，大家一时间有些尴尬，不敢吱声。


    唯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郭峰乐呵道：“这样，三个女生骑两匹马，我们男生两人骑一匹。”


    帮忙送马过来的牧民，将缰绳递到他们手中，就继续去放牧了。


    周晓薇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又不好发作，她总不能和男同学骑一匹马吧，这年头男女问题抓得很严，被举报了有嘴都说不清。


    李曼曼主动解围：“我带周晓薇同学吧。”


    她可不敢让古今带周晓薇骑马。


    她从郭峰手里拿过马缰，牵来了一匹马，先扶周晓薇上马，周晓薇别别扭扭地上了马，李曼曼才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古今上马的姿势也很潇洒，引得男同学一阵夸赞。


    □□应该是几人中骑马技术最好的，他从小就是在马背上长大，连家在牧场的郭峰都比不上他。


    他好奇地问古今，“你的骑术是谁教你的？”


    古今大方道：“是我爸，他很喜欢骑马，我家祖上也是少数民族，之前我还养过一匹马。”


    包括李曼曼的骑术都是古青松教的，在古今还小的时候，古青松经常会抽出时间教古今骑马，他们都喜欢骑在马背上自由逐风的感觉。


    周晓薇不喜欢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古今身上，她催促道：“还走不走了？”


    众人勒着马缰，挥舞着手里的马鞭，你追我赶驰骋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