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船第五天的傍晚，月光餐厅亮起朦胧灯光，接待混乱结束后的第一批客人。


    “她们俩的情况怎么样？”周宁咬着餐前面包，等待上菜。


    “候选人并无大碍。但奥尼尔还未脱离危险，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而坐在她对面的中年男人，面前只有一杯香槟。


    “那你呢？”周宁扫过他冰蓝的眼睛。“你现在清醒了吗，蒙特罗？”


    “托您的福。这次如果不是有您在，我们恐怕都要被那东西吃干净了。”他再次郑重道谢，“我衷心地感谢您。”


    周宁摆摆手，“感谢的空话就不必了。”


    “我并非不知感恩的人。”蒙特罗举起酒杯，“你想和我聊什么？我知无不言。”


    她问出最好奇的事：“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蒙特罗答道：“如果要究其根源，那应该是苏夫人的遗骸。它源自那座岛，也将回归那座岛。”


    “能不能别打哑谜？”


    “我没有任何欺瞒，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它是苏夫人从那座岛上得到的力量，在苏夫人死后也将要回归那岛屿。”


    周宁皱眉道：“所以，是苏夫人的亡魂在作祟杀人？”


    “不，苏夫人已逝，那只是某种无主的力量。”蒙特罗解释道，“你可以将它想象成无形的野兽，仅拥有混沌的本能。曾经在苏夫人还活着时能驱使它，而在苏夫人去世后，它便随着一起沉睡进红杉树里。”


    她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那这头野兽是怎么醒过来的呢？”


    蒙特罗顿时陷入了沉默，最终还是回答道：“梅西耶开启并唤醒了它。”


    “你也加入了？还是乐见其成？反正最后都能推到死人头上。”符合大多数克苏鲁小说的开头，总是有人故意作死，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我的确能算是同谋，我知晓并纵容了她的计划。”蒙特罗没有否认，他叹息一声，“傲慢与贪婪终将我们带入深渊，背叛与可鄙会是我们人生的注脚。”


    “行了，诗人。我怀疑你脑子还没好。”周宁打断了他的诗兴大发。


    “我年轻时的梦想的确是成为一名诗人。”蒙特罗低头看着金色的酒液，想起三十年前的相遇，“请见谅，那力量破坏了我的大脑，我或许将被它永久地改变。”


    “蒙特罗的家主，可不会说见谅这种话。”一直没出声的苏霖终于忍不住道，“那东西究竟是怎么影响你们的？”


    “那是一种，如同被爱包裹一般，温暖幸福平和的感受。”蒙特罗脸上露出笑意，“令我仿佛回到人生最美好的时光。沉沦在那种感受中，会不由自主地放下所有攻讦，戒备，乃至思考。”


    看这老男人露出这种表情，周宁感到一阵恶寒，吩咐侍者道：“让厨房等会上菜，我有点吃不下。”


    她给了对方两分钟，随后重重击掌，“喂，醒醒。不管你是真的还是装的，这件事还没结束呢。”


    男人如梦初醒，流露几分怅然，“遗憾的是，梦终究是梦，往事早已不可追。”


    周宁对他的青春故事不感兴趣，“别再跑题了，我需要你告诉我，梅西耶是怎样唤醒那个东西的？参与计划的还有谁？这东西现在还活着吗？”


    蒙特罗停顿片刻，整理思绪后逐一回答：梅西耶盗取了树苗的根，以伊万诺夫的尸体培育、唤醒它。在那之后，与其有过接触的卡佩、科斯塔、奥尼尔、斯图尔特，包括梅西耶本身都受其影响。


    “具体有谁参与梅西耶的计划，我并不清楚，在目前还活着的家主中，卡佩占有一席。那股力量的影响太过深远可怕，候选人恐怕也不在少数，而这艘船上，唯有你，周宁小姐，是那个例外。”


    说到这，苏霖的目光投向周宁，即便她不开口，周宁也知道她想说什么：你才是伯爵的继承人！真正的嫡长女！


    “它当然还活着，它永不死去。但你的力量压制了它，令它短暂陷入沉睡。或许当它回归那座岛时，会重新苏醒。”


    见他停下叙述，周宁问：“说完了？你知道的只有这些？”


    蒙特罗点头：“毫无保留。”


    “关于那座岛，你知道多少？”


    “堪称一无所知。我虽然追随苏夫人多年，也暗中收集过不少关于那座岛的痕迹，但仪式的幸存者们，从未留下关于那座岛的文字信息。我唯一清楚的是，仪式必须进行。只有当继承人坐上那个位置，玛亚特才得以延续，力量才不会枯竭。”


    说了跟没说一样，周宁听得头大，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么多年，你们就没前往那座岛探查过吗？”


    “实不相瞒，历代都有人尝试过，也包括我。”蒙特罗笑着摇头，“那是根源之岛，被神的力量庇护，只有在继承仪式期间，我们这些凡人才能觅得祂的踪迹。”


    从各个方面堵死了卡BUG。周宁整理着思绪，指节微微敲击桌面，“多谢你的相告，我暂时没有想问的了，你还有要补充的吗？”


    蒙特罗站起身，俯身一礼结束了这段对话，“苏夫人从未错过，你才是她选定的继承人。请登上那座岛吧，玛亚特在等待您的新生。”


    …………


    晚饭后，光秃秃的阳光浴池，周宁沿着步道消食。邮轮上仍处在混乱的尾声，这里却格外宁静，广播中的虫鸣也歇了，仅有海风与浪涛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回那处找到枯树根的花园，这里被索莱达两人重点关注过，只剩下一片烟熏火燎的痕迹，即便是船上的专业团队，暂时也无力修护，便维持着这道独特的风景线。


    她脑中回响着那句看似祝福实则诅咒的话。事已至此，登岛已无法避免，相比一开始的逃避，她的内心却多出了几分好奇——他们所说的“王座”、“源头”究竟是什么？总不可能还是一株红杉树吧？


    “啪！”她一拍脑袋，强行打断思绪。就像蒙特罗一样，那东西或许也已经改变了她，在此刻，她感受到那座岛屿对自己的吸引力。


    周宁靠在被烧出洞的沙发上，放空大脑，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但这份安宁并没维系太久，便终止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周宁掀开眼皮，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我没去找你，你竟然敢来找我？”


    金发男脸上仍然戴着揭不下来的微笑，“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奥尼尔家族的候选人已经醒来，想与您见一面。”


    通知她有很多种方式，他却孤身前来见她，周宁扫向摄像头所在的位置，想必那里也应该被索莱达昨夜“破坏”掉了。


    “她的事先放一边。”周宁坐直身体，“既然你敢亲自来，就聊聊你的事吧。”


    金发男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您想了解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人，你不是老外。他们发现不了你，因为他们是老外。”周宁吸了吸鼻子，“你没有老外的味道。”


    金发男还在挣扎，“或许因为我做过汗腺相关手术，给了您错觉。”


    “要不我现在喊人，让他们来分辨你的身份？”见他还嘴硬，周宁掏出手机，“这位先生，你也不想因身份曝光而丢掉小命吧？”


    “真是可怕的威胁，你会去曝光我吗？”他那标准得仿佛广播腔的普通话消失了，反而带着些北方口音。


    “那要看你的回答，能不能令我满意。”果然，她猜对了，“你冒充这人登船的目的是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为两千万登船，我也为另一笔钱而来。我们之间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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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冲突。”


    周宁点开语音通话，对方秒接，“我还以为你又回去睡觉了，大侦探有事找我？随时效劳！”


    “我有事想跟你说。”她扭头看向男人，他已高举双手，示意投降。


    索莱达好奇，“什么事？你跟蒙特罗谈完了？”


    “算是吧，艾尔莎醒了，我们待会在那聊。”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


    她挂断电话，见男人放下双手，“周宁，你有考虑过去做私家侦探吗？”


    “少装模作样，我没时间，也没耐心跟你周旋。”周宁站起身，“继续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是追着那个东西来的，准确来说，是那场继承仪式。”当笑容从这张脸上消失时，他就更像具早已被塑形好的雕像，“事到如今，你也看出来了吧，这里已经超越人类的常识领域，进入一种更深的宇宙维度。周宁，我跟你说过，这里不是人类该来的地方，如果你真的前往那座岛，无论你能不能回去，都将丧失作为人类的资格。”


    “给我打电话的是你？”周宁想起出发前的神秘电话。


    “是我。”男人承认道，“玛亚特集团不只是表面上的跨国商业巨鳄，它更是一座以神秘力量所驱动的金字塔。最顶层的支配者拥有最强大、能链接所有人的力量，而家主位于中层，负责承受并转化主人的力量，派发入场券，以保证能不断吸收新鲜血液，有源源不断加入金字塔的底层。最终所有力量汇聚成一张巨网，织就这尊庞然大物。”


    “力量的具体作用是什么？”


    “那可就太多了。只是健康长寿这点，就足以令大多人趋之若鹜，更不必说，那些超凡的能力。”男人嗤笑一声，”对那些早已享受过世界一切体验的人来说，这种不同于凡人的特殊性，拥有致命的诱惑力。“


    周宁提出质疑：“它总不可能没有缺点和代价。”


    “当然有，代价就是你们本身。”男人指向她，“它依靠仪式背后的力量来维系。所谓的继承仪式，不是一个过程，而是一个结果，候选人都是结果所需的养分。”


    “这是继承人必须登岛的原因？”周宁眉头逐渐锁紧，“那座岛上究竟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正是为那座岛而来。”男人低下头，没有表情的脸上，分辨不出任何情绪，“那座岛，或许会给我答案。又或许，我也会成为养分。”


    周宁不信：“这么说，你是来送死的？没给自己留退路？”


    “是，你可以认为，我是个傻X，就是来送死的。”男人忽然轻声笑了，“你也可以认为，我在赌。”


    当他卸下伪装后，神经质的一面便凸现出来，周宁没在这问题深入，转而问道：“你能给我弄一艘救生艇吗？”


    “放弃幻想吧，周宁，在这艘船上，没有任何退路。”男人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不过你要是能把大部分人都杀光，船长也不得不听你的了。”


    “少装疯卖傻，我只问你能不能做到？”


    “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做不到。”男人敛去笑容，转身指向无边的夜色，“等到明天，卫星导航就会与你的wifi，一起失灵。届时，船长能依赖的只有古老的海图与罗盘，在海上寻找那座孤岛。”


    “很遗憾，我们已经错失最佳的逃跑时间了。”


    周宁沉默片刻，问道：“你来找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联手吧，周宁。”他没再拐弯抹角，直接坦明，“在船上，我能与你共享情报。登岛后，我能为你提供伪装，在不暴露的情况下协助你。”


    “你想要什么？”


    “一个答案。现在的你，还给不了。如果你登上那个位置，而我还活着，我会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