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04
作品:《春天迟迟不入眠》 这种三甲大医院的住院部电梯最是难等,上上下下都是一堆人。等到孟云渺出现在病房里,已经是五点半了。
孟景山穿着病号服懒懒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前面贴了俩布条,据说是为了防止太多地使用眼睛。
云舒一边把桌上的餐盒收拾掉,一边跟隔壁床位的家属说话。
“哎哟小姑娘痛得小脸发白,心疼哦……”
“爸,妈。”
云舒抬头:“不是叫你别来了么,明天还有课呢,吃了吗?”
“吃了,我呆一会儿就走。”孟云渺路上咬了两块面包。此刻逡巡一圈看了看病房的环境,还挺宽敞,也有独立卫浴,她目光又落回到蠢蠢欲动想拿手机的父亲身上,伸手断绝了他的念头,然后问道,“刚聊什么呢?”
云舒说:“聊32床的小姑娘呢,才二十岁就视网膜脱离了,刚才才做完手术回来,疼死了喔。哎,现在智能时代,天天看电子屏幕,眼睛出问题风险真大。渺渺你也是,老抱着你那电脑做课件什么的,也要适当做做眼保健操……”
孟云渺心说眼保健操的作用聊胜于无吧,眼睛这器官任性得很,就像眼科医生视力也不见得好——比如,李西驰就戴眼镜呢。
“止痛药开过来了——”护士风风火火地进来,同32床家属讲,“吃了药应该会好很多。”
“就一颗啊?”
护士:“我们都有严格规定的,医生给开才能给你用。”
家属叹气:“都疼成这样了……”
“先看看效果,不行我再问医生能不能给挂个水。”护士安抚道,“您女儿做的外路手术,疼是正常的,但是恢复快啊。您看这位大叔——”
病房里现在一共有三个病患,31床糖尿病网脱女患者,32床疼得不行的小姑娘,以及33床孟景山。这大叔指的是谁,不做他想。孟景山掀起眼前两块布,想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想做外路还做不了呢。内路手术疼是不怎么疼,但做完之后得趴着睡觉趴一个月……”
孟景山:“……”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弱弱地反抗,想要回家,又被云女士反复镇压。
“渺渺啊,你在这儿看着你爸,我回家拿点自己换洗的东西再过来。”云舒从床头柜上拿了两瓶眼药水递给孟云渺,吩咐道,“交代说隔半小时滴一次,上次滴是五点十分,你看着点时间。”
“妈,你晚上住这儿啊?”
本来商量好好的,等孟景山睡下,云舒就回家休息,第二天大早上再来,这下又改主意了。
云舒:“我还不了解你爸么,这晚要我哄呢。行了,我先走了啊,看好他。”
五点四十,孟云渺兢兢业业地给老孟点了眼药水,为了使气氛好点儿,她故意说点冷幽默。
“爸,你千万别逃啊,逃了我还得去追你,我这辈子还没追过男人呢——”
这句一出,老孟笑了,隔壁姑娘也笑了,可奇怪的是,身后也传来一声低笑。
孟云渺回头,李西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病房门口。孟景山的床位离得最近,所以她轻易瞧见他的身影。
他没戴眼镜,戴着口罩,看不出嘴角弯没弯,他大步迈到32床姑娘的旁边问:“吃了药好点没,疼得还明显吗?”
“好多了……”
家属又拉着他问了些问题,他一一回答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但并不是离开。
他停在她这边的床尾,语气平常地说:“33床和家属来一下,术前谈话。”
谈话不在医生办公室,而是在暗室,其实就是检查室。
李西驰拿出入院之后做的几项检查结果,OCT和眼底照相的片子之类:“接下来我会讲一下这次手术和相关风险,有不清楚的可以随时问。”
孟云渺本来是站着的,听着他讲,弯腰凑过去片子那里。而他眼皮微抬,口中的话没断,却空了只手从旁边拉了张凳子过来,示意她坐。
“这次手术先做右眼,主刀是陈主任,我是一助。”李西驰随手取了支笔,简易地画了张眼睛的图,告知视网膜裂孔的位置,手术是一次性解决网脱和白内障的联合手术,以及术中术后风险,“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如果听懂了、同意手术,就在这几处地方签字。”
孟景山还有问题:“这次先做右眼,意思是择期再做左眼?这多麻烦啊,两只不能同时做掉吗?”
话音一落,孟云渺都想扶额:“爸,这样你好歹还有一只眼睛能看东西……”
“原则上不同时做双眼,一是避免感染风险,二是不影响生活。”他语气淡却清晰,“很遗憾了,还得再见我不少面。”
孟景山:“……”
孟云渺没听出他话里有遗憾的意思。只是,这算是开玩笑吗?
他这个人冷冷淡淡的,看着就挺像断情绝爱的那种人,顶着这张脸开玩笑有点意想不到。不过,这种性格其实在工作中还挺让病人有安全感的,专业、冷静。
李西驰这会儿没戴眼镜,其实少了一点戴的时候彰显出的“智性”,俗一点说就是少了成熟的文质彬彬,多了点少年气。完全两种不同的感觉和“风味”。
他在讲手术方案的时候靠得很近,孟云渺不由地多瞄了几眼。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她在心里说。
路过的狗都得多看两眼。
又何止两眼呢?
孟景山这情况,这次住完院还有下次手术,哎,幸好不是什么大病。
外面有了动静,护士站在喊让病人过去测血压,孟云渺起身要扶老孟过去,谁曾想她爸两步走出去大手一挥:“不用,又没瞎呢这还要扶?我自己去!你就搁这儿别动!”
“……”不是,她呆这儿干吗?
难不成跟医生聊人生聊理想?
李西驰收拾好桌上散落的纸张,捏了捏鼻梁站起来,看起来似乎有点疲惫。
直接离开好像有点不太礼貌,孟云渺主动搭了句话:“李医生,你近视度数不高吗?”
“还好。”李西驰回答她说,“五十度。”
孟云渺低声“啊”了一句,这个度数裸眼看应该也能看清吧,于是她好奇问:“那平常戴眼镜是为了更精准地工作吗?”
“不完全是,”李西驰顿了顿,“主要是为了显老。”
“噗——”孟云渺实在没忍住。
他语气太随意,一点儿也不显得疏离,孟云渺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时,已经不自禁上扬了嘴角的弧度。
老师和医生,这俩职业在某些方面还是挺像的,譬如越老看着让人越放心这一点。
她感同身受了一下,笑意愈来愈深,并腹诽着,其实戴着也不显老,最多是显得更禁欲些。
可回望过去的时候,他表情还是那副表情,平静的,淡然的,好似只是随口说了句实话。
孟云渺有点悟到了。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冷脸萌?
“那你就以现在的样子来找病人谈话,没关系吗?”她又问。
李西驰目光停在她身上:“谈话这种情况下会涉及少量闲聊,我一般不戴。”
孟云渺追问:“为什么?”
李西驰:“怕病人冷不丁问,我一个眼科医生为什么还戴眼镜,我解释不清只要是人就有可能会近视这件事。”
本以为他会说,反正他们俩不算熟人也算半个认识的校友,显不显老无所谓了,毕竟她知道他的真实年龄。
经过这次交流,她真真是要把他在她脑海中的刻板印象给扭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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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这要是在聊天软件上,她保准给发一连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带个小猫打滚笑的表情包过去。
说到聊天软件,孟云渺默默地想,现在她再问能不能加通讯录会不会太僭越和尴尬。
听说医生不太会加病人或病人家属的好友,就像她也不轻易加学生或学生家长,即使加了也是单独放一个分组一样。当然了,她现在不当班主任,还教了政治这样一个不受任何一方重视的学科,也没家长会特意来找她就是了……
正犹疑着,李西驰手机响了。
孟云渺以为是工作电话,自然不好再浪费人家时间,便颔颔首准备退出检查室。
哪知他抬手点了点,好像是在叫她留下仍有话说。
她立在门边,感到有点奇怪,但见他已经接起电话,此刻便不宜开口了。
无事可干,只好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后随意摆弄着。
李西驰看见来电也微微有些意外和惊讶,是蒋秋燕。这位小姨知道他工作忙,工作日里几乎不会像现在这样临时起意打扰。
想来,唯一的变数只可能是那个如今在他三步之内,低头垂眼看似是在瞧手机实则已经在神游天外的孟云渺,于是他暂时将她留下。
了解他手机不能长时间占线耽误,蒋秋燕开门见山长话短说,争取在一分钟之内解决:“我以前有个学生叫孟云渺,现在是在一中当老师。听说她父亲在你单位住院呢,我把你微信推给她,要是有什么小忙你就稍微帮帮。”
李西驰停顿两秒,也不绕弯子,扬了扬眉问:“只是帮忙?”
“……要是能聊得来,自然是更好了。”跟敏锐的人说话,不需要太直白,但也不能太含糊,蒋秋燕深知缘分强求不来,但也不能放任不管,“不然能指望上你爸妈吗?他俩大忙人,帮人看病都要看到国外去了。你都二十八岁了,没谈过恋爱这像话吗?这姑娘是真的好,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记得加,就这样,拜。”
孟云渺正在琢磨一件被忽略的事。过了这么些年,李西驰为什么记得她呢?
她跟他不一样,她又不是什么出了名的校园人物。虽然她同样认为自己很好很好,但是也没到跨了年级都还能记住的地步吧。
难道说,艾宾浩斯遗忘曲线对这种学霸都不起作用的吗?
正神游着,手机弹出一条消息,将渐渐变暗快要息屏的手机又重新点亮。
蒋老师:[小孟,之前你走得急,我忘了跟你说我外甥在人民医院工作。说起来他还是你学长,我把他推给你,他对医院熟,要是看病遇到什么问题你只管找他,别客气。]
蒋秋燕起了心思是一瞬间的事,可发出这条消息却是经过了长久的深思熟虑。
她不是那等爱拉红线的人,而且干这个也是吃力不讨好,喜事不成反倒结仇的例子不是没有。她是计较过、真心觉着相配才下手的。
孟云渺当然不知这些,她看到消息的那一刻首先是超级惊讶,其次是疑惑,再然后是在心里默默感谢了对方。
其实,她当初选择任教这门小众学科,不是没有蒋秋燕的因素在。当时她作为对方的课代表,经常在办公室接受投喂,也会被拉着说一些体己话,所在文科班氛围又好,她那时是真的觉得幸福才会选择这份职业。
当然了。
一切在她意识到那个外甥是李西驰的时候,画风从温馨突然转变……
[个人名片/West_C]
孟云渺点进名片,盯着那个不知拍的哪本书翻开书页做背景的头像,左看右看,迟迟下不了手,这似乎有点太冒昧。
正踟蹰,头顶悄然响起一道听着随意的声音,大约是在不远的正上方,否则为什么会像贴着鼓膜说的一般惊人,“犹豫成这样,是不想加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