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悯盯着自己脚下那条正在被拉拽的影子，脑中飞速回溯，进镇以来，他什么时候碰过金沙。


    可这金沙太细微……


    “公子想不通？”


    离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快活。


    萧悯转头。


    离朱已经站了起来，方才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褪得干干净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颇为餍足。


    “我去寻边界的时候，在南边遇到这个老妇人追着我塞馄饨？装馄饨的碗很破，可团却是用金粉描的。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顺手存了一些。”


    萧悯的目光沉了下去。


    离朱歪了歪头，语气明媚极了，“这么有意思的事情，我一个人独享多可惜。所以公子昏迷那晚，我给你上药的时候，顺便把金粉混进伤药里，一起抹上了。”


    她比了比萧悯的左肋，“如今伤口长好了，金粉也跟着嵌进肉里了。”


    萧悯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冷下去，那双深黑的眼底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之下是翻涌的暗流。


    离朱见过萧悯杀人时的眼神，冷厉、果决，刀一般的。可此刻这双眼比杀人时更静。


    离朱看见萧悯胸口那颗黑心滋滋地冒着杀意，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馥郁的气息顺着两人之间那缕引线直直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


    现在的黑心虽浓，却还差一层底味。再酿一酿，味道更美味。


    “卑鄙无耻之徒。”萧悯一字一顿。


    离朱眨了眨眼，真心实意地困惑道，“公子怎么骂起自己来了？”


    萧悯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目光越过离朱，落在不远处那个正蹲在地上欢天喜地扯着两人影子的老妇人身上。老妇人浑然不知几步之外有人正盯着她，嘴里欢欢喜喜地念叨着什么，枯瘦的手忙不迭地拉拽着两道影子。


    萧悯半边身体传来一阵阵酥麻与钝痛，像有千百条蚂蚁从骨头缝里往外爬。影子被拉拽的感觉很奇怪，皮肉并不觉得痛，痛的是更深的地方，一种说不清的缺失，仿佛身体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一寸一寸地从存在中抹去。


    他弯腰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在掌心里掂了掂重量，朝老妇人走去。


    贺知岚的脸色骤变。


    “你站住！”她一步挡在老妇人身前，长枪横拦，“你不能杀她！”


    萧悯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落在贺知岚脸上，“方才我杀那个瘦高的汉子，交易终止了，醉汉的影子也没再被拉扯。卖家死，交易消。”


    “那不一样！”贺知岚的声音急促起来，“你杀的那个人，和你没有交易关系。你是第三方，所以没事。可这老妇人是你自己的卖家，买家亲手杀卖家，等同于自毁契约，契约反噬，你的影子会当场碎尽！”


    “贺巡狩方才说，阻止交易，双方都会死。“萧悯静静注视贺知岚，“我杀那个瘦高汉子，也算是阻止了一桩交易。可醉汉好端端的，一方没事。”


    他顿了顿，嘴角微牵，笑意寡薄。


    “两个月了，贺巡狩的情报，是不是也该修正修正了？”


    贺知岚咬唇，一时无语。


    离朱从房顶跃下，轻飘飘落在巷口的石阶上，双臂环胸，靠着廊柱，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现在她成了看戏人。


    贺知岚咬着牙道，“影子碎尽，人就没了。你方才亲眼看见那个男人，最后一块影子被扯走，整个人当场化成一滩血水。你想和他一样？”


    萧悯轻笑一声，仿佛懒得和贺知岚费口舌。


    他掂了掂掌中碎石，手腕猛地一翻，碎石脱手飞出，快如箭矢，直奔老妇人面门。


    贺知岚早有防备，枪身一横，当的一声将碎石磕偏。碎石擦着老妇人的耳侧飞过，嵌入身后的砖墙里，崩出一蓬碎屑。


    萧悯没有停。碎石不过是虚招，他借出石的一瞬已欺身上前，右手探向老妇人的咽喉。


    贺知岚回枪极快，枪杆横扫，拍向萧悯小臂。萧悯侧身一让，左手反扣枪杆顺势一拧，借枪身的弹力将自己弹向老妇人右侧，那是贺知岚长枪回防的死角。


    贺知岚暗叫不好，弃了枪势，整个人往右横移，以肩撞肩，硬生生将萧悯撞偏了半步。萧悯脚下一滑，膝盖猛顶贺知岚腹部。贺知岚闷哼一声弯下腰，却借着弯腰的势头抄起枪尾，由下往上撩，逼得萧悯后仰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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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


    两人在巷中缠斗数个来回。贺知岚枪法凌厉，可萧悯的体术实在太快，拳脚都走贴身的路子，专往长兵器施展不开的间隙里钻。


    贺知岚堂堂灵修，被逼得连法术都来不及起手，灵力凝聚需要片刻的静念，萧悯偏偏不给她这片刻，每一拳都恰好打断她聚灵的节奏。


    三十招过后，贺知岚的枪势已经散了。她退了半步，额上沁出薄汗，握枪的虎口隐隐发麻。


    萧悯步步紧逼，目光越过她的肩，始终锁在老妇人身上。


    贺知岚知道再缠下去，老妇人迟早会被他杀掉。她咬了咬牙，目光扫过地上，瘦高汉子的尸体旁，那枚血红色的细针还静静躺在青石板上。


    贺知岚虚晃一枪，趁萧悯侧身闪避的间隙俯身捞起血针，反手掷向离朱。


    “接住！”


    离朱抬手，血针稳稳落入指间。


    “血针能切割交易中的影子。”贺知岚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用枪杆死死格住萧悯的攻势，“你们不能杀卖家，但可以主动割让。割掉一部分影子给她，剩下的留在自己身上。只要身上还留有影子，人就不会死。”


    离朱捏着那枚血针挑了挑眉。萧悯已经架住了贺知岚的枪，两人正僵持着，他还想杀老妇人。


    离朱想了想，来都来了，玩点刺激的也无妨……


    离朱没有犹豫。


    她攥住血针蹲下身，针尖抵上自己影子的头顶。手腕一沉，从眉心正中一路划到下颌，干净利落地将影子的脑袋一分为二。紧接着她探身过去，针尖又落在萧悯的影子上，同样从头顶劈下，一针到底。


    萧悯浑身一震。一阵猛烈的眩晕，像有人从他颅骨正中劈下一柄斧头，他膝盖一软，向着离朱蹙眉低喝，“你——”


    话音未落，老妇人那头将两人的影子猛的一扯。


    两人的影子各自从脑袋正中裂开，老妇人扯着的那边有大半影子，像被大风刮起的纸片，从脚下剥离，蜷缩着、翻卷着，朝老妇人手中飞速缩去。


    唯有那半颗脑袋的影子凌空悬了一瞬，随后如磁石般“啪“地一声吸附回身体脚下。


    薄薄一片，半颗头颅的轮廓，孤零零贴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