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管了。


    离朱看着那依旧狰狞的创口，轻轻叹了口气。内服走不通了，剩下的蛊毒只能靠外敷逼出。


    离朱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在窗台上一字排开。玉杵玉臼、龙涎粉、雪蚕丝、凤尾草……她将衔阳芝碾碎混入其中，一味一味地研磨调配。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街上的锣鼓声却不减反增，远处有人在搭戏台，近处有人在放炮仗，纸扎的花灯从街头亮到街尾，将整座镇子照得恍如白昼。像是镇上的人生怕天一黑就没了似的，拼了命地把夜色用灯火堵回去。


    萧悯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看到的是一扇大敞的窗。窗外不是天光，是满街的花灯和炮仗的火光映上来，明明灭灭。


    这不是他的房间。他的房间朝北。


    第二瞬，他看见了离朱。


    她侧身坐在窗台上，一手握着玉杵，正一下一下捣着什么。满窗台摆着瓶瓶罐罐，药香与夜风一起灌进来。街上的灯火映着她半边侧脸，光影浮动。


    她察觉到他醒了，偏过头看了一眼，嘴角一弯，“公子睡着的时候，可比醒的时候乖巧多了。”


    萧悯冷笑了一声。


    果然。


    这只艳鬼，他甩不掉了。


    萧悯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间才察觉不对。


    肋下那道灵丝炸开的创口，昨夜还见骨，此刻虽未愈合，痛意却淡了七八成，甚至开始涨嫩粉的新肉。


    毒拔干净了。伤好了大半。


    萧悯的目光缓缓扫过窗台上的瓶瓶罐罐，扫过离朱手中的玉杵，最后落在她脸上。


    是她的手笔。


    可她为什么要救他？又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只摸不透的鬼物，但既然是要救他，于他而言便是好事，好事不必急着追问缘由。


    萧悯靠回床头，神色放松很多。


    四下无人，他也懒得再端那副温文面孔，唇角衔着一丝寡薄的讥诮，“拔了毒，愈了伤，挪了房间。姑娘一个人忙了这许多，萧某却什么都不知道。“他语气微顿，“不知姑娘还备了什么惊喜。”


    离朱偏过头看他，佯作震惊地挑了挑眉，“咦？公子还想要惊喜？”


    离朱说着端起杵好的药碗走到床边。那药膏色泽澄黄，带着一股辨不出来路的清苦香气。离朱双手扒拉萧悯衣领，“公子要惊喜，我这儿可多了，不如公子先说说，喜欢什么玩法？”


    红绸暖帐，还能有什么玩法。


    萧悯看着离朱琥珀色的眼瞳，里头全是玩味。他便知道，这鬼物是要给他上药，这些荤素不忌的说辞不过是拿他寻开心。


    他要是露了怯，那就遂了她的心意。


    可这几日来，萧悯最不愿的就是见这鬼物开心。


    萧悯不用离朱动手，抬手解了衣领，中衣褪至腰间，动作干脆。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将伤口朝向她。


    意思是，上药，趁早。


    离朱惊讶这黑心莲竟然真不扭捏，又见衣衫下，萧悯常年苦习武艺，不能修行便将这副筋骨淬炼到极致。肌肉不虬结外张，而是沿骨骼弧度紧紧贴伏，像一柄刀收进了鞘往，肋下收窄。


    离朱的目光光明正大地从他肩线一路往下扫，由衷赞了一声，“好身材。”


    萧悯面色不动，既不遮掩也不回应。


    窗开着。对面客栈的窗也开着。


    几个女子正倚窗看花灯，忽然瞥见这边窗中的光景，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有人捂脸扭过头，又从指缝间偷看，还有的招手叫屋里人过来。


    离朱侧头望了对面一眼，啧了声，“怎么还招朋引伴呢。”


    离朱起身把窗合上。


    萧悯揶揄道，“萧某何德何能，劳烦姑娘替我挡风。”


    离朱拿起药碗，笑眯眯做到萧悯身后，凑近他耳侧道，“这等好风光总不好便宜旁人。”


    萧悯还没来得及接话，后背猛地一凉。药膏按上了肋下那道最深的创口，触及裸露的创面，一缕灼热顺着经脉细细游走，像一根烧红的银针缓缓穿过皮肉。


    萧悯的肌肉绷了一瞬，随即松开。


    离朱的手很慢。指腹贴着肋骨的弧度一分一分推开药膏，经过旧疤时放轻力道，经过铭骨术留下的纹路时，她的指尖会不自觉地多停片刻，像在辨认那些刻进骨头里的字。鬓边碎发垂落，偶尔拂过他背脊，痒意细密，比药膏的灼热更难忽略。


    窗合上了，烛火便成了屋中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映着离朱低垂的侧脸，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小片。


    她呼吸极轻，手指每推进一分，他胸口便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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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凉意与热意交缠的奇异触感，像冰与火在皮肤底下暗暗角力。


    萧悯垂眸，被药膏触碰的地方轻轻战栗，沉默。


    “你昏了快八个时辰。“离朱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道，“你睡着这阵子，街上的游行过了五六波。”


    “五六波？”


    “嗯。热闹得很。花车换了好几轮，鞭炮就没断过。”


    “朔州地瘠民薄，这镇子哪来的财力为一个城主操办如此声势的婚仪？“离朱的声音很淡，像在自言自语。


    “公子真明鉴，我也是这么想的。”离朱赞了一声，手下没停，将他背上最后一处伤也敷完了。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细布，利落地替他包扎起来。布条绕过肋骨，贴着腰线收紧，力道均匀，最后在侧腰打了个活结。


    “好了。”


    萧悯低头去看。


    方才还狰狞的创口，在药膏覆盖之下已经感觉不到痛了。他试着扭了扭腰，灵活如常。


    这伤竟然全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离朱一眼。她若是没说谎，那么前后不过八个时辰，把他这么重的伤治疗到痊愈。这种手段，便是当今岐黄第一的国师亲至怕也做不到，她到底什么来头？


    离朱没给他太多思量的时间。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过几道的纸展开是一副小镇舆图


    离朱道，“所以我猜测我们要么中了幻术，如今躺在什么地方做梦，要么就入了某个奇阵中。”


    离朱将舆图铺在床榻上，“这是我问老板娘要来的舆图。”


    她指尖点了点镇子中轴线。“镇子不大，东西南北各一条主街。我往南边去查，你先往北走，走到头了再折去看看东边和西边。看完了回来把结果告诉我。如果是阵法，就一定有边界；如果是幻境，就没有边界。到时候我们再按情形想法子出去。”


    萧悯看着舆图，忽然问，“姑娘懂阵法？”


    离朱道，“略懂。不过公子放心，带你出去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抬起头笑看萧悯，“我可不想被大妖吃了影子，所以你记得走得认真且快一些，山岭对战时我看你脚力了得，现在伤好了，给你半柱香时间够吗？


    萧悯盯着她，挑眉。


    “姑娘治好萧某的伤，“他缓缓道，“只是为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