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萍从未感觉一头长发如此多余。她身上的每处都痒得要命，黏腻的发丝、青黑的指甲仿佛爬满了她全身。


    她面色苍白，汗如雨下。


    她在身上抓出数道红痕，垂头大口喘气，像一条要溺死的鱼。


    风晓羽也没好到哪去。


    她满头碎辫编得紧实，发尾缠着几圈粗麻绳，还坠着两颗磨得光滑的兽骨碎，带着些野风的粗粝。


    可此刻，每根辫子的发根都像藏着细小的怪物，刺得头皮发麻。她烦躁地拽着辫尾的麻绳往下薅，指尖用力得泛白，嘴里低骂了一声，又很快把骂声吞回喉咙。


    “去阳光下站着，把全身晒透就好了。”


    乙商抬手将及腰长发利落地盘起，用一根素色发簪固定妥当，随即率先迈步下楼走到太阳下，伸开双臂站直，姿态挺拔，仿佛身上那些黏腻的触感根本不值一提。


    曹婉若补充道，“这东西，单个出现的时候最多是挠几下，恶心但不能要人性命。”


    很单薄但有效的安慰。


    众人在院子里站成一排，他们打开双臂，让太阳晒遍身上每个角落。


    中途出现了几声怪物的惨叫，尖锐刺耳。


    白萍浑身发抖，但还是强迫自己站直。风晓羽则绷着脸，眉峰拧成了疙瘩。


    直播间里，弹幕持续滚动着：


    【昨晚睡太早错过了什么？这是在集体晒太阳驱邪吗？】


    【现在进度：奉山村田地里出现水泥一样的覆盖物，他们正伪装成专家在调查】


    【谁看清乙商之前拿的那团黑东西了？鸡皮疙瘩掉一地！】


    【它还会尖叫！更恶心了！鸡皮疙瘩×2！】


    ……


    【白萍脸都白透了，看着都要吐了，心疼这个小姑娘】


    【有人扒出他们的真身吗？白萍像白瓷花瓶，战鼎绝对是青铜鼎吧！】


    【风晓羽拽辫子那下帅到我了！这麻绳兽骨的造型，一看就是不好惹的】


    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李舟行带着王德顺推门进来。


    李舟行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抱歉，早上村里有点事耽搁了。大家肯定饿了吧，我们带了早餐。德顺，快给大家分一下。”


    王德顺绷着脸，一双眼在众人身上飞快扫过，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把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摆上餐桌，向众人说道：“来吃吧。吃完带你们去地里看看。”


    战鼎和元清明两个男生率先凑过去，战鼎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元清明则缩在他旁边，拿了个包子发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白萍却先跑到水龙头下，仔仔细细洗了三遍手，连指甲缝都搓了又搓，这才挪到桌边，掏出自己带的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


    曹婉若坐在乙商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早上我出去转了转，王德顺的家就在隔壁。”


    “我从门缝里看到，他家里还有点喜字装饰没拆除。但已经挺旧的了。他应该也当过村长。”


    乙商点点头，把早上看到村民围堵李舟行、逼他立三天期限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曹婉若的神色凝重起来，她目光再次投向王德顺，后者正背对着他们，假装整理桌上的碗筷，耳朵却悄悄动了动。


    “从鸟到牛，鬼魂的力量变得更强了。”曹婉若的声音冷了几分。


    “时间不多了。”乙商言简意赅，目光落在王德顺僵直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众人吃完纷纷起身。王德顺这才转过身，手里拎着一沓高帮防水雨靴递给众人。


    “我们村里的庄稼比较特殊，下地需要穿专用的鞋。大家换上鞋再出发吧。”


    那是普通的高帮防水雨靴，看着没什么特别。秉承着入乡随俗的原则，众人还是纷纷换上了鞋子，跟着前往田地。


    乙商路过隔壁屋子的时候，留意看了一眼。


    墙上编号：二十。


    这村子的编号有的按位置顺序排，有的却杂乱无章，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和早上不同，路边多了五六个村民，都站在家门口晾晒衣服，看见他们一行人，脸上立刻堆起笑，主动打招呼。


    尤其是看到他们脚上的雨靴时，笑意更浓了些，带着明显的讨好。


    这是真把他们当成专家了。


    乙商他们顶着这样期待的目光走了一路，还是在实际看到田地的一瞬屏住呼吸。


    昨天来的时候已是黄昏，只能看到田地上覆盖着水泥般的灰尘。今天凑近了一看，实际比想象的更加严重。


    田地里布满了缝隙，裂缝中爬满深灰色的菌丝，像泡胀的烂棉絮，湿腻腻地贴在土缝里，蔓延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


    菌丝覆盖的地方，连半根杂草都没有。那些灰扑扑的丝状物，像是把土里的生气全吸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死寂的灰。


    风顺着田地吹来，没有泥土的腥气，只有腐布混着霉斑的闷味，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爬。


    白萍重重咳了几声，忙将先前分发的口罩戴在脸上。


    王德顺叹了口气道，“最大的问题就是这个菌丝。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几条，现在已经把土地都覆盖了。”


    “别说庄稼了，就连活物它都吃。可得小心点。”说完，他看着众人，眼神里带着几分炙热，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猜忌“你们都是专家，肯定比我们有经验。”


    “这个地，你们看看该怎么治理？”


    乙商率先踏进田地。


    脚踩上去的一瞬间，鞋底像是陷进了软乎乎的烂泥，没有一点实感。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看见深灰色菌丝顺着鞋底的纹路往上攀，似是想往皮肉里钻，但只爬到靴子的中段便被挡了回去。


    “我们需要先采集菌丝回去检测。等结果出来才能知道怎么解决。”乙商正色道，“这些菌丝，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期间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王德顺看着她把菌丝收进容器，回道，“差不多一个月之前吧。”


    “大家都正常浇水施肥，什么都没换过，结果就突然冒出这东西来了。”


    “刚开始的时候，先是幼苗死了一大片，后来就连杂草也不长了。再到现在……”


    他用锄头用力刨掉菌丝，指尖用力得泛白，“庄稼是我们村的主要收入，这么熬着可不行。”


    “村里以前有过这个情况吗？”白萍带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从没有过。”王德顺想也不想地回答，语气有些得意，“以前的村长在任时怎么着也能保个三年丰收，还能评上先进生产村嘞。”


    “那时候十里八村的就属我们最风光。”


    乙商开口打断了他的回忆，“现在这个收成是不是意味着，村长要换人了？”


    王德顺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下头，闷声道，“我得干活了。三天后有大事，需要把这地赶紧清掉。”


    三天？


    是早上李舟行承诺的时间。


    “什么大事？”风晓羽追问道。


    王德顺沉默着挥着锄头走到前面翻腾，显然不想再多和他们说话。


    乙商心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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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有了答案。


    村里的人不完全相信李舟行的承诺。


    或者说，他们已经开始做两手准备了。


    如果问题能解决，那李舟行还是村长，自然无事发生。


    如果问题不能解决，那就解决李舟行，直接举行换届。


    乙商对着众人说：“荒芜产生的原因，很可能就在这片地下。边除菌丝边观察吧。”


    几人达成一致，纷纷拿起锄头清理菌丝。


    乙商挥锄的力道拿捏得极准，每一锄下去，都不深不浅地剜开一层带菌丝的浮土。


    她干脆利落地把那些菌丝连着底下的腐土一块儿搂到田埂边。遇上那些钻进土缝里的丝缕，她就把锄尖侧过来，顺着裂缝一撬，再一挑，那些死死扒着泥土的菌丝便被连根带起。


    她走过的位置，那些被菌丝沾过的印痕，只留一捧黑灰色的死土。


    直播间众人震惊，弹幕再次滚动起来。


    【乙商的真身，不会是个锄头吧？】


    【隔壁那几个整了半天一动没动，她为什么这么擅长？】


    ……


    【我想起来，她今天早上超度了几个村里人的亡魂。超度有功德加成，会随机获得和鬼魂相关的技能，可能是那几个鬼魂给的能力?】


    【这不是作弊吗？需要的时候就提前超度几个鬼魂备用？】


    【楼上的，你当是备菜呢，鬼这玩意还能随叫随到？】


    当事人乙商也很惊讶。


    她回头看了眼，除了曹婉若有些进度外，剩下那几个都离他很遥远，几乎没进度。


    她很难判定是山前村那一家五口的原因，还是早上那几个鬼魂的原因。


    反正她干活如有神助。


    只是即便她自带加成，也没能阻止菌丝的疯长。


    方才刚清理完的地，此刻又覆盖上了深灰色，只是比之前略浅一些。


    这东西，无穷无尽，和那怪物一样。


    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乙商拿出那怪物，正想试下把它放在菌丝上会有什么反应。怪物却突然挣脱她的手掌，径直向前方蹦跳跑去。


    她追过去，却见那团怪物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它猛地跳到王德顺的脖子上，像一团黑球一样在他颈间游走。


    预想中的血痕和攻击没有发生。


    它只是轻飘飘地裹住王德顺，然后那些纠缠如麻绳般的发缕，竟缓缓舒展开来，顺着王德顺的脖颈一圈圈绕上去。那些尖锐的黑灰指甲，此刻都蜷成了圆润的弧度，半点尖刃都不露。


    阳光灼烧着它的躯体，黑球冒出热烟，却没发出一点叫声。


    而王德顺，显然看不见。


    他处理完一片地，伸直了身子，那团黑球便也随他移动，如同一个装饰般在他身上游走。


    菌丝在他脚下散开一片，又很快裹了起来。只是生长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


    乙商先前带了这怪物许久，可菌丝没有丝毫延缓，反而还在疯长。


    这怪物，似乎有意在保护他？


    阳光照在黑团身上，它的身形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缕黑烟落入王德顺身后。


    王德顺的影子被阳光拽得老长。


    影子的轮廓明明是他的，肩背佝偻的弧度，拿着锄头的手，都分毫不差。


    可偏偏在脖颈上方的位置，鼓着一块极不自然的凸起，让那块变得比其他位置的影子还要黑上几分。


    乙商眯起眼，往田埂下走了两步，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那是一张眉眼模糊的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