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师徒父子
作品:《序列:八道横行》 “行啊,老三,知道今天是咱们学派大喜的日子,所以特意准备了这么丰盛的一桌饭菜是吧?还是你最懂事了”
楚居官顶着一张浮肿的脸从楼上走了下来。
昏睡了一天的他早就饿得肚肠空空,被满桌的佳肴抓住了眼珠子,狠狠咽了口唾沫。
可没曾想黛玉却摇头道:“不是我,这都是老师亲自准备的。我想帮忙搭个手都被他老人家给赶出来了老师?
楚居官闻言,一脸诧异的看向正打算入座的汤隐山。
在他的印象里,老汤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依稀只记得在自己入门的时候曾经吃过一回,而且就是一锅白粥和一碟咸菜,连点荤腥都没有。
在黛玉还没上山之前,变化派的伙夫一直都是楚居官兼任着。不过因为手艺的问题,他屡屡遭到汤隐山的嫌弃,一度让当时还年少的楚居官黯然神伤。
可就算再难下咽,汤隐山也没有再亲自动手做过饭。
今天突然再次操刀,难道是因为学考的事情顺利解决,所以心情大好,准备给大家露一手?楚居官带着疑问跟黛玉对视了一眼,后者却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里面真正的原因。“都赶紧过来坐下,一会菜凉了。”
汤隐山招呼了一声,将盛饭的木桶放在自己的手边。
等着三人乖乖落座,汤隐山便朝着楚居官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将面前的空碗递给他。
“昨天的事做得不错,总算有个当师兄的样子了。”
一句短短的夸奖,却让楚居官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把碗递了过去。
“老师,这是我今天的第一顿饭,早就饿得不行了,您可得要给我压实了啊。”
汤隐山看了他一眼,依言照做,用饭勺把碗里的米饭压得瓷瓷实实。
楚居官接过碗一掂量,“嚅’了一声:“这得有小半斤了吧,还是您心疼我。”
汤隐山没理会他的贫嘴,转头看向坐在右手边的黛玉。
“老三,你是武行出身,继承家学肯定没错。但你毕竟是个姑娘,天天跟人动手,传出去像什么话?真要把名声坏了,再过几年怎么嫁的出去?”
“嫁不出去就不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就我这一张嘴,也吃不穷您。”
黛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十分自然的伸手去拿汤隐山手中的饭勺。
“只是您以后可不能再跟我抢厨房了,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还能给学派做些什么了。”
坐
在对面的楚居官也顺势将盛饭的木桶给递了过来。
“对啊,老师您可不能随意出手,要不然以后等我们吃习惯了,再吃老三做的饭可就没味道了。”黛玉添了满满一碗饭,学着汤隐山那样压得瓷实,转头看向一旁眼巴巴的晴雯。
“够了吧?”
“够了。”
晴雯高兴地应了一声,伸出的手却没有去接黛玉递过来的碗,而是一把将木桶抓到了自己的面前,一脸期盼的看着汤隐山:“老师,能开饭了吗?”
众人见状纷纷大笑,就连汤隐山的嘴角也勾起了一丝笑意。
但下一刻他又板起了脸:“我还没说你呢,让你少跟器物院的那些混小子玩,你总是不听,现在居然学会用扳手打架了,成何体统!”
“但是真的很过瘾嘛。”
晴雯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
“老师的意思是以后不准往别人背上抡,光见响不见痛,有什么作用?”
楚居官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要打就打要害,一次把人打服。大师兄不久前才刚刚教过的嘛,怎么这就给忘了?”
“嘿嘿,我记得了。”
晴雯闻言笑了起来,喋喋不休讲起昨夜是怎么一扳手把人砸翻,又是怎么把那些曾经笑话过变化派的人吓得像鹌鹑。
讲到兴奋处,自己都笑得停不下来,眉眼间神采飞扬。
“老师,您是没看着那些人哭爹喊娘的模样,一个劲儿的向我和师姐道歉,那窝囊的样子,连我都替他们老师感到丢人。”
“别人是哭爹喊娘了。”
黛玉在一旁拆:“可我怎么记得老四你也哭了?”
晴雯脸色顿时一红,昂着脑袋辩解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那是因为开心、”
“行了。”
汤隐山叮嘱道:“以后再遇见这种事,让你师兄师姐他们上。要是连你都护不住,还要他们干什么?”“嗯。”
晴雯重重点头,眼睛却忍不住一直往桌上落。像是那飘荡而起的热气中藏着无形的手,抓着她的目光不松手。
汤隐山见状,夹起一条鸡腿放进了晴雯的饭桶里:“吃吧。”
他又转头看了眼左右的两名弟子:“都动筷子,都吃。”
碗碟敲碰的声音响了起来,热闹与香气一起挤满了这方小小的院子。
席间话题不断,楚居官聊起了马上就要开始的学考。
说自己听到了不少的小道消息,哪家学派被点名要晋升,哪家学派已经被自己所属的学院放弃,已经在收拾清理,准备在学考结束后就搬家下山。
说着说着,他忽然将话题扯到了变化派现在的驻地上。
黛玉显然对这个话题更感兴趣,接过话茬,表示等过了这次学考,变化派必然重新打响名号,到时候肯定能吸引很多新生前来报名。
等学生多了,如今的厨房肯定就不够用了,所以得提前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吃不上饭可就麻烦了。一旁狼吞虎咽的晴雯听见自己很快就会有新的师弟师妹,顿时两眼一亮,面前饭菜的诱惑力似乎也变小了,嚷嚷着让汤隐山把新人交给她,他一定会把规矩教好。
“咱们这哪儿有什么规矩?吃饱饭,睡好觉,那就是最大的规矩。”
楚居官笑道:“不过老三说的很对,以后人多了,现在的房子肯定不够用。要不咱们干脆向学院申请扩建吧。”
“好!”
黛玉和晴雯同时点头,纷纷开始畅想起扩建之后该如何安排布置。
从厨房到住房,从花坛到院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一句一声,细细碎碎,讨论的内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显得杂乱无章。
但都充满了三人的期待和向往。
汤隐山一直静静的听着,偶尔也会“嗯”上一声,像把所有喧闹都给收进了心里。
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楚居官悄然退出了讨论,埋着头刨饭,眼神却一直看盯着汤隐山的袖口。那儿沾了一块油渍。
不大,却十分的刺眼。
老汤是个体面人,哪怕是在变化派最艰难的时候,他身上的旧衣服依旧洗得一尘不染,更不可能会沾上油渍。
但今天,他好像忘了要维持自己的体面。
突然。
晴雯像是想起了什么,疑惑问道:“大师兄人呢?他下山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黛玉拿着筷子的手忽然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师姐你明明比我也大不了多少,能不能别总拿我当小孩看。”晴雯不服道。
黛玉眼睛一瞪:“大一天也是大,吃饭。”
晴雯委屈的“哦”了一声,埋头刨饭,不再吭声。
“老师。”
楚居官伸手夹菜,像随口一问:“要不要我下山去给大师兄帮帮忙?”
“不用了。”
汤隐山面无表情道:“你们大师兄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经过这次插曲,众人的心绪似乎都变得沉重了起来,没有再像刚才那样嬉笑,闷着头吃饭。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汤隐山最后一个放下筷子,一脸严肃的看着三人。
“你们都听着。”
众人闻言,纷纷下意识把身体坐直。
汤隐山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今天全都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谁都不许出门。”
晴雯愣住:“可是老师,今天有学考啊……”
“我说了,不许出门。”
汤隐山擡眼看她,那冰冷的眼神是晴雯此前从未见过的。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两眼泛红,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一旁的黛玉动了动嘴角,却突然感觉桌下有人轻轻踢了踢自己的脚尖。
“老师的话都不听,你们是想造反吗?”
楚居官一脸嬉笑:“老师你放心,有我看着她们,肯定不会出门惹事。”
汤隐山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老师,我送送您。”
楚居官跟着站起来,快步追了出去。
等两人离开之后,埋着头的晴雯方才敢擡头,一双泪眼看着自己的师姐。
“师姐,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惹老师生气了?”
“别乱想,老师不让我们出门,肯定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黛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抚道:“而且外面有很多人见不得咱们学派好,今天肯定也不会善罢甘休,虽然影响不了最后的结果,但那种场合的确也不适合我们去看。”
“哦。”
晴雯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随后跟着黛玉一起收拾桌上的碗筷。
哗啦。
碗碟掉落,砸出一声脆响。
“师姐你怎么了?”
晴雯连忙开口询问,却见黛玉蹲下了身子,一边去捡满地的碎渣子,嘴里一边轻声念叨着。“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这动作莫名让晴雯想起了自己年幼之时,跟随母亲一起去祖师庙拜谒时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低着头,一边捡地上的竹签,一边说着求祖师保佑的吉祥话。
盼望着从签筒里掉出来的会是一根宜家宜室的好签。
学派门口,汤隐山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紧紧跟在自己身后的
楚居官。
“还送?”
“再送送。”
楚居官腆着脸笑道:“咱俩爷子可是好久没一起散步了,您就让我再多陪陪您吧。我不走远,最多再一百米,我就老实回来。”
汤隐山看了他一眼,像是想骂人,却又骂不出口,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那就走吧。”
“好咧。”
楚居官抢先一步打开院门,在门外久候的山风裹挟着夕阳的霞光,呼啦一声灌了进来,跟两人撞了个满怀。
“现在正南道的天气真是越来越冷的了,现在都开春了,却还是凉飕飕的,真是奇怪。”
楚居官落在汤隐山身后一步,嘴里自顾自的说着:“我娘前两天专门来了个电话,说家里灌了香肠,熏了腊肉,自己养的老母鸡下的蛋也存了满满一筐,让我抽空下山一趟,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给您尝尝。”“可您也知道,我这两天哪儿来的空闲呐,根本就不可能抽得开身。”
楚居官一脸哭笑不得:“可没想到我这刚开口,就被老头子把电话给抢了过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说我忘恩负义,不是个东西,质问我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能比孝敬您老还要重要”“我好说歹说,这才勉强安抚住了他们,答应等学考结束以后,立马下山回家,勉强从二老的嘴下捡回了“楚’这个姓”
汤隐山脚步一顿,看着他:“老二,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跟您说,老百姓家有句老话,叫养儿防老。在山下我是他们的儿子,但在这座山上,我是您的儿子。”
楚居官看着汤隐山的眼睛:“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我还在,就不能让您一个人挡在前面。”汤隐山沉默很久。
他的眼神复杂,像有千言万语藏在其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宣泄的出口。
良久之后,汤隐山叹了口气,像把压抑在胸膛中的阴郁吐尽。
“走吧,咱爷俩一起上山。”
各处山院中,衣冠齐整的学生如同潮水一样往位于山顶的学府汇聚。
一路上有人低声议论,也有有人故意高声嚷嚷,像是在刻意散布一些消息。
汤隐山和楚居官行走其间,闲言碎语不断往耳朵里面钻。
“你们知不知道,这次学考不止要考核学派晋升,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发生”
“听说了。还好有廖山长站出来主持公道,要不然这山上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不予民言,必激
民怨。他把学考强行压了这么多年,今天总该要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了”说这话的人,刻意将目光看向了从身旁路过的汤隐山。
“有些新兴学派明明前景斐然,早就该提拔上山,受到山院的大力支持,开创一个新的研究领域,可就因为某个不要脸的学派,走后门找关系,强行赖在山上混吃混喝,导致别人始终得不到晋升的机会。”“这简直就是对“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最大的侮辱和亵渎,你们说对不对?”
“就是,不过幸好他们那些龌龊卑鄙的计划全部落了个空,现在又有廖山长愿意站出来为我等发声,当真是祖师显灵,庇佑山院。”
有人立刻接话道:“我先把话说清楚,要是山长席真的启动了弹劾,不管你们怎么选,我一定会投罢免票!”
“我也是!”
“同意!”
人声比山风还大,从山道的两侧漫卷上来,像翻涌的潮水拍打着岸边,声响连缀不断,压得人胸口发闷。
汤隐山走在前方,脚步丝毫没乱。
但他每迈出一步,脊背好像都在变得更弯一点,身影也在变得更矮一点。
“老师,风大路滑,您慢一点,我来开路。”
楚居官突然快进两步,走在了汤隐山的身前。
他昂首挺胸,神情肃穆,宽厚的肩膀像是一面墙,以一己之力,把鄙夷的目光、轻蔑的话语和不加掩饰的恶意全都挡了下来。
师徒二人就这样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地往上攀登,走向那座已经亮起了灯光的学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