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终到临头
作品:《序列:八道横行》 正冠县县丞官邸。
随着日头西移,阳光终于越过高高挑起的檐角,闯进了这间昏暗的屋子。
廖洪坐在书案之后,面前的桌上摆着两部电话机。
一部被漆成了大红色,一部则闪动着银白的光泽,光是看卖相,就不是市面上能够买得到的普通货色。“事情到了这一步”
廖洪轻声问道:“你们两位怎么看?”
片刻沉默后,那部大红色的电话机中率先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利落、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次的机会不容错失。”
她直截了当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廖山长,贺院长,现在我们都已经跟蔡循明了牌,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一鼓作气将他扳倒,等他喘过气来,那可就该轮到咱们被清算了。这主动与被动之间的差距,就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吧?”
“是机会还是陷阱,现在就贸然下定结论,实在是太草率了。”
白色电话机里紧跟着响起一个略显沧桑的男人声音,话音低沉,语速也慢,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舌尖掂量一遍后,才会说出口。
“贺大院长,那你倒是说说,这里面还有什么问题?”
“沈戎的死就是最大的问题!”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问题?”
“他死的太容易了。”
贺院长说道:“你们想想,蔡循刚到四环的那天,我们就已经出手试探过他,可他是什么反应?”“他直接铲平了一座匪山,没有留下任何一个活口,选择让自己丢脸,也没有借机立威。这说明什么,说明蔡循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人。”
“他明白自己当时初来乍到,根基不稳,就算把事情闹大,也不一定能抓得到凶手,甚至可能让自己颜面尽失。”
“但沈戎一出现,他突然就开始有了反击的动作。这么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你们觉得会是这么容易就被人拔了的吗?而且还是一个在我们计划之外的人,这难道真是巧合?”
“哼。”
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不满的冷哼。
两部电话机内的声音同时一静,似在惊讶还有外人在场。
“贺院长不愧是道理院的领头人,这思路就是清晰,考虑的也十分周全。”
廖洪轻笑开口,像是刻意将这段突如其来的插曲抹去。
“好,那我们就照着贺院长你的设想来考虑。”
女人的声音依旧冷硬而尖锐:“那你给我解释解释,如果沈戎真的没死,蔡循为
什么要让常乐游带走那个姓叶的屠夫?”
“这可能”
“他这分明就是着急想给自己再找一枚能用的棋子,这是在堵漏!”
女人压根就没想过要给对方把话说完的机会,自问自答一般说道:“他为什么要继续支持淬金赌场开赌,甚至还把自己的赔率故意压低?他这是在造势,在告诉道上的人,他蔡循还没垮。”
“我再问你,汤隐山是什么德行,我们都清楚。他如果知道自己学生的父母被抓,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这摆明就是蔡循故意瞒住了他,不想让他知道,怕汤隐山逼他出手救人。”
女人喝问道:“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沈戎已经死了,还有什么不清楚,还有什么要犹豫的?”“就是因为太清楚了。”
贺院长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反驳道:“清楚的就像是有人故意在让我们安心,苏院长,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红机那一头的女人,也就是四等别山器物院的苏院长,不屑地“嗤’了一声:“我就当它是一个陷阱,那你觉得蔡循拿什么来威胁我们?难道靠汤隐山手里那点不值钱的假东西?”
一门内斗,见血往往只是最后一步。
汤隐山若是此刻在场,恐怕会万念俱灰。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底牌的东西,竟然全是对手刻意送给他的假消息。
“这”
贺院长一时语塞。
他是觉得整个局势的反转太过于顺利,甚至顺利的有些蹊跷。
在他们陷入劣势的时候,一个不在计划内的许刍灵就帮他们铲除了蔡循最得力的马前卒。
但真要让他说出蔡循的陷阱挖在什么地方,他一时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番唇枪舌剑的辩驳后,屋里终于安静了几息。
廖洪在这时忽然轻笑了一声。
银白电话机那头的贺青原似被他的笑声所激,开口道:“那郭威呢?他可是漏了面的,这可不是小事。”
“一个小小的学首罢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郭威可是沈聿修的心腹!”
“那又如何?他投靠了蔡循,不代表沈聿修也站到了蔡循那一边。”
苏院长冷笑道:“沈聿修那人可谁的面子都不会给,要不然当初蔡循让他出任县尉的时候,他也不会把位置直接扔给手下的学首了。而且这些年来他从不参与山上的事情,甚至连山长席的会议都不参
加 ”“沈聿修,是蔡循的人。”
廖洪开口打断了女人的话音。
“沈聿修当年拒的是“官位’,不是在拒蔡循。他把位置扔给技防派的学首郭威,也是为了让郭威替蔡循看住县里风向。”
廖洪话音顿了顿,
“而且沈聿修还亲自下了山,遵照蔡循的吩咐,追杀许刍灵。”
红机里苏院长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即压低声音:“许刍灵不是活着回来了?”
方才那声冷哼,早已经让他们知道了旁听这场对话的第四个人是谁。
“许魁首实力非凡,即便是沈聿修,也没能把他留下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苏院长的声音重新硬了起来,甚至变得兴奋起来。
“山长席总共五个席位,就算沈聿修站到了蔡循那边,还是三票对两票,优势一样在我们,足够启动弹劾蔡循的程序。”
“山长席只有启动弹劾程序的权力。”贺院长仍旧谨慎:“最后还要所有研究员以上的人进行投票,才能决定蔡循能否继续担任首席山长的职位。四等别山上不止咱们三家学院,这里面依旧还有风险。”“所以我们必须让蔡循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声望,彻底灰飞烟灭!”
苏院长的语速飞快:“武士会那边,廖山长已经安排了人去对付叶炳欢。论杀人,哥老堂的双花红棍在六位之中也算佼佼者了,打死一个叶炳欢绰绰有余。”
“至于淬金赌场 我已经安排重注下在了廖山长的身上。”
女人冷笑道:“他不是最喜欢卖人人情吗?那我就让整个正冠县的赌徒,都记着这位蔡县长是怎么让他们倾家荡产的。”
听到这里,贺院长终于忍不住了:“这些安排为什么我提前不知道?”
红机那头无人回应。
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道理院研究的内容虽然深远重大,但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有些事情就算告诉了他,他也只能动动嘴皮子,拿不出什么实际行动。
贺青原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手上最有价值的,就是自己在山长席中的位置。
不过清楚归清楚,被人欺瞒的感觉一样还是不好受,特别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
“老贺,现在知道也不晚。”
廖洪不动声色地把这点尴尬压过去,声音依旧平稳。
“常乐游和雷掣那边也不用考虑,他们不敢再动了。”
廖
洪淡淡道:“他们能帮蔡循做这么多,已经是能力的极限了。就算这两人再怎么感恩蔡循的人情,也不敢把自己背后的势力牵扯进来。”
“行,那现在道上的事情算我们赢了,那在山上怎么赢?”
贺院长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
“执棋,造势,收人情。”廖洪说道:“这一套蔡循用过,我们也能用。”
“谁是棋?”
“汤隐山。”
“哪里来的势?”
“学考。”
苏院长接过话头:“蔡循最大的弱点,就在变化学派。此前他为了保住变化学派,故意把学考压住不办,这件事不止让上面不满意,山上一样怨言横生,只不过是碍于他首席山长的权威,无人出言质疑罢了。”
女人冷声道:“现在变化派出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这就是引爆各方不满的导火索。堂堂首席山长居然为了一己私利,庇护一个毫无成果的垃圾学派,浪费山院资源,阻塞升降通道。如此明目张胆的徇私枉法,他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那他要是弃车保帅,亲自把汤隐山赶出去呢?”贺院长反问。
“人就算走了,事一样还在。他必须得给所有四等别山的成员一个说法。”
“光靠一个说法,恐怕还不足以让一位首席山长下课。”
“这些年,蔡循就是靠着“仁义’二字坐稳的首席山长位置,他成于此,也终将败于此。”力保变化派,是徇私。
不保变化派,是负义。
蔡循不管前进还是后退,都有破绽让人攻击。
贺院长沉默了片刻:“民意我们是有了,但是上意呢?”
“这就是最后一步,收人情。”
廖洪终于开口:“不是只有他蔡循才在三等别山内有人,增挂派这些年孝敬出去的钱,也是时候该见效了。”
“好了,老贺,学考马上就要开始了,你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红机里的苏院长语气不耐,像是怕晚上一息就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贺院长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个字。
“做。”
“那行,两位,我们山上见。”
女人雷厉风行,率先挂断电话。
为这场足以动摇整个四等别山的对话画下了句点。
廖洪擡手一抹,将两部电话机收了起来,随后擡眼看向身前。
一把椅子靠着墙壁,躲着从窗户外射进
来的阳光。
许刍灵坐在一片阴影之中。
这位冥行魁首此刻脸色灰青,坐姿僵硬,仿佛一具被线吊着的尸体,胸膛起伏微弱,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时间极久。
只有那双带着冷意的眼睛,还能看得出他还是个活人。
“许魁首。”
廖洪靠着椅背上,像闲聊似的开口:“我想最后听您一句实话,人到底死没死?”
许刍灵眼皮一跳,冷冷道:“廖洪,你是救了我,但不代表你可以羞辱我。”
廖洪笑了笑,对于许刍灵的愤怒毫不在意。
“那我就当人死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黑沉沉的瞳孔像是一片覆天的乌云,又像一座吞心心的深渊。
“行吗?”
许刍灵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沉默片刻后,许刍灵的喉头一滚,像是把一口火硬生生吞进了肚子。
“他不死,我死。”
许刍灵声音干哑:“够了吗?”
“够了,太够了。”
廖洪长身而起,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
“许魁首你在这里好好休息着。”廖洪语气轻松道:“等山上的事结束以后,正冠县的百行你说了算。”
屋门打开,阳光在许刍灵的脸上一闪而过。
从始至终,他坐在椅中的身体没有移动过分毫。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他的身下,包括门槛、窗棂、地砖缝隙 全都藏着细微到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金属纹路,像蛛网一样伏在暗处。
这是器物院的手笔。
只要许刍灵有任何动作,便会瞬间引爆整个房间,巨大的威力足以将他瞬间蒸发。
这是廖洪专门为他准备的囚笼,或者说是坟墓。
但他不仅不慌乱,甚至脸上还有点可惜。
不过许刍灵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眼底反而有一丝可惜闪过。
“真是一场好戏啊,只可惜我没机会亲眼目睹了。”
许刍灵在心头暗叹了一声。
下午五点,日头挂上了山巅。
泛红的霞光洒进了那座属于变化派的小院子里。
昨夜的那场宣泄,让楚居官三人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睡,直到天色发亮才勉强入梦。
黛玉是第一个睁开眼的人。
不过唤醒她的不是睡饱之后的本能,而是一股诱人的饭菜香。
这味道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她在第一次上山的时候,曾经闻到过一次。
陌生则是在往后的几年时间里,她再没有闻到过。
她梳理整齐下楼,来到自己最熟悉的厨房,却发现自己的老师汤隐山竞破天荒地站在灶前,脖上套着围裙,两袖子挽到小臂,锅里油花滋滋作响,菜板上的配菜切得细碎整齐,静等着逐个下锅。“老师,这些您交给我做就是了,怎么还亲自”
“老三你醒了啊?不用帮忙,这是最后一个菜了。”
汤隐山头也未回:“你先去前面等着,顺便把其他人喊起来。”
黛玉站在原地深深看了汤隐山一眼,随后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前厅。
一张圆桌上,碗筷和酒杯被摆得规规矩矩,已经做好的菜用碟子倒扣着,将那股热气锁在香味里。黛玉看着眼前的一切,却不知道为何,脸上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这一切
不像变化派,也不像汤隐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