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立太子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随着富弼之母病情愈发严重,其辞官守孝已成定局,面对即将空缺出的首相位置,有人按捺不住了。首先便是殿中侍御史吕诲上疏弹劾宋庠年老多病,昏聩懈怠,选用武臣常常扰乱旧法。


    举的两个例子,一个是三班院授官明明超过期限,枢密院却丝毫不加惩戒;另一个是御前侍卫都是贵族子弟,明明每年都应当拣退不合格者,枢密院却又复加姑息。


    同时,吕诲还说宋庠徇私枉公,有意卖好交结内臣王保宁,证据是此前任命御药院供奉共四人遥领团练使、刺史,王保宁就是其中之一,而王保宁本来资历不足,是走了宋庠的门路才得此任命的。嗯,这人就是那个被称为“大事不糊涂”的吕端的亲孙子,门第清贵,很有背景。


    而吕诲的上疏,仿佛是彻底点燃了导火索一般,各派势力随后开始了激烈的斗争。


    张伯玉再次出手,弹劾贾昌朝之子贾圭通敌叛国,在四年前将麟州筑堡的消息泄露给了夏国,并且拿出了极其有力的证据,虽然不能证明是贾昌朝指使的,但这显然跟贾昌朝脱不开干系,故而贾昌朝上疏请辞。但官家赵祯并未表态,只是留中不发。


    随后,又有多位言官上疏弹劾贾昌朝,因着贾昌朝这两年蛰伏了起来,没什么新料,故而说的也基本都是贾昌朝勾结宦官、结交女谒那些旧事。


    唯一的新料,就是受陆北顾之托上疏的王陶。


    王陶说了当年虹桥垮塌案的事情,实际上,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调查,崔符已经查到了当年虹桥垮塌案的大量线索,这些已经足够证明贾昌朝参与其中了,只不过给其定罪肯定还不够。


    不过言官本就是风闻奏事,弹劾这件事情本身就有意义,更何况王陶是拿着证据说话的。


    当然了,此事涉及到陆北顾的父亲陆稹,究竟是谁在弹劾贾昌朝,大家其实心知肚明,但怎么说呢?陆北顾毕竞没有直接下场。


    对于陆北顾来讲,当年裴德谷曾上疏“揭发”,说陆北顾是罪官之后不应该参加科举,即便裴德谷已经死了,陆稹也已经得到了追赠,可这件事情始终是陆北顾的一个心结,陆北顾认为裴德谷当年的上疏是贾昌朝在背后指使,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陆稹是在当值的时候暴病而亡的,当时试建的虹桥虽然已经垮塌了,但是还没有展开调查,所以从法律层面上,陆稹并非罪官,因此陆北顾考科举从始至终也没受到影响。


    正因为知道陆北顾的心结,所以宋庠也并未阻拦。


    随后,各派势


    力一番乱战,次相韩琦、参知政事曾公亮、枢密副使张升也都遭到了弹劾,两府相公无一幸免。


    就在各派势力的互相攻讦中,嘉祐六年的殿试结束了。


    今年科举是由翰林学士王珪权知贡举,也就是陆北顾那一届的同考官,不过省试虽然按时考了,但因为各种事情,殿试稍微推迟了些,这时候才考完。


    赵祯赐进士科王俊民等一百三十九人及第,五十四人同出身,除此之外,还有特奏名进士四十三人同出身,其余诸科则是一百零二人及第并同出身。


    王俊民是莱州掖县人,此人也是胶东地区在大宋科举历史里唯一的状元,算是“破天荒”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有名的人物。


    跟嘉祐二年这种群英荟萃的超级大年,以及嘉祐四年刘几、章惇前来复仇的普通大年相比,嘉祐六年的科举相当乏善可陈,属于是科举小年。


    在殿试结束后不久,首相富弼之母去世,富弼不接受夺情,执意守孝,给官家数次上疏请辞,言辞极为恳切。


    赵祯挽留不得,追赠其母诰命。


    同时,因为同知礼院晏成裕进言,称君臣之间情义相通、哀乐与共,所以请求取消春日大宴,以表示优抚体恤大臣之意。


    晏成裕是晏殊的次子,富弼的妻弟。


    虽然侍从官们颇有异议,但赵祯还是从谏如流,听从了晏成裕的建议,给了富弼很大的面子。富弼去职后,各派势力之间的争斗也到了白热化的程度,彼此之间攻讦不休,不仅是两府相公,就连下面的高官也都受到了波及。


    又过了十余日,郑州知州、端明殿学士、工部尚书宋祁去世。


    临终前,宋祁口述了遗奏,称官家在位四十年,东宫太子之位始终空虚,天下人对此都寄予期望,所以请早立皇四子赵晞为太子。


    赵祯追赠其为刑部尚书,按照宋祁自己的要求,并没有给谥号。


    遥想康定年间,宋庠为参知政事,郑戬为枢密副使,叶清臣为三司使,宋祁为天章阁待制,这四位同年志趣尚既同、权势亦且盛,时人谓之“天圣四友”,一时传为佳话。


    可再聪明、再有权势的人,都敌不过时间这个无形的敌人。


    聪敏诙谐、天资爽迈的榜眼叶清臣于十二年前的皇祐元年离世,果敢强毅、任性近侠的郑戬于八年前的皇祐五年离世,宋祁今年离世。


    至此,“天圣四友”只余已经六十六岁的宋庠一人茕茕子立,独存于世。


    宋庠以伤心过度且


    年老体衰于国无益为由,自请罢枢相,只求外放。


    而这在官家赵祯看来,就是以退为进。


    宋庠主持枢府,有熙河开边之赫赫武功,纵然在军改和一些武官的人事任命上的做法有可待商榷之处,但总体而言,功远大于过。


    若是赵祯同意了,那成什么了?史书上要怎么记录?


    而这种情况下,赵祯若是还想保“教子不严”的贾昌朝,那更成了要载入史册的笑&183; 两个枢密使,开边三千里的功臣因为年老体弱被罢免了,有通敌叛国嫌疑的奸臣反而留下来主持枢府,不荒谬吗?更何况,贾昌朝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只比宋庠小两岁而已,若说宋庠年老体衰,难道贾昌朝就还是年富力强吗?


    与此同时,五十三岁的韩琦也上疏请求罢相外放,此举无异于联手逼宫。


    在竞争首相的宋庠和韩琦当然不可能达成什么协议,两人更是没少找言官给对方上眼药,但却有着相同水平的政治智慧。


    赵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决定,已经彻底没有了施展权术的空间。而最终的结果是,赵祯不得不放弃了贾昌朝。


    权知枢密院事、观文殿大学士、山南东道节度使、许国公贾昌朝,改任镇东节度使、右仆射、检校太师、侍中、景灵宫使。


    随后,枢密使、同平章事、观文殿大学士、兵部尚书、莒国公宋庠,升昭文馆大学士,成为首相。次相韩琦则由工部尚书升礼部尚书,参知政事曾公亮由礼部侍郎升吏部侍郎,枢密副使张升递补进政事堂,升任参知政事。


    而枢密院的高层,也因此转瞬间便被清空了。


    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观文殿大学士、户部侍郎庞籍,以七十四岁的高龄,被官家召回京中担任枢密使、同平章事,成为枢相。


    枢密副使的位置则是史无前例地同时提拔了四个人,还全是两制系统的官员。


    分别是翰林学士兼权三司使欧阳修、翰林学士赵概、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学士孙汴、翰林学士兼知制诰胡宿。


    欧阳修这个没什么好说的,富弼去职前荐举的,而且欧阳修才五十四岁,年龄优势很大。


    至于剩下三人,年龄就都比较大了。


    赵概和胡宿都是六十六岁,孙汴六十五岁。


    赵概是天圣五年的探花,那一届状元是王尧臣、榜眼是韩琦说白了,这就是官家补偿给韩琦的。胡宿是天圣二年的进士,与宋庠素来亲近。


    孙扑是天圣


    八年的进士,与富弼、欧阳修、郭申锡同年,同时还是谏系统的老资历,很早就做到御史中丞了,当年带着侍御史知杂事郭申锡、殿中侍御史赵扑、范师道等御史的言官干过不少大事,比较出名的战绩就是弹劾宰相陈执中迫使其去职,而这次弹劾贾昌朝也有他的份。


    陆北顾对孙扑是很有印象的,因为当年他第一次上朝的时候,在待漏院里,欧阳修特意给他介绍过这位老者,因着与陆北顾同为蜀人,故而陆北顾还去拜会过,只是关系不深而已。


    但跟赵概和胡宿比,年轻一岁的孙扑反而身体不如这两人,而且还有些老糊涂,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年痴 反正很是健忘,说话有时候也前言不搭后语,所以在枢密副使的位置上还能干多久实在是不好说。总而言之,这是一份平衡了各方势力后做出的人事任免名单。


    而两度竞争三司使失败的包拯,也终于是得偿所愿,由御史中丞升任权三司使,入主三司。在一系列的人事任命结束后,官家鉴于此次庙堂斗争过于激烈,不仅脱离了他的控制,而且最后已经在事实上形成了“两府相公们以辞职相逼宫”的局面,逼迫他必须做出抉择,所以决心整治这种风气。赵祯告诫官员禁止上密封奏章告发他人罪行,也告诫言事官不要弹劾小事或与政体无关之事。随后,赵祯却还是越想越气,始终觉得心里不爽利,特意又追加了一道诏书,直接刊登在《邸报》上。原文是“朕乐与士大夫惇德明义,以先天下。而在位殊趣,弗率朕旨,或为危言诡行,务以惊众取誉,罔上而邀宠。论事之官,搜抉隐微,无忠恕长厚之风;托迹于公,而原其本心,实以合党图私,甚可恶也。使吾俗靡然陷溺于薄,而望教成治立,其可得哉!”


    说实话,陆北顾看到“实以合党图私,甚可恶也”这句话的时候,人都呆了几息,这种表态能直接刊登在《邸报》上,只能说官家确实被气坏了。


    而在包拯入主三司之后,派系斗争也蔓延到了三司。


    包拯提拔了很多他的“自己人”,又把此前张方平、欧阳修主持三司时的班底清理了一遍。王安石就因为跟他合不来被赶走了,度支判官的位置被张田所取代。


    这张田何许人也?乃是包拯的门生兼儿女亲家。


    从这个任命也能看得出来,在争三司使争到金身破裂之后,包拯也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这次演都不演,直接就用人唯亲。


    不过王安石养望十五年不是白养的,在士林中声望非常高,故而转头就进了两制系统,反而升官了。嗯,以后就是刑部


    郎中、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知制诰王安石了。


    至于户部判官吕公孺更是没落好,他是吕夷简的儿子,包拯怎么可能容他?直接就踢走了,贬去京西北路当转运使。


    就这,包拯还不解恨。


    于是在包拯的授意下,御史中丞韩绛弹劾吕公孺,称吕夷简执政时吕公孺的哥哥吕公绰收受四方贿赂常被吕公孺恐吓夺去,而吕公孺又与吕公绰小女通奸,这种人不可任转运使。


    前者大抵是真事,但后者就是韩绛纯胡说了。


    吕公孺欲哭无泪,自辩被韩绛诬陷,乞请中书置狱查实,然而毫无回应,只被催促赴任。


    因为欧阳修早已经向政事堂推荐陆北顾,建议由他接任高良夫空出来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一职,而政事堂虽然经历了一番变动,但现在宋庠当首相,这任命自然是十拿九稳的,已经在走流程了。所以,既然陆北顾马上就要外放,包拯也就没想着针对他。


    但很快,爆发了一件突发事件。


    泾原路士卒因“折支”,也就是部分军饷折抵实物迟迟未发放,出恶言侮辱泾州通判,相互煽动欲作乱,好在泾源路兵马钤辖刘昌祚处置及时,以斩二人、黥三人为代价平息了军乱。


    枢密副使胡宿面陈官家,弹劾此事归根结底乃是度支判官张田失职,而三司使包拯庇护下属官员,不遣送受审,也同样失职。


    胡宿的原话是“泾州士卒悖逆轻慢,确应治罪,然“折支’关系军心,积压八十五日不发,度支司岂能无罪?陛下宠爱包拯,可谓曲法施恩,而包拯不知反省畏惧,公然抗拒诏命至此,则君主威严不行,法纪纲常废弛!”


    包拯惶恐,遣权发遣度支判官张田就狱,随后张田被贬为福建路转运使。


    而包拯认为胡宿与宋庠亲近,此事应是宋庠在背后指使,落他颜面,故而包拯对陆北顾的态度也起了变化。


    好在,没过几日,任命文书就下来了。


    陆北顾卸去了盐铁判官兼制置解盐使的差遣,以司封郎中、集贤校理、东海郡开国侯的身份,正式升任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


    这些都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他还被加了一个虚衔。


    潜龙宫使。


    监修潜龙宫是他在盐铁判官任上的本职工作,跟潜龙宫使这个虚衔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而所谓“宫使”,作为高级虚衔,通常被授予勋戚或大臣,但没有固定授予对象。


    比如最


    出名的景灵宫使,官家就先后授予过外戚张尧佐、李用和,勋臣王德用,大臣贾昌朝。因此,这个任命如果没有其他前因后果的话,完全可以解释为陆北顾是勋臣,官家宠爱,故而加此虚衔。


    但紧接着,新传出来的消息,便令刚才还在羡慕陆北顾的三司同僚们完全难忍嫉妒之心了。官家正式册立皇四子赵晞为太子、检校太傅、右羽林卫大将军、开封府尹,入住当年真宗任开封府尹时所住的潜龙宫,苗淑妃则晋升为贵妃,成为后宫仅次于曹皇后的存在。


    而陆北顾这个“潜龙宫使”的含义,不言自明。


    嘉祐六年六月六日,太子赵晞被生母苗贵妃抱着搬进了新邸,陆北顾协助操办,直到母子二人彻底安顿下来。


    而太子虽非皇帝,但作为储君,臣子需对其行“朝见”之礼,故而在安顿完毕后,按照礼制,陆北顾对着正穿着开裆裤跟他嘎嘎乐的赵晞作揖行礼,然后就被尿到了身上


    六月八日,陆北顾离京,正式赴任东南。


    【第六卷《朝天子》,结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