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翌日,三司。


    陆北顾在三司使值房的门外略整衣冠,擡手叩门。


    门内传来欧阳修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而入,发现房内光线很是明亮,欧阳修正坐在主位的书案后,手中翻阅着一份文书。而盐铁副使高良夫则坐在下首左侧的椅子上,见陆北顾进来,微微颔首。


    这并不出乎陆北顾的预料,欧阳修派人找他来的时候已经说了,要跟高良夫一起听他汇报西北盐法改革的情况。


    “下官陆北顾,拜见欧阳计相、高副使。”


    陆北顾趋步上前,依礼作揖。


    “子衡不必多礼,坐。”


    欧阳修在文书上签下字,随后把文书放下,他指了指高良夫对面的椅子,说道。


    不过陆北顾没坐那里,而是坐到了高良夫的下首位置,双手平放膝上,静候问话。


    “西北归来,一路辛苦。”


    欧阳修显得很轻松,语气和缓:“此前你从西北发来的文书,以及陕西转运使司的文书,我们都看过了,不过还是想当面听听你在那边整饬盐政、追缴赃款之事的详情,毕竞有很多事情,落在纸面上说不清“咳咳。”


    高良夫接过话来,道:“盐铁司总揽盐茶之利,西北私盐猖獗多年,侵蚀国课,更乱边军法纪 …你此番亲历之所见所闻,于日后厘定章程、堵塞漏洞,也是大有裨益。”


    因为高良夫是张方平一系的人,所以对于陆北顾的态度也还可以,谈不上有多亲近,但至少不敌视。陆北顾从袖中取出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递给两人,不过自己却并没有留。


    欧阳修接过,简单翻阅后示意他口述,陆北顾清了清嗓子,开始脱稿汇报。


    当他谈及“边军涉私情状”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都蹙起了眉。


    陆北顾措辞极为谨慎,只道:“经查,沿边部分堡寨驻军,确有将领、军士参与私盐贩运或提供便利,多因粮饷时有拖欠、边地生计艰难,受利诱所致。此番已协同庞相公麾下缉私营及地方提刑司,按律拿办将校军士共三百四十七人,皆已依军法处置。另,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已下令各路经略安抚使司,加强边军核查、严明纪律,并增派了巡边骑兵,以绝私盐通道。”


    “边军涉私,积弊已久,非一日可除。”


    高良夫翻了翻文书上面的名单,说道:“能揪出害群之马,整肃风气,已属不易,只是可惜了,唉。”


    马怀德当然不在名单上,其“坠马而亡”,寻


    常官员或许不明所以,但欧阳修和高良夫是知晓内情的。而当年庆历和议的时候,宋夏划界,大宋方面派出的就是彼时尚任国子博士的高良夫,与马怀德一起去跟夏国谈的。


    所以两人是认识的,此时高良夫难免有些唏嘘。


    随后,陆北顾又从宏观数据入手,详细地汇报了在泾原、环庆、鄜延三路共计查获私盐数额、追缴赃款估值,以及官盐新价试行后,边境军州的盐课增收具体情况。


    数据很清晰,而且描述的时候剥离了个人情感,呈现的都是客观结果。


    高良夫听得仔细,不时微微颔首,尤其听到“连续三个月盐课初显增收”时,眉头稍展。


    这证明缉私行动在财政上确有实效,是他作为盐铁副使乐见的成绩。


    这次的汇报作了很久,足足有将近半个时辰。


    等陆北顾把西北盐法改革的后续举措也讲完之后,才算是告一段落。


    “子衡此番西北之行,不畏艰难,举措有度,追回国课,整肃边弊,功不可没。”


    欧阳修先定了调子,予以肯定,随即话锋微转。


    “然盐政之弊,根深蒂固,如今高副使初掌盐铁,正是破旧立新之时,子衡年轻有为,又亲历实务,日后当多辅佐高副使,于解盐、井盐诸法革新上,多费心思。”


    陆北顾连忙起身拱手:“是。”


    “对了。”


    欧阳修把文书放在案上,随后又说道:“潜龙宫现在应该已经完成通风了,这几天你最好去一趟,在苗淑妃与皇四子入住之前把该检查的都检查好,勿要出了纰漏,这是大事。”


    “下官明白。”


    随后,欧阳修看向了高良夫,显然,高良夫有事要说。


    “前几日我去看了范晋公,他身体平稳些了,也在请京中的名医研制治疗胸痹的新药,范晋公听了你在西北做的事情很是高兴,心情大好,对你连连夸赞,称你在他的基础上,把解盐的盐法改革又推进了一大步。”


    “此前我很早就听过你所言整体的盐法改革设想,即你当年给张安道写的那封《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里面除了西北,就是东南现在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位置空着,你可有意乎?”景祐年间,大宋始设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职责是“掌经度山泽财货之源,漕淮、浙、江、湖六路储廪以输中都,而兼制茶盐、泉宝之政,及专举刺官吏之事”。


    嗯,如果放到明、清,就相当于漕运总督了。


    这


    个差遣,在目前大宋“三司统发运、发运统诸路”的东南财政管理架构里,处于承上启下的关键位置,而在级别上低于三司副使、高于三司判官。


    按理说,这既然是一个从三司判官往上升的好差遣,应该刚空出来就被判官们抢破头才是,根本就轮不到在西北待了好几个月才回来的陆北顾。


    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首先,对于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三司系统内的重要差遣,三司使的推荐是决定性的,原则上来讲,中书门下不会驳回三司使的推荐。


    因此人选实际就是由欧阳修来决定的,而欧阳修则有意拿这个位置给陆北顾酬功。


    毕竟,陆北顾在西北进行的盐法改革干的太过漂亮,雷厉风行不说,而且在财政上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预计今年就能增加上百万贯的财政收入,这是实打实能看得见的政绩。


    欧阳修作为三司使,作为陆北顾上官的上官,这也是他履职三司后做出的政绩,是能帮助他往上更进一步的筹码。


    并且对于欧阳修来讲,这份盐法改革的成果来的也太过及时了。


    原因无他,富弼马上就要守孝了。


    不管是从利益角度还是庙堂惯例,富弼在临走前,都会把欧阳修这个自己派系的二号人物推到两府相公的位置上去。


    欧阳修在三司使的任上迅速做出了成绩,那推起来,就更有说服力也更轻松一些。


    当然了,就算没做出成绩,只要没捅出大篓子,其实也是能上去的。


    因为这种事情,不仅官家乐见其成,其他派系通常也不会阻…这是必须给富弼的面子,要是不给,那富弼万一接受夺情了怎么办?真发生这个“万一”,岂不是因小失大?


    说穿了,不管是枢密副使还是参知政事,虽然是位高权重的两府相公,但跟首相相比,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对于欧阳修来讲,这却是他仕途上迄今为止最关键的一步。


    其次,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差遣,看似权倾东南,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按照历史线,直到王安石变法,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才被授予均输之权,可将其掌握的收税和汆所得甚至是上供之物“徙贵就贱,用近易远”,并获赐内藏钱五百万缗、上供米三百万石作为均输本钱。而在此之前,这个差遣所要承担的巨大责任,是远远大于其所拥有的权力的 既要统筹六路财赋,保障京师供应,又要协调各方利益,稍有不慎,出了纰漏便是上下交攻,里外


    不是人。


    而且,漕运、盐茶、市舶,哪一项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漕运一道,河道淤塞、漕船损耗、沿途税卡盘剥、押运官吏中饱私囊,皆是积年痼疾;盐茶专卖,豪商巨贾与地方官吏勾连,官课流失严重;市舶之利,本应国朝所有,然海上走私贸易猖獗,番商、牙人、胥吏、权贵已形成了巨大的利益共同体。


    更棘手的还在人事,东南六路的转运使、知州,哪个不是科举正途出身,在朝中有师友同乡之谊?他们在此地盘踞多年,早已形成自己的势力范围,一个空降的发运使,若无过人的手腕和朝中强力支持,想要令这些地头蛇俯首听命,谈何容易?政令出了发运司衙门,还能剩下几分效力?


    更兼东南远离中枢,这个位置权柄过重,极易招致猜忌。


    说白了,官家虽需能臣打理东南财赋,却也绝不会容忍一方大员坐拥如此财权、人事权而尾大不掉。前任高良夫能稳坐此位数年,全赖张方平在朝中奥援,以及其本人长袖善舞,与各路官员、豪商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高良夫之前的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基本上没有几个能做得长久的,因着都晓得这个差遣是烫手山芋,故而哪怕能往上升半级,也是有不少判官畏难的。


    嗯,这里还有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


    不是所有人都如陆北顾一般年轻的。


    很多三司判官,已经没有未来可言了。


    而相比于升半级然后去东南承受巨大责任,以至于很可能无法平安落地,他们更乐意在三司混日子安稳等致仕。


    所以,想要争这个位置的人其实并不多。


    “你好好想想。”


    欧阳修端起了茶盏,也不着急。


    陆北顾沉吟良久。


    去,是跃升之阶。


    东南乃国家财赋根本,这个差遣能总揽东南经济大权,能实践自己诸多改革构想,若在此处有所建树,整饬漕运、革除盐茶积弊、增加市舶收入,于国于民,功莫大焉。


    而且,还能为日后更宏大的变法积累经验、培植势力。


    但东南比西北其实要复杂得多,少了真刀真枪,多了勾心斗角。


    自己年轻资浅,能否镇得住那些积年的地头蛇?若行事过急,触动利益过巨,恐反遭其噬;若过于谨慎,又难有作为,徒耗光阴。


    且一旦离京,中枢风云变幻,自己远离权力中心,许多事情便难以把握,很可能就错过了其他


    晋升机会可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将纸上谋划付诸实践的绝佳舞。


    而且,自己自入仕以来,哪一步不是险中求进?大名府、麟州、高阳关路、熙河路、西北,不都闯过来了么?如今东南虽险,未必就比其他凶险更难应付。


    思虑再三,陆北顾眼中渐露决然之色。


    他擡起头,看向等待他答复的欧阳修与高良夫,道:“既为国家财计,为东南民生,下官愿竭尽驽钝,勉力一试。”


    高良夫闻言顿时一喜。


    对于他来讲,这个位置是不能一直空悬的,但交给与他没有利害关系,甚至是敌对势力,也是万万不可的。


    故而他这边的备选之人其实就是二人,燕度和陆北顾。


    前者是张方平派系的自己人,但燕度本身在陕西路转运使的位置上待得很舒服,缺乏去东南的意愿,而且级别又稍微差了点,本来就没办法由转运使直升。


    而陆北顾虽然不算是张方平派系的,但张方平派系跟宋庠派系在熙河开边之前就已经结成了同盟,双方共同分润了胜利果实,而且陆北顾本人跟张方平和范祥关系都不差。


    在无法把这个位置交给燕度接任的情况下,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陆北顾了。


    “我在东南数年,略知其中关窍。”


    高良夫道:“稍后便将重要之事、相关人事、各方关系脉络,一一与你细说。”


    欧阳修则问道:“上次从河东回京时,你递上来的那份劄子,里面关于东南漕运分段买扑的事情,现在可有补充的想法?”


    东南的事情很多,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的职权非常广,但做事总有个轻重缓急,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办成。


    所以,对于陆北顾接下来改革计划的重点如何,欧阳修非常关注。


    再怎么说,这也是欧阳修在郭皇后附庙一事上对官家退让所换来的,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那没道理不期待收获。


    陆北顾对此自然也早有思考。


    实际上,在他的构想里,从早年的《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开始,西北和东南就应该是一体联动的,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陆北顾对大宋经济体系运转和地方实际情况的认知愈发深刻,故而想法也愈发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