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东南形胜,豪奢以极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六月中旬,真州。


    大宋的真州其实就是后世的仪征,下辖扬子县与六合县。


    此地位于长江北岸与运河交汇处,扼守运河入江口,是东南漕运的核心枢纽,故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衙署自成立起便始终设置于此。


    而所谓“淮南江浙荆湖”,其实指的是淮南路、江南东路、江南西路、两浙路、荆湖南路、荆湖北路这六路。


    下午时分,陆北顾坐着官船南下至此。


    还没到码头,举目望去,只觉得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漕船、商船、渔船等各种船只密密匝匝,几乎塞满了水面。


    其中漕船最多也最为显眼,船体宽大笨重,吃水极深,船头插着所属路分的旗号。


    不过,即便是漕船,在官船面前也得往后稍一稍。


    因为陆北顾即将抵达真州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发运使司这里,所以早有战船出来清场,护送陆北顾所搭乘的官船进入码头。


    码头上,发运使司以及真州本地的官僚们齐齐前来迎候,为首的是发运副使李肃之、真州知州陈襄。李肃之今年已经六十一岁了,白发苍苍,但精气神倒是不错,腰杆笔挺。


    他是真宗朝景德二年状元李迪的侄子,李迪在真宗朝后期和当今官家刚亲政时曾两度拜相,家族也是颇受其遗泽,李肃之便是因李迪的恩荫,以监大名府军资库的差遣入仕。


    不过李肃之是个有能力的人,他先是做到了德州知州,后来升提点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又升提点荆湖南路刑犹狱待到侬智高叛乱的时候,面对蒋偕兵败北逃贼兵紧追不舍的局面,李肃之亲自率军防守两路之间的边境,击退了追击的贼兵。


    因此,李肃之得到了狄青、孙沔的荐举,得以徙荆湖北路转运使,又在高良夫的照顾下,升到了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副使的位置。


    一般来讲,在三司系统里升迁的话,从低到高是“转运使-制置发运副使-三司判官-制置发运使-三司副使-三司使”,所以刚刚升迁的李肃之级别是不够的,没有回京做三司判官,就没资格接高良夫的班做制置发运使。


    真州知州陈襄的级别比李肃之低很多,他是庆历二年的进士,今年四十四岁正当壮年,而能跟李肃之并肩而立,一方面是因为他是真州的地方父母官,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陈襄的学术造诣很高,李肃之很钦佩他。陈襄虽然名气不如二程、张载,但确实是宋代理学先驱,其学说主要是讲明孔孟“知天尽性”之学,尚“诚”,而在为官理念上


    ,陈襄强调官吏的品德操守,核心是廉与勤,认为“廉,盖居官者分内之事,一陷贪墨,终身不可洗濯,故可饥可寒,可杀可戮,独不可一毫妄取”。


    但不要以为陈襄学术造诣高、自身清廉,就是一个只会唱高调的道学先生。


    实际上,陈襄的治政能力非常强,在任浦城主簿代理县令时,当地豪门世族势力强大,经常挟制官府,他主张公正司法,坚持断案应避免偏袒豪强或贫弱,在任上判决不少疑案,还曾巧用“摸钟辨盗”法侦破盗窃案。


    同时,陈襄还很喜欢讲学,主张“以兴学养士为先务,以明经驾行为首选”,认为兴学不仅为培养官员,更是为了“陶成君子之器”、“兴治美俗”,曾建学舍三百楹,亲临讲课,求学者数百人。而除了为首的发运副使李肃之、真州知州陈襄,人群里还有陆北顾的两个熟人,都是他嘉祐二年那一届的同年,分别是如今任职发运使司勾当公事的蒋之奇,以及真州军事推官吕惠卿。


    “恭迎陆漕使履新。”


    见陆北顾走下官船与码头之间的搭板,发运副使李肃之连忙带众人迎上前去。


    嗯,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这个称呼太长了,所以东南官场上,当面通常都是称呼“漕使”以示尊敬,至于百姓则是俗称这个差遣为“大漕”。


    “李副使久等了。”


    陆北顾与李肃之寒暄过后,真州知州陈襄也上前一步,拱手道。


    “下官真州知州陈襄,恭迎陆漕使。”


    他面容清瘫,气质儒雅中带着刚正,缓声说:“真州地当冲要,漕船商旅皆汇于此,州衙与发运司比邻,日后公务往来、地方协济,还望陆漕使不吝指点。”


    陆北顾对陈襄的治名与学问早有耳闻,此刻观其言行,果然名不虚传。


    “古灵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日后发运司诸多事务,少不得要叨扰。”


    陈襄见陆北顾不仅知道自己,竞还以“古灵先生”相称,显然是提前做过功课的,连忙肃然道:“保障漕运、利通国脉,乃真州分内之责,下官必约束属吏,竭力配合,断不敢有误朝廷大事。”随后,发运使司和真州州衙的官员们上前与陆北顾见礼,并做自我介绍。


    而发运使司来的人里,除了发运副使李肃之,还有发运判官盛昭、陈云中,以及发运都监韩威,其中韩威是武官,管着隶属于发运使司的兵马。


    是的,因为漕运的特殊性,发运使司是有兵权的,虽然兵马不多,只有六百人,但都是带甲的正经士卒,只


    不过平常不会轻易出动便是了。


    至于负责漕运的巡查和治安的维护,则由发运使司的巡检房负责,巡检房下属的差役,都是配备了腰刀的,但没有甲胄和弓弩。


    在挨个认人头的忙碌之中,陆北顾看到蒋之奇正站在发运使司官员队伍的末尾,微微垂着头,似乎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陆北顾心中了然,蒋之奇如今只是发运使司勾当公事,是负责处理如文书传递等日常行政事务的佐官,而自己已是其上司的上司的上…虽为同年,两人如今地位极其悬殊,蒋之奇这般情态,显然是觉得云泥之别,不好意思上前相见。


    陆北顾正欲主动招呼,却见真州通判旁边的吕惠卿已快步挤上前来。


    吕惠卿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脸上堆满笑容,声音刻意提高了些,仿佛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子衡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


    说着,吕惠卿便故作亲热地拉住陆北顾的袖子,用两句话便急促地说了当年两人与曾巩、王韶等人结伴,自这里中转,北上开封赴京赶考的事情。


    他这话顿时引得周围不少官员侧目。


    吕惠卿这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强调他们“同年”之谊,既想攀附关系,又隐隐有借陆北顾声势擡高自己之意,相比于根本就不好意思上前的蒋之奇,足见其人确实善于逢迎。


    当然了,官场上就这种人才吃得开呢


    陆北顾面上不动声色,直接敷衍了过去。


    随后,他又特意把蒋之奇叫过来说了几句话,这才往码头外走。


    码头虽然被短暂地清空了,但码头外面的货栈区人却非常多,有在陆北顾抵达之前便已经上岸的货主,正在税吏或牙人交谈,也有身着短褐、皮肤黝黑的船把头们正在跟人讨价环节。


    各种口音的官话、方言、行话混杂在一起,沸反盈天。


    而跟开封的干燥端肃截然不同,时值夏季,运河蒸腾的水汽混着桐油、鱼腥、汗臭等各种味道,在褥热的空气里缓缓发酵,让人忍不住掩鼻。


    发运使司的车队在扬子县城中缓行,透过车窗,陆北顾目光所及,尽是漕运带来的独特景致。这里的街道全然不似开封那般宽阔笔直,很是曲折狭窄,饶是如此,街道两侧依旧店铺林立、幌子高挑,除了常见的酒楼、布庄、米行,更多是挂着“牙行”、“船具”、“力埠”等字样招牌的铺面,显露出此地独特的营生。


    此地因水而活,运河支流更是如毛细血管般穿城而过,石桥座座,桥上行人如织


    ,桥下舟楫不绝,乌篷小船载着鲜鱼水菜、时令瓜果,在狭窄水道中灵巧穿行,船娘软语与船桨煞乃声交织成片。而临水人家,后门往往便是石阶码头,妇人蹲在阶上浣衣,孩童赤脚在浅水处嬉闹,生活与水道紧密相连,浑然一体。


    没过多久,车队便抵达了发运使司衙署。


    衙署坐落在扬子县城东,坐北朝南,规模宏大。


    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


    众人簇拥着陆北顾步入衙署。


    穿过门楼,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照壁,上面雕刻着一副江河漕运的巨幅壁画,波涛汹涌、千帆竞发,很是气势磅礴。


    陆北顾驻足看了看,随后绕过照壁,便是宽阔的外衙仪门庭院,青砖最地,两侧廊庑连绵,皆是各房的办事之处。


    李肃之给他一一介绍,共有七房。


    分别是漕粮房、纲运房、转般房、盐茶房、坑冶房、巡检房、计度房。


    至于正堂,则是覆着青灰色的筒瓦,堂门大开,里面空间极为开阔,梁柱皆用上好的木料,漆成深赭色,显得很是厚重古朴。


    正中最上方悬着“清慎勤”三字匾,下面便是开会所用的案、椅,发运使的椅子明显大了一号,铺着绣工精致的锦垫,下首两侧整齐地排列着属官们的座椅。


    正堂之后,便是发运使日常处理公务的值房。


    陆北顾步入其中,值房非常宽敞,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东南六路漕运总图》,以工笔细描,将六路的主要河流、湖泊、城池、税关、码头、仓场等标注得清清楚楚,重要节点旁还缀有小字说明。西面是他办公和会客的地方,装修拙朴典雅,一眼看不出奢华,但无论是桌椅案几还是文房四宝、茶具、摆件、挂轴,细看都是值大价钱的。


    东面则是书架,足足有三排十二座书架,上面摆满了相关卷宗、文书、地图,随时供他查阅。而他的值房两侧,分别是发运副使、发运判官等衙署主要官员的办公之所。


    再往后面,则是库房、册房、架阁库等建筑。


    整体来讲,外衙的布局是很合理的,前堂后署、左右廊庑贯通,可谓是各司其职,秩序井然。因为已经是下午快黄昏了,故而今天肯定是来不及正式办公的。


    不过,该走的程序都得走。


    陆北顾前往正堂,接受了属官们的正式拜见。


    随后,众人前往发运使司内衙。


    历史上,成书于宋代的《营造法式》就记载“衙署之制,前为公堂,后为内衙”,内衙是衙署里主要官员及其家属的私人生活区域,与对外办公的外衙是严格区分的,民间对官员公子的“衙内”之称,其实就是这么来的。


    而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司的内衙,与陆北顾此前见过的任何地方的官署内衙都截然不同,若说外衙是端肃整饬的公务之所,内衙便是一处精心构筑的江南园林,移步换景,处处透着匠心。


    以作隔绝的粉墙,墙头覆着黛瓦,墙根处植着几丛翠竹,竹叶被吹来的暖风拂得沙沙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墙上开着一扇雕花漏窗,透过疏密有致的窗格,隐约可见内里亭水榭的一角,引人探幽。


    绕过粉墙,眼前豁然开朗,一池碧水景色极佳,池水引自活泉,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搅动天光云影。


    池畔则堆叠着太湖石,瘦、皱、漏、透,形态奇崛,与池边垂柳的柔条相映成趣。


    穿过一座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石径向深处走去,两侧花木扶疏。


    夏花开得正盛,香气馥郁袭人,完全盖过了远处运河飘来的淡淡水腥,几株矮树则绽出火红的花苞,像点点跳跃的焰火,更有芭蕉、南天竹、书带草等错落其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设宴的水榭临池而筑,三面开敞,以湘妃竹帘半卷,既通风纳凉,又添几分朦胧诗意,里面还有棋、投壶等娱乐器具。


    众人根据官阶高低分坐,陆北顾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位,不过却并不能马上开宴,因为还要等一等真州的地方官们,他们是没跟着一起来的。


    夕阳西下,晚风带来一丝凉意,也送来了远处佛寺隐约的钟声。


    仆役们将水榭内的灯和熏香点起,烟气袅袅,灯火朦朦。


    看着这副景致,陆北顾也是不禁心头感叹。


    “夏日消暑,闲时对弈,若无公务,有这么一处所在,真真便是能过神仙也不换的日子了。”而这处内衙园林,也是让陆北顾真正直观感受到了,经手海量财富所必然带来的豪奢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