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变法易,变人心难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吏,最后落在为首那名满脸横肉的小吏身上。
“本官乃盐铁判官陆北顾,且问你,三司公文上可曾写明,要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大铁钱?可曾写明,铜钱与小铁钱等价?”
听了这个名字,一众小吏吓得心肝乱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鄜延路上下,谁不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那简直就是地府里来的勾魂判官,手上的笔一勾,身家性命就无了。
说实话,莫说是他们这等微末小吏,就算是洛交县知县,在这位面前,表现跟他们相比恐怕也不会好到哪去。
横肉小吏很是能屈能伸,转瞬间就没了之前的威风,麻溜就跪了下来。
“判官!判官饶命啊!”
几个小吏也后知后觉地跟着“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上官催得紧,限期要完成兑换数额,这才、这才 ”
这话糊弄庄里的狗,狗都不带信的。
旁边的庄民估计也是深恨这群刮地皮的小吏,此时都把冤屈诉说了出来。
“小民家中原本存了些铜钱和小铁钱,都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前些日子官府贴出告示,说大铁钱三当四兑换小铁钱,小民想着既是朝廷政令,便该遵从,就把家里的小铁钱都拿了出来 可这些官差来了却说不够,非要小民把铜钱也拿出来,还说一枚铜钱只能当一枚小铁钱来换大铁钱,实在是欺人太甚啊!”
“王老六家攒了半辈子的铜钱,全被他们用这法子兑走了,王老六气得当场吐了血,现在还躺在炕上呢!”
“是啊是啊!”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说是朝廷政令,可哪有这样办事的?”
陆北顾听着百姓的抱怨,脸色越来越难看。
随后,他又将罗重贵单独叫到了窑洞里。
除了钱法改革的弊政之外,他还需要了解他所主持的盐法改革,在鄜延路南部落实的真实情况。“新盐法落实得如何?百姓买盐可还方便?”
罗重贵知道了陆北顾的身份,但他还是叹了口气,苦着脸道:“陆判官,您问起这个,俺正有一肚子话要说。”
陆北顾鼓励道:“你详细说。”
“自从朝廷推行新盐法,我们都听说了,您在北边严查青盐走私,这查得严了,私盐就确实少多了,官盐也降了价,这本是好事,可问题是,这官盐的售卖点实在太少了!”
罗重贵掰着手指头数道:“整个鄜州,
只有洛交县、洛川县、直罗县、鄜城县这四个县城里有大的官盐售卖点,下面的镇子,小的官盐售卖点有的有,有的根本没有,像俺们这样的庄子,哪怕旁边的镇子上有,可离镇子也有几十里路啊。”
闻言,陆北顾蹙紧了眉头。
在鄜延路北部,军民一体,为了防备夏军劫掠,百姓都生活在城池堡寨里,只有农耕的时候才出去,故而只要把官盐运到基层的堡寨去销售,就可以覆盖到几乎所有的军民。
而鄜延路南部则远离宋夏对峙前线,实行的是传统的“县-镇-村庄”的三级社会结构,在北部行得通的官盐售卖方式,在南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您是青天大老爷,晓得民生艰难,俺也不说虚话瞒您。”
罗重贵恳切以对,道:“以前好歹有私盐贩子走动,隔三差五就会途径庄上,待在家里听着动静,人来了,出门走几步就能买到盐 现在倒好,官盐确实比以前便宜了,跟私盐价格比也没贵几文,可里外里不是这么回事。”
“既然要跑几十里路去买,那就得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回来,老弱妇孺生怕路上遇到劫道的命都丢了,故而庄上现在只能让壮丁结伴去买盐。若是农闲时节倒也罢了,可农忙时,谁有那工夫跑远路?且一趟来回,车马脚费,反倒抵了官盐盐价的降幅。”
陆北顾沉默良久。
新盐法的本意是打击私盐增加盐税收入与降低官盐价格惠及百姓,可若因为官盐售卖点太少,又禁绝了私盐,反而让百姓买盐更难,这岂不是背离了初衷?
坦诚地来讲,这算是陆北顾的工作失误。
要说推卸责任的理由,那当然能也找出来很多,毕竟陆北顾也没有分身,具体的执行肯定都得县一级来做,而光是鄜延路就有七个州、两个军,下辖的县更是足足有数十个。
而他带着缉私营在泾原、环庆、鄜延三路缉查私盐,几个月的时间跑的腿都快断了,也确实没时间去关注相对来讲不算重要的鄜延路南部区域的新盐法执行情况。
但陆北顾不打算给自己找理由,他要做的是解决政策落实中实际存在的问题。
随后,他走出窑洞。
看着这群依旧跪在地上不敢动弹小吏,陆北顾不再多言,对属下道:“带上他们,去洛交县县衙。”小吏们面如死灰,但护卫盐铁司官吏的骑兵们可不管,用枪逼着他们赶紧骑上自己的骡子或驴子,跟着一起行动。
车队调整方向,朝着洛交县城驶去。
黄
昏之前,他们赶到了位于洛水河谷中游的洛交县,这里也是鄜州的州治。
喔,鄜延路的鄜州跟麟府路的麟州,字看着很像,但读音是不同的,鄜的读音与“夫”相同。县衙门口,几个衙役正懒洋洋地站着。
衙役们见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簇拥着车队过来,顿时吓了一跳,而待看清那几个面色如丧考她的小吏,更是面面相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北顾下了马车,见了绯袍大员,衙役们想拦又不敢拦。
不过好在陆北顾并未带兵硬闯,只是让属下拿出他的名帖,递给衙役,让他们去通知洛交县的知县。很快,知县就带人迎了出来。
“下官洛交知县陈瑛文,不知陆判官驾临,有失远迎。”
来到会客厅中,陆北顾也不跟他客气,自己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道。
“本官途经你县,见你户房吏员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小铁钱,且将铜钱与小铁钱等值,你可知此事?”陈瑛文很是尴尬,他在下首刚欠身坐下,听了这话又马上弹了起来。
“好教陆判官知晓,确有兑换钱币之事,但下官绝未下令强逼百姓,更未许胥吏以铜铁等值兑换,定是这些胥吏擅作主张,下官定当严惩!”
“擅作主张?”陆北顾淡淡道,“那为何庄上百姓说,已去了三四回?若第一回是擅作主张,第二回、第三回呢?陈知县身为父母官,真的毫不知情?”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要是第一回就能完成大铁钱的兑换任务,小吏们是不会再去的,之所以反复去,就是因为百姓手里用于兑换大铁钱的小铁钱不足。
所以,一开始小吏们既然没有办法完成上面摊派下来的兑换任务,那就必然会层层上报,最终汇报到知县这里。
而后续采取的解决办法,就是要求百姓拿出铜钱来兑换大铁钱。
这个解决办法,陈瑛文肯定是知情并默认的。
陈瑛文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有同意过这个解决办法,但要说毫不知情,就真是在糊弄陆北顾了。而糊弄陆北顾的后果,显然很严重。
故而陈瑛文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额上冒出冷汗,支吾道:“这、这 ”
随后,更是干脆呆在原地,一副呆若木鸡状。
看着眼前的非静止画面,陆北顾又好气又好笑。
不过,陕西钱法改革的事情毕竞不归他管,所以从制度上讲,他并没有权力对此进行纠劾。于是陆北顾话锋一转,道:“自新盐法推行以来,
鄜延路南部各县皆设官盐售卖点,你县亦在其列,为何如今镇一级的官盐售卖点尚未完全铺开?百姓买盐极不便利,你可知晓?”
“陆判官有所不知。”
陈瑛文擦了擦从额头已经快掉进眼睛里的汗,道:“增设官盐售卖点需人手、需仓廪、需运输,这些都要钱,转运使司拨下来的款项有限,只能先保障县城,下面的镇子实在没法都顾过来。”
“转运使司可知此事?”
“下官报给州里,州里也上报过几次,可转运使司只说经费不足,让各县自行筹措。”
陈瑛文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诉着苦:“可县里哪来的钱?盐税都是要上缴的,地方不得留用,转运使司的钱给不够,就得从其他地方抠钱,拆东墙补西墙不是办法,故而即便勉力铺设官盐售卖点,在镇一级也没办法都铺开。”
这位陈知县没说的话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一切不便利,最终也只能让百姓先忍一忍了。而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了。
一方面来讲,资源总是有限的,办事肯定是需要钱的,一层压一层地搞摊派,地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另一方面来讲,很多新政推行,往往只重宏观设计,却忽略微观执行,那么执行的人就很容易把政策给搞歪了。
一那么,谁是对的?谁是错的?
屁股决定脑袋,如果从朝廷和百姓的角度来讲,那这些地方上的官员胥吏,肯定都是错的,但换个视角可能就不是如此了。
如果你是洛交县的知县,转运使司要求州里按新政去办,州里给县里分摊了任务,却不给足经费,让县里自筹一部分,你会选择怎么办?
是选择拆东墙补西墙,先完成这次任务再说,挪用经费产生的个人仕途隐患就不管了;还是在经费有限的情况下,能完成多少就完成多少,不挪用经费不给自己埋雷?
如果你是洛交县的小吏,知县让你去限时完成饶州大铁钱的兑换工作,面对堆积如山的大铁钱,还有不及时兑换完就要被追责的后果,你会选择怎么办?
是选择严格按照规定去找辖境内的百姓只兑换小铁钱,最后大概率没办法完成任务,丢掉这份赖以成为县城人上人的差事;还是把百姓的铜钱也都兑换走,自己在顺利完成限时任务的同时还能大捞一笔?对于这些问题,每个人或许都有自己的答案。
而回到眼下,惩治洛交县的胥吏乃至官员,对陆北顾来讲当然轻而易举,毕竟俗话说得好“官大一级压死人”
,而相比于陈瑛文,他大的可不只是一级了。
但情况是,光惩治是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
沉吟了片刻,陆北顾说道。
“在镇一级乃至更下面全面铺设官盐售卖点的经费之事,本官身为盐铁判官兼制置解盐使,稍后会下令从今年解盐盐税里进行专款拨付,然后由盐铁司官员监督各县执行。”
陈瑛文一喜,连忙道:“如此最好不过,经费不足,下官也实在是无奈。”
这人显然是给点好颜色就敢开染坊的主。
“无奈?”
陆北顾的脸色沉了下去,冷冷道:“无奈便可纵容胥吏盘剥百姓?无奈便可曲解朝廷政令?你身为一县父母,便是这般为民做主的?”
听了这话,陈瑛文吓得赶紧又站了起来,连连作揖。
他可不敢跟陆北顾顶嘴,只哀求道:“下官有错!求判官宽宥!”
“你的错暂且记下,回头本官会继续派人来查盐法落实情况以及百姓的生 ……另外,那些胥吏实在可恨。”
陈瑛文二话不说,当即就快步走出去,让衙役把那几名胥吏按在地上答五十鞭。
听了是要抽鞭子而非打板子,胥吏们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若是打板子,衙役们还能放放水,雷声大雨点小地意思一下,遇到手艺好的,五十板子下去皮通红肉都不带绽的,可抽鞭子就不一样了,抽个响鞭不难,落在身上见不到血可就太假了。
显然,知县为了让大人物消气,并不怜惜他们的性命。
待五十鞭抽完,小吏们被打了个半死,个个满背是血,连嚎叫的力气都无。
至于小吏们报复罗家庄的可能,陆北顾相信,有他刚才那句“回头还会派人来查”的话在,这些人肯定是不敢的,他很了解这些欺软怕硬的底层胥吏,这些人不是啸聚山林的绿林好汉,皆是扎根本地的地头蛇,日后还都指望着自家儿孙接班呢。
所以,哪怕挨了顿毒打,为了保住饭碗,保住自己在县城里还算优渥的生活,他们也根本没有报复的胆量,相反,他们以后见了罗重贵恐怕还会努力夹着尾巴讨好呢。
但离开县衙后,陆北顾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马车继续向南行驶,车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塬,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盐法、钱法、边政、军多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实则环环相扣,一处疏漏,便可能满盘皆输。
而且,新盐法在鄜延路南部遇到
的问题,恐怕不止洛交一县,若不尽快解决,百姓怨声载道,私盐恐怕又会死灰复燃。
所以抽出部分盐税来全面铺开镇一级官盐售卖点,乃至更基层的官盐售卖点的事情,他得抓紧了。还有钱法。
王安石在陕西推行钱法改革,本意是整顿货币、稳定物价,可到了下面,却成了胥吏盘剥百姓的工具。这不仅让他思考。
盐法、钱法,乃至其他新政,在制定时或许考虑周详,但一旦推行,在幅员辽阔、情况各异的大宋疆域内,必然面临“最后一里”的难题。
政令落在乡野,便是千家万户的冷暖生计,但中间这层层官吏,有多少是尽心办事,又有多少是借机渔利、敷衍塞责?
如何确保政令畅通而不走样?如何监督胥吏执行而不扰民?如何根据地方实情灵活调整,而非一刀切?这些问题,远比在朝堂上辩论政策优劣更为复杂、琐碎,却也更为根本。
它考验的不仅是执政者的智慧,更是整个官僚体系的效能与良心。
他又想起王安石那日所言“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抱负何其宏大?可若执行者不得其人,不能体恤民情,甚至反其道而行之,那么“生财”之策,恐会先成“伤民”之举。
自古以来,都是因人成事。
可又该怎么培养能够有效执行的队伍呢?靠搞朋党吗?显然是不可行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拥有能够完全贯彻自己教学意志的官方学校,一批又一批地培养有志于新政的人才入仕。
陆北顾知道,其实他完全可以不用考虑“铺设基层官盐售卖点”这种根本写不进奏疏里的事情,而且也不必费神思考“如何培养人才队伍”这种遥远的事情,他只要通过新政把盐税从被私盐占据的市场那里夺回来,就足够加官进爵了。
但此刻,黄土高原上那个放羊少年罗存孝倔强的眼神,以及罗重贵无奈苦涩的诉说,还有无数他看不见的,却在为了一斤盐、一串钱而真切地奔波着的愁苦面孔,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变法易,变人心难。
而安天下,终归要从这最细微、最艰难处做起。
陆北顾叹了口气,掀开车帘,望向远处。
黄土高原在暮色中显得苍凉而沉默,一如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关心派系倾轧,只求一日三餐、安居乐业。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往往也最难实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