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延州,肤施县。
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司衙门前,陆北顾下了马车。
今日是沙尘天,车外的世界可谓是一片昏黄,他被迫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口鼻。
刚进了衙门内用来待客等候的偏厅,他便见到里面有个似曾相识的人影。
“陆子衡?”
那人倒是先认出他来了,非是旁人,正是被庞籍视为自家子侄的司马光。
两人在嘉祐二年的时候于麟州战后见过一面,去年虽然都在京中,但却并没有见过面,这算是两人的第二次见面了。
“司马兄怎地在此?”
陆北顾略有惊讶,他记得司马光在京的时候是度支员外郎、直秘阁,而跟他的挂名馆职不同,司马光是真的在馆阁里工作的。
“说起来还要感谢子衡贤弟你。”
司马光简单解释了几句,陆北顾就明白了过来,对方确实应该感谢他。
因为司马光接了马怀德的庆州知州。
在担任京官之前,司马光是并州通判,没担任过知州级别的差遣,所以对于司马光来讲,这是仕途上很重要的一步。
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庞籍的提拔。
按照庞籍和司马光这种亲如父子的关系,就算庆州知州的位置不空出来,庞籍也会想办法尽量把司马光往上提的。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陆北顾的这次缉私行动,马怀德也不会落马,这样司马光即便在审官院的知州轮候序列里很靠前,也不会马上就得到差遣。
所以,司马光还是很感念陆北顾的这份情的。
“庞相公荐举得人,我亦为庆州百姓庆幸。”
陆北顾随口客气了一下。
不过呢,这倒也不全是虚言,毕竟司马光不是个瞎折腾的人,正常治理总比盘剥地方要好得多。两人略作寒暄。
就在这时,厅门口转进来一名小吏,却是来唤人见庞籍。
司马光知陆北顾是来向庞籍禀报公务并辞行的,便执意道:“子衡既有公务在身,且先进去,我在外间再等会儿就是了。”
陆北顾知他性情端谨,且自己确需与庞籍单独详谈,便不再推辞,拱手道:“如此,我先行一步,稍后再与君实兄叙话。”
“好。”
陆北顾整了整衣冠,由小吏引着,进入正厅。
“坐。”
庞籍搁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陆北顾先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
好的文书,双手呈上,随后才坐下。
“此乃本次西北缉私行动的最终成果汇总,包括查获私盐数量、赃物种类与数目、涉案人员等项,请庞相公过目。”
庞籍接过并快速浏览,文书上的数字让他很满意。
“于国于军,功莫大焉。”
庞籍说道:“盐价既降,私盐渐绝,边军风气也为之一肃,你辛苦了。”
“下官所为,皆依朝廷法度与相公钧旨。”
陆北顾闻言神色不变,只道:“不过,缉私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根基已立,后续推进想必不难,到时候会有其他盐铁司官员负责,还请庞相公尽量支持。”
“那是自然。”庞籍微微颔首。
两人又聊了聊,随后,陆北顾话锋一转问道:“下官在西北数月,也算是走遍了沿边诸多堡寨,于宋夏对峙之局,有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庞籍目光微凝:“讲。”
陆北顾坐直了身子,缓缓道:“下官此前经历,东至麟府路,西至熙河路,如今又亲历横山正面防线。三处相较,感触最深者,莫过于兵力规模与作战形态之迥异。”
“哦?”庞籍来了兴趣,“细细说来。”
“麟府路与熙河路虽亦为边陲要地,但彼时参战兵力,少则一万余,多则两万余,战事形态则以野战为主,战场宽度相对有限。”
陆北顾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然则横山一线截然不同,自鄜延路、环庆路至泾原路,绵延千里,堡寨林立,两国于此经营数十年,堡寨防线不止一道,纵深极远,且兵力亦非麟府路、熙河路所能相比,仅说我军,便囤积了番、汉兵马拢共二十余万,当面夏军亦有十五、六万。”
嗯,理论上夏国的每个监军司都该有正兵三万与辅兵三万,那么横山一线既然有六个监军司,那就该有十八万正兵加上十八万辅兵。
但实际上,夏国受限于人口,哪怕采取极高的抽丁比例,也是无法达到理论编制的。
大宋这边情况不太一样,宋军的问题不在于人不够,而在于陕北的土地承载能力有限,无法维持更大规模的常备驻军。
不然的话,双方之间的兵力对比会更加失衡。
而二十余万番汉兵马,分到正面的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每路其实都有六到七万人,这个数字,与陆北顾在麟府路、熙河路时指挥的一两万人,显然不是一个概念。
“兵力如此庞大,分布如此绵密,导致战事形态彻底改变
。”
陆北顾继续道:“在麟府路、熙河路,野战是常态,围城只是手段,可在横山,双方主力皆依托堡寨固守,真正的野战,几乎都发生在支援被围堡寨的路上,或是试图截断对方粮道之时换言之,两军若想进行大规模野战决胜,往往需要“围点打援’,先攻其必救之要点,诱使对方主力离开坚固工事,于运动中寻求战机。”
“你看得很准。”
庞籍终于开口,说道:“正面的阵地攻防,与侧翼的机动野战,指挥难度、兵力调配、后勤保障,皆截然不同。横山一线,非是打赢一两场战役便能解决问题。而如今我大宋在兵力总数或略占优,但夏军倚仗骑兵之利仍具优势,我军若想正面强攻,逐一拔除其层层堡寨,难如登天不说,损耗亦必将惊人。”“这便是下官今日想说的了。”
陆北顾说道:“胄案案主沈括给下官来信,提及新式火药,亦即黑火药之研制,已有眉目。”沈括的名字,庞籍当然有印象,毕竟望远镜和热气球这两件军国利器,都与其有关。
至于火药,庞籍也并不陌生。
“可是兰州城下所用那种?”
“正是,但威力远胜兰州所用普通火药。”
陆北顾详细解释道:“若能攻克原料提纯、配比优化、安全工艺等难关,制成之黑火药,其爆破威力,足以撼动最坚固的夯土城墙 兰州之战,火药炸城已显奇效,若黑火药能成,只要数量充足,任何坚城巨堡,皆有可能被一举炸开缺口。”
庞籍久经沙场,自然瞬间就把握住了其中关窍。
“你的意思是,这黑火药,或许将成为打破眼下横山一线这种堡寨遍地、重兵对峙僵局的关键?若我军能拥有此等利器,便可选择关键节点,以爆破手段迅速撕开夏军防线,避免陷入从前那种旷日持久、伤亡惨重的攻坚战?”
“下官正是此意。”陆北顾肯定道,“一旦黑火药实用化,我军在攻坚能力上将获得颠覆性优势,夏军赖以固守的堡寨体系,其威慑力将大打折扣。届时,战场主动权或将易手。”
庞籍靠回椅背,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利器虽好,亦需时机。”
良久,庞籍才再次开口,很是凝重地说道:“如今宋、辽、夏三国鼎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大宋即便有了破城利器,若无外部机遇,贸然在横山全线发动大规模攻势,辽国那边就必然会支援夏国或向我国施压乃至用兵,双线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三国角力,确需等待契机,
不可轻动。”
陆北顾对此早有考量,接口道:“不过下官曾奉命出使辽国,观其朝局,辽主新立,皇太叔耶律重元与皇帝耶律洪基之间矛盾已深,绝非表面和睦,辽国内部可谓是暗流汹涌 依下官浅见,或许在未来,辽国会生内乱,而一旦辽国自顾不暇,便是我大宋夺取横山一线的最佳时机。”
庞籍看着陆北顾,很是感叹。
这个年轻人,不仅知兵,对大局亦有敏锐洞察。
辽国皇太叔与新皇帝的权力之争,他自然也有所耳闻,但陆北顾能将其与宋夏战局直接联系起来,并做出如此明确的判断,这份战略眼光,确实远超常人。
“此言有理。”
庞籍点头,直接认同了陆北顾的判断,说道:“若辽国内乱,无论规模大小,必无力西顾,甚至可能需从边境抽调兵力。届时,辽国必然无力援助夏国或进攻我国,而没了辽国的掣肘,我大宋便可放手施为。”“正是如此。”陆北顾道,“故而眼下,一面需全力支持沈括等人攻克黑火药技术难关,储备产能;另一面,则需整军经武,积蓄粮草,等待辽国变局,同时继续以缉私、降价等手段,在经济上削弱夏国。”说罢,陆北顾从袖中又拿出了一份文书。
正是他以嘉祐元年刚刚穿越时所写的《御夏策》为基础,进行了更符合时局的修改后所写的对夏策略。庞籍细细读过,不由地感叹道。
“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做好准备总是没错的,老夫随后会给官家单独上劄子陈说此事。”陆北顾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
实际上,事关对夏全局,整个大宋目前也唯有庞籍这位久镇西北的老帅,才能得到官家完全的信任。所以,这种事情由庞籍来说是最好的,也是说服力最强的。
两人又详细聊了聊,随后陆北顾向庞籍正式辞行。
离开正厅,陆北顾跟司马光打了个招呼,随后,他便带着部分盐铁司的官吏以及护卫骑兵,正式向南返回开封。
他们一行人向南行去,沿途所见,依旧是黄土高原那片熟悉的荒凉景象,不过往来的商队却多了些。陆北顾特意问了问,却是有些惊喜。
原因无他,西北的缉私行动,不仅缉查了青盐走私,同时也抓了不少喜欢敲诈商旅的将校官吏,各地风气也为之一肃,故而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西北的经商环境。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岔路口。
陆北顾掀开车帘,目光落在远处山坳间,那正是地主罗重贵的庄子。
他
想起数月前途经此地时那碗油泼面的滋味,以及那个放羊的沉默少年。
“去罗家庄看看。”陆北顾吩咐道。
黄石应了一声,车队沿着土路缓缓驶向庄子。
然而还未到庄口,便听得一阵喧哗声传来,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和成年男子的嗬斥。
陆北顾眉头微蹙,示意车队加快速度。
转过一道土梁,庄子前的空地上,景象映入眼帘。
七八个身着公服的小吏正堵在那里,里面是数十名庄上的百姓。
“小兔崽子,还敢拦着?”
一个满脸横肉的小吏一巴掌扇在罗存孝脸上,把这个拉着他袖子就不松手的少年给打了个趣趄。“官府明令,大铁钱三当四兑换小铁钱,你家藏着这么多钱不拿出来,是想抗命不成?”
“那也没说要拿铜钱去换打铁钱!”
“反了你了!”横肉小吏恼羞成怒,擡脚就要踹。
“住手!”
一声冷喝从身后传来。
小吏们回头,只见一骑驰来,而后面则是更多的骑兵。
他们顿时有点慌了。
盐铁司的官员上前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横肉小吏心里一突,他并不认得对方是谁,但仍然强作镇定道:“这位上官,我等奉令君之命,依照三司公文,在此督办钱币兑换事宜。”
这时,车队也抵达了这里,一个身着绯袍的年轻官员走下了马车。
大略扫视了一圈,陆北顾懒得理会这小吏,直接看向罗重贵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您可要替小民做主啊!”
见了陆北顾,罗重贵“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道:“这些官差来了三四回了,非要俺们把钱都拿出来兑换这劳什子饶州大铁钱,小铁钱兑换尽了,就要拿铜钱来兑,可铜钱却要跟小铁钱一个价,这分明是抢啊!”
陆北顾扶起罗重贵,心中已然明了。
陕西钱法改革的事情他有所耳闻,目前是由度支司判官王安石直接负责的,估计王安石是为尽快将库存的成色较佳的饶州大铁钱投入市场,给下面官吏定了时限。
而这些胥吏为完成任务,又见有机可乘,便擅自强迫百姓在小铁钱不足的情况下用铜钱来兑换,且故意把铜钱跟小铁钱划等号,从中渔利。
可实际上,哪怕是三岁孩童都知道,铜钱要比铁钱值钱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