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京兆府。
自鄜州、坊州、耀州一路南下,车队验过凭证驶入长安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这座千年古都的城墙在夕阳的余晖中投下了绵长阴影,街市上行人渐稀,不过与前唐相比,坊门却是不必早早关闭的。
陆北顾看着马车窗外的市井,只觉得与开封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长安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度在其中“明日再去陕西路转运使司见燕转运使。”
闻言,或坐车或骑马随行的盐铁司官吏们都松了口气,这一路地形崎岖故而走的格外辛苦,今个儿总算是能在大城里好好沐浴歇息一晚了。
陆北顾也揉了揉坐的有些发酸的腰,想着明日与燕度商议盐法改革后续事宜,以及分遣下属巡查京兆府及周边州县的官盐售卖情况等事务。
到了驿馆,安顿下来并吃了饭之后,陆北顾并未急于休息。
他提笔在手劄上记录着对于新政推行中暴露出症结的种种思考,以及应对之策落地后可能发生情形的推演这就有点像是打补丁,补丁固然能解决问题,但同样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正写着,门外传来黄石的声音:“侯爷,王判官来访。”
陆北顾闻言,倒也并不惊讶。
因为随行的盐铁司的官吏们,与度支司的官吏们都是相熟的,所以他们到驿站的消息,肯定很快就传到来陕西督办钱法改革那群同僚的耳朵里了。
“快请。”
门开处,王安石一身青色常服走了进来。
他比在开封时似乎瘦了些,显然在陕西推行钱法改革并不轻松。
“介甫兄。”陆北顾起身相迎,“本想明日再去拜访你的。”
“唉”
王安石叹了口气,也没跟他客气,拣了椅子直接就坐了,目光扫过桌上。
“还在忙公务?”
“记录些想法。”
两人寒暄片刻,陆北顾便一边点茶,一边将在洛交县见胥吏强逼百姓用铜钱兑换大铁钱,且将铜钱与小铁钱等值,百姓因此怨声载道之事,说与王安石听。
王安石眉头紧锁:“竞有此事?这些胥吏,当真胆大包天!”
“胥吏固然可恨,但根子恐怕不在胥吏。”陆北顾缓缓道,“我听闻转运使司给各州定了兑换数额,还要求限期完成,而各州为完成就必须将任务分摊给各县,以至于再往下便难免会不择手段了。”听了这话,王安石的心头下意识地有些不悦,但还是压着声音,反问道。
“子衡是觉得不该限期完成吗?”
陆北顾给对方点完茶,给自己也满上,没急着马上回答。
他当然晓得,王安石这种人是极有主见的,而否定其做事的方法,必然会引起对方的不悦。但他觉得,哪怕是为了百姓,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更何况,君子和而不同,他倒也不认为王安石会因为这件事情就跟他翻脸。
“总该循序渐进着来。”
陆北顾点完茶,又把茶具都摆好。
喝了口茶觉得有些烫嘴的王安石放下了茶盏,沉默片刻道:“子衡所言,我岂能不知?然陕西钱法混乱已久,私铸滥铸成风,物价腾踊,商旅不通若不快刀斩乱麻,尽快将成色较佳的饶州大铁钱投入市场,稳定币值,则乱象将愈演愈烈。”
“至于胥吏盘剥、执行走样,此乃历朝历代痼疾,非独今日,更非独我朝。若因噎废食,因惧怕执行之弊而不敢推行良法,则国事永无振兴之日。故而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新法推行下去,再严查不法,以儆效尤。”
显然,王安石的思路就是“大上快干”,先干了再说,有什么不良后果,后面再纠正,而非先试点再一轮一轮地扩大规模。
“我非反对变法,更非因循守旧之辈。”
陆北顾恳切以对,说道:“盐法改革,我全力推行;钱法整顿,我亦知其必要 我所求者,不过是在变法之时,多一分对百姓的体恤,多一分对执行细节的关注,多一分循序渐进的耐心。”“譬如钱法改革,可否先选一两州县试行,观其成效,完善细则,再逐步推广?又譬如,转运使司下达任务时,可否多给些时日,少定些数额,让州县有余力妥善办理?”
“重根基,体民情,此心可嘉。”
王安石看着陆北顾,说的话有些不客气了起来:“子衡,可我想问问,你在地方州县拢共待过几年?加起来有两年吗?真的明白地方究竞是怎么一回事吗?”
“我自庆历二年中进士开始,历任扬州签判、鄞县知县、舒州通判、常州知州,在地方州县待了足足十五年!我很清楚,这些人,都是一群畏威而不怀德、见小利而忘大义的人!上面下的命令,但凡可以宽限时日,那么结果必将是拖延无止,但凡少给定些数额,那么结果必将是无法完成!”
随后,王安石的情绪激动起来,站起身在房中踱步。
“昔年商鞅变法,徙木立信,虽严刑峻法,然秦国因此而强。若事事求全,处处顾忌,何来大破大立?我知
执行中有弊,知胥吏可恨,知百姓受苦一一然这是变法必须经历的阵痛!待新法见效,国库充盈,兵强马壮,百姓自然得享其利。届时,这些暂时的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陆北顾看着眼前的王安石,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既欣赏王安石的胆识抱负,却也深深忧虑他的这种急功近利。
说实话,这种“为达目的不惜代价”的决绝,或许能暂时成非常之功,但必然会酿成长久之祸。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让普通百姓成为变法的代价呢?
“介甫兄。”
陆北顾也站起了身,道:“商鞅变法,确使秦国强盛,然秦法严苛,百姓不堪,终至“天下苦秦久矣’。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强秦二世而亡,这其中的教训,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若新法推行过程中,百姓不堪其扰、怨声载道,这样推行下去,真是富国强兵之道吗?须知道,伤民则民心失,民心失则国本摇。届时,纵有良法,又如何能长久?”
王安石此前被刻意压着的声音开始渐高。
“民为国本不假,可如今国势日颓,积弊已深,若不行非常之法,不图快速见效,恐时不我待!”他眼中闪烁着那种陆北顾很熟悉的神情,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外面夏国虎视、辽国觊觎这些就不说了,就算没有夏辽两国的威胁,国内冗官、冗兵、冗费的负担到底是何等沉重,你我都在三司,又不是不晓得!现在的财政情况,说的难听些,都不用别人打,就已经快崩溃了!”
这话也是实话,大宋的财政情况确实极不乐观。
官家在位的这些年,虽然厉行节俭,但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国库始终没有攒下钱来。
直到今年,三司还在为熙河开边所透支的军费还债呢。
这还已经是陆北顾在前线打的非常漂亮,把战争成本已经控制到了最少的结果。
而根本原因,就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上面,大宋每年的财政收入刚收上来有九成就这么直接没了,这也导致了国库根本攒不下钱来。
“我等士大夫,既食君禄、当思报国,你所言“循序渐进’要多久才能见效?我们怎么能坐视国家沉沦呢?”
“王道荡荡,非霸道所能及。”
陆北顾亦毫不畏惧,只道:“根基打得扎实,大厦方能稳固,若只顾快速见效,不惜伤及根本,则楼起得快,塌得也快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何大禹治水能成,而鲧治水败?”
“你是想说,鲧筑堤堵水,禹疏导入海。”
王安石聪明绝顶,瞬间就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正是。”陆北顾苦口婆心道,“鲧见洪水滔天,心急如焚,筑高堤以堵之,看似见效快,然水势愈积愈猛,终至堤溃,酿成大祸。禹则察地形,疏河道,导洪水入海,看似慢,然除根本之患 如今大宋积弊,确如滔滔洪水,然若是只求速成,短期内或可见效,若执行不当,官吏借此盘剥,豪强趁机渔利,则民怨如洪水积聚,终有溃堤之日。”
“可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吗?”
王安石忽然问道:“子衡,你可知为何历代变法多败?”
“愿闻其详。”
“非败于法不善,而败于人不力,时不待!”
王安石喟叹道:“不说再往前的,就说庆历新政,条例精详,为何不过年余便夭折?非条例不善,而是反对者众,而支持者未能坚持,待反对声起,便逡巡退缩,终至失败!”
“更何况,你之法,看似稳妥,然必须上下同心、持之以恒。可如今朝堂,党争日炽,各怀私心,今年推行新法,明年、后年便可能被贬出京!若按你之法,至少需十年图之,可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故而。”王安石的声调陡然提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趁在位之时,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造成既定事实。纵有瑕疵,纵有怨言,只要大方向正确,只要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便是成功,待成效显现,反对声自然消弭,此所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介甫兄,你所虑,确是实情。”
陆北顾并没有硬顶,而是问道:“然我有一问,若以雷霆手段强行推行,纵短期内见效,然若执行中弊病丛生,民怨沸腾,待离任后,新法可能被全盘推翻,甚至矫枉过正,使国家陷入更大混乱。如此,岂非前功尽弃?”
见王安石默然,陆北顾继续说道。
“商鞅变法使秦强,然商鞅死后,秦法未废,为何?因商鞅虽用重典,然“法令至行,公平无私’,且“塞私门之请,移风易俗’,他不仅立新法,更在这些年里,培养了一批精通新法、执行有力的官吏,改变了秦国的政治文化。”
“反观王莽改制。”陆北顾语气急促,“亦是以雷霆手段推行,然急于求成,朝令夕改,且所用之人多阿谀奉承之辈,不过十余年,便天下大乱,新朝覆灭!何也?根基不牢,人心未附。”
说完这些,陆北顾看着王安石,语重心长道。
“介甫兄,我非
反对你变法图强之心,而是望你在求快之时,莫忘根基;在用猛药之时,莫忘调理。如此,方能使新法真正生根,纵人事更迭,亦难动摇。”
王安石怔怔看着陆北顾,忽然想起少年时读的《孟子》。
其中有一句话,是孟子引用自齐人的谚语,叫做“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锚基,不如待时”。他向来以为这是庸人之论,此刻却莫名涌上心头,还品出了一番别样滋味。
“子衡,我不与你争论了,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王安石一屁股坐了下去,声音忽然有些疲惫:“只是,你可知,我有时深夜独坐,亦会惶恐,恐新法害民,恐成为千古罪人 然每当此时,我便想,若因惧怕而不为,则大宋沉沦,便不是千古罪人了?两害相权,宁取前者。”
陆北顾没说话,打开了窗户,看向窗外的长安城夜景。
月色正好,一如盛唐。
“你我所求,其实一致。”
陆北顾平静了下来,只道:“皆是为国为民,图富国强兵,只是路径不同 我愿行王道,徐徐图之;你愿行霸道,不畏人言。至于孰对孰错,或许唯有时间才能证明了。”
王安石忽然问道:“若他日你执掌朝纲,会如何推行变法?”
“我会先选试点,用两到三年来小范围试行各项新法,完善细则。”
陆北顾沉吟片刻,道:“同时广设学校,用五到八年来培养能领会新政精神、体恤民情的官吏,待人才储备充足,试点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以十至二十年为期,过程中,严查执行走样,倾听百姓呼声,随时调整,或许慢些,但求稳些。”
“那若异日你我在朝堂上因政见相左而对立,当如何?”
陆北顾沉默片刻,郑重道:“当如今日,据理力争,而不伤私谊。因你我所争,非为私利,而为公义,纵路径不同,初心如一。”
“好一个“初心如一’。”
王安石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喟叹道:“愿永志不忘。”
“愿永志不忘。”陆北顾也举起了茶盏。
随后,王安石便起身告辞离去,陆北顾送他到门口,将门轻轻地关上,听着脚步声渐远。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陆北顾独自站在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与王安石,一人重根基,一人重成效,如两条奔涌的河流,今夜在此处交汇,激荡出浪花,而后又将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
但无论如何,他们心中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却是相通的。
叹了口气,陆北顾吹熄烛火,和衣躺下,他催促自己马上入睡,因为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 要与陕西路转运使司商议盐税拨付事宜,要巡查长安城内的官盐售卖点,要听取京兆府各州县盐法执行情况的汇报。
然而,脑海里的思绪却极为纷繁复杂,他在榻上烙饼似地翻来覆去,却怎么样都睡不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复一声,仿佛在叩问着这个老大帝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