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意难平
作品:《离歌赋:全江湖都是我娘的旧情人》 自韩昭文入朝拜相后,族中子弟接连外放,亲弟韩修文更是受封大将军,领兵驻守边境多年,韩府管事已经许久不见府中如此有人气了。
今年难得韩昭文携徒回族,还有一干贵客登临宅邸,管事乐得开怀,老早开始筹备年货,周周全全地打点了几间库房。族人们也送来年礼,连宗室耆老都亲前来问安,一并送上例礼。
殷执夷自是厌烦这些缛节,刚进腊月便起意回谷,然而殷长歌一再坚持,加上长琰从旁劝言,终于说服他留在信阳过完年节再走。
府中的一应年货并节礼,韩昭文看过礼单便交由管事打点,连回礼也由对方一手打点。不过其中有件年货周祺爱不释手,便是苏卿萍托人从京城送来的炮竹,筒身粗如臂腕,点燃后绚丽异常,周祺每晚必放一个时辰,距除夕还有大半月,炮竹已经放得干干净净。
管事待要派人购置,却被韩昭文拦下,吩咐对方让韩睿铮致书金陵,请托苏小姐代为选购。管事不明就里,却依言行事,韩睿铮听了传话不禁一赧,同时又有些隐秘的欢欣。
拉运爆竹的马车在祭灶前一日抵达韩府,一并到来的还有金陵送出的十二道金字牌。
韩睿铮听闻消息,当即什么也顾不上,一径奔至书房求见恩师。
韩昭文倒是一如既往地淡定,见到徒弟也没什么异色,随手搁下一件金光闪闪符牌,赫然就是象征天子急诏的金字牌。
韩睿铮的呼吸凝了一瞬,目光忽沉,“陛下当真急诏恩师返京?有什么要紧事不能等到节后再议,居然半点情面也不顾。”
韩昭文避过话中锋锐,平静道:“陛下诏我返京是为社稷相询,关乎国事自然不容耽搁。”
韩睿铮全然不信,冷冷一哂,“日前太傅已命人传来急报,中书令那群人抓住黑燕之事不放,太师王宪又以西南为由攻讦,连魏国公那只老狐狸也敢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韩昭文闭目揉着额角,并不接话。
“别的不说,此前恩师力排众议禁江封行,眼看大事将成,只因那群言官为一己之私进言攻讦,陛下居然就以扰民为由强令解除,如今功亏一篑还来追究恩师之过。”韩睿铮的语气不知不觉尖锐起来,“可恨陛下是非不分,恩师忠心耿耿辅佐十六载,他却全无信任可言,当真令人寒心。”
日光透过窗纸映来朦胧的光,隐约勾勒出韩昭文清癯的脸庞,他的神情淡漠而疏远,半晌缓缓道:“为人臣者,岂可妄议君上,你方才所言已是大不敬了。”
韩睿铮可没有恩师那样好的肚量,思及少帝越来越重的猜忌,话语越发刻薄,“明君在位,自当万民尊崇,不仁者居高位,终失人望。我只可惜裴家满门忠烈,韩氏举阖族之力效忠,最后居然辅佐出这样一位君主。”
书房的气氛蓦然僵滞了。
韩昭文一攒眉心,突然睁了双目,“是我往日教导无方,居然让你如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韩睿铮察觉到话中的冷意,一时沉默了。
一个英锐的少年从院中奔来,“世叔,少将军,伙房今日新做了菜式,托我来请你们同去品尝,预备年宴起菜用。”
韩昭文眸光一敛,抬头温雅地笑道:“想必又是几位管事的主意,明明吩咐过他们自行做主,不必事事来询,不想仍是打发你来请问。”
韩睿铮也暂且按下心事,起身招呼道:“殷公子来了,府上的管事也是年纪大了,说过的话也总要来问,公子不必理会他们。”
殷长歌来时二人话题已歇,他丝毫未觉室内的气氛异常,朗然笑道:“管事也是好心,左右世叔与将军也无要事,何不同去一尝,也算不辜负伙房的一番心意。”
韩睿铮原想拒了,不料韩昭文含笑应道:“长歌说的是,既然备好了,过去瞧瞧也好。”
殷长歌一喜,身形微侧给二人让路。
韩睿铮望着心有所感,心下一叹,终究什么也没说,随之踏出了书房。
除夕之夜转眼已至,漫天漫地的鞭炮炸响在街头巷尾,韩府上下张灯结彩。奇松异竹摆满整座庭院,房前屋后悬挂五色绢帛,轻薄的风铃坠于檐角,随风而动,发出悦耳的脆响。
炮竹声声辞旧岁,管事不知从何处寻出一只唢呐,就着鼎沸的炮响吹起喜调,周祺跟着敲锣打鼓,满院乱跑。殷长歌被沈晖与长琰合伙捉弄,揪起衣领塞入一大把雪,凉得他叫唤不迭却不知还手。秦陌看不过眼叫住二人,反被长琰砸了好几个雪球,就连往日一本正经的韩睿铮也未能躲过,被沈晖强行拉入了战场。
韩昭文在廊下笑看热闹,将沈澈和沈渊也放出去清闲,转头望见不远处的殷执夷,心头一动,主动走近相邀共饮。
满庭幽光下,细雪如轻絮般绵绵无尽,铺得阶下一地洁白,阶上暖意氤氲,两个相识半生的男人隔着一方长案对坐,案上置了热腾腾的席面,旁边的红泥火炉酒香浮动。
韩昭文在漫天的炮竹爆响中当先开口,“年后我要回趟金陵,长歌北上之事我已安排妥,北齐境内有我的密探,得他们庇护,此行不至太过危险。”
殷执夷懒懒地托盏品饮,也不知是否听进去,半晌没有接口。
韩昭文习惯了他的冷漠,隔了一会又道:“我思来想去,长歌独自北上还是不妥,我想安排周祺随他同去,你觉得是否可行?”
殷执夷知道他想问什么,直言道:“那老顽童虽然有些疯病,武功确实不弱,一同北上倒比秦陌跟着更强。”
韩昭文也给自己倒出一盏酒,“周祺的神智你可有把握。”
殷执夷轻哼一声,“他在药王谷这么些年,我若连这点能耐也没有,岂非白担了药王之名。”
听他这样说,韩昭文反而放心了,淡淡一笑不再多说。
雪片飘落,淡化了硫磺硝火带来的烟气,殷执夷抿了一口酒,忽而道:“不管怎么说,我该向你道声谢。”
韩昭文眉梢一挑,仿佛有些意外。
殷执夷以手支颐,漫不经心地启了话题,“作为父亲,我做的并不好,这一点我心知肚明。”
韩昭文猜他必有后文,一时没有接话。
果然听得殷执夷又道:“阿九的心脉有过旧伤,你应该知道,加之脊柱受损,经脉俱断,以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生产。但偏偏不幸的是,她也受不住小产之痛,一旦滑胎便是血崩之灾,我那时真是束手无策。”
长眉无意识地深蹙,他停了好一会才继续道:“为救性命,我不顾她的个人意愿,强行替她保胎,只盼借着怀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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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悉心调养,加上姬沧以内力相助,可在生产之际保她母子平安。谁想临盆前还是出了岔子,周祺受人挑拨与她比剑,不但伤了阿九一只手,还令她事后动了胎气——”
他忽然有些说不下去,一些刻意回避的记忆再次浮现眼前。
怀中的人好像成了一张破碎的宣纸,汗水浸透她的身体,脸庞苍白如死,唯有轻弱的呼吸勉强给予他些许安慰。
韩昭文安静地听,托盏的指节泛出青白,仅是听着对方的描述便令他胸口透不过气。
夜风穿堂而过,廊下安静了好一阵,殷执夷终于垂眸道:“师父说生于北海的九叶还魂草或可挽救性命,然而药王谷中仅有一株,彼时尚未成熟,姬沧当机立断亲去寻药,他向我保证三月必返,让我务必照顾好她们母子,我答应了。”
面对唯一可能的救治之策,即便没有姬沧的嘱托,殷执夷也会拼尽全力照顾周全,他自认有这个能力,韩昭文也相信他能够做到,但最终的结局似乎不尽如人意。
当那株兰草运回谷中时,几乎承载了所有人的希望,殷执夷甚至为之付出了全部心血,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切竟会毁在一个无知的稚童手中。
漫无边际的旧忆涌上心头,他强忍悲恸饮下一满盏酒,语气变得阴郁,“我是真的想过杀了他,即便他是阿九唯一的骨血,却也无法掩盖曾亲手毁灭阿九生望的事实。”
韩昭文呼吸一窒,一瞬间的神色似悲悯又似沉恸,掺在一起极为复杂。
“若非姬沧将人带走,我真怀疑自己哪天会忍不住下了死手。”长眸流出一缕怨怒的恨意,又化作浓浓的忧伤,“可我知道,即便真有那一日,事后我也必定追悔莫及。毕竟阿九留下的东西不多,阿离算是一样。”
韩昭文静默不语,半晌问出一句极不相干的,“阿离,可是阿九取的名字?”
殷执夷似是有些半醉,默了半晌,心不在焉地回道:“阿九说,不愿这孩子也如她一般。”
醉眼迷离间,她似乎又被他拥在怀中,看不见脸,却听见细若游丝的声音。
“——像我这样的人,生而低贱——”
“——这种娘亲——不如没有——”
“——就叫阿离——只盼他——永远不要如我——”
殷执夷有一点颤抖起来,还是控制住了情绪,“所以,她给孩子取名阿离——”
韩昭文的胸口堵得难受,寂然半晌,垂眸无限苦涩地一笑,“阿离,果真是应了阿离。”
殷执夷隔了许久才慢慢松弛,眉梢一剔,淡声道:“你也是一直恨我的吧。”
韩昭文仿佛没有听见。
殷执夷自嘲般笑了,“她从未对我说过,可我心里明白,那些日子她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雪越来越大,鹅毛般的雪片飘落廊下,挟着寒意沾上韩昭文的发丝和衣襟,刹那间,他仿佛置身于冰冷刺骨的海底,漫无边际的寒潮将他包裹,宛如无法自抑的悲辛与伤恸。
这一夜,真是像极了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彼时的他又怎会想到,那漫天飞雪下的回眸一瞥,竟成了此生的最后一面。
饮尽盏中残酒,韩昭文恍惚地直起身,千万种说不出的情绪哽住胸口,鼻端蓦地潮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