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冷月下,金陵皇城,冬雪初霁,寒山尽白。


    九重深阙灯火通明,少帝被奏疏所呈激得大怒,重重掷于御案,玉简撞击金砖发出一声脆响。


    “好一个韩昭文,北齐暗谍引咎自裁,居然未见上报三法司。若非扬州吏向户部报葬,朕至今仍不知消息,他韩昭文眼中究竟还有没有朕。”


    受急诏进宫议事的褚太傅躬身一礼,从旁劝解,“陛下息怒,韩相此番处事确有疏漏,但北齐暗谍已除,南秦武林肃清,四大世家、八大门派多数归附朝廷,自此民间安稳,此乃安邦之首。”


    一同受诏的中书令李思讳却道:“依臣之见,韩大人居相位已久,庙堂江湖悉担一身,难免力不从心。此次民间筹措武林盛会,涪州竟有北齐贼子与西域邪宗潜入,足见韩相监督不力,陛下或许也该为其稍卸重担。”


    立于下方的魏国公拈须附和,“韩相摄政十六载,陛下年后及冠,是时候考虑亲政了。”


    褚太傅眉梢微动,不甚苟同,“北齐对南秦虎视眈眈,昔年勾结西域邪宗举兵南下,全仗韩相手持栉节,绢衣素冠,宫阶之上辩战群臣,方使合围之势土崩瓦解,得建今日南秦。一旦韩相告老,北齐没了忌惮,齐主野心昭昭,势必卷土重来。齐军残忍嗜杀,届时百姓惨遭屠戮,朝局动荡。为天下计,为南秦计,韩相退朝一事,万祈陛下三思。”


    少帝眸光一闪,未置一词,但脸色明显不大好看了。


    吴太尉听他们争论不休,不耐烦道:“眼下论的是违制之失,韩相有何不当罚了就是,怎么扯上还政退朝。”


    魏国公老于世故,谁也不得罪,“依太尉之见,该如何处置?”


    吴太尉不禁一怔,半晌蹙眉道:“臣以为不过死了一个暗谍,罚俸即可。肃清朝野乃是大功,纵然韩相行事偶有疏漏,功大于过,总不能因为小事大动干戈,倒显得朝廷小气了。”


    中书令李思讳冷笑反驳,“说到大动干戈,臣倒要论一论,先前韩相以缉拿齐谍余孽为由,强令封江禁行,闹得人心惶惶,最终不还是一无所获。”


    武林大会后,韩昭文确实下令封锁长江沿岸渡口,自上游万里津至中游鹦鹉渡系数关闭,仅开放下游瓜州、京口、金陵三渡。禁令一出,朝中不乏微词之声,众臣碍于韩昭文态度强硬不敢当面反对,私下却有不少谏官向少帝进言,请求接触江禁。


    韩昭文下此禁令,追缉暗谍仅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朝廷江运官船屡屡遇袭,多以水匪人祸结案,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官匪勾结中饱私囊者不知凡几。江禁一出,无形触动大多权贵利益,颁布之后声讨不断,少帝只得强令解除,缉谍一事自然不了了之。这些盘根错节,在场者心知肚明,闻言一寂,俱在暗中思量。


    李思讳话出口后方觉不妥,但言至于此,他索性直言道:“韩大人固然劳苦功高,但北齐暗谍畏罪自裁,终究是他看管不力,一月之后方为陛下所知,也是其故意隐瞒不报。臣斗胆犯言,如今朝中发号施令者,究竟是陛下,还是他韩相?”


    这话说得极重,少帝的气息明显变了。


    褚太傅察觉出,当即驳道:“中书令此言差矣,北齐暗谍在我朝潜伏多年,始终难以尽捕,此番能一举擒获,韩相功不可没,怎能因罪人自裁便将过错归于一人?何况昔年陛下稚龄登基,全仗韩相一力辅佐,陛下亦感念韩相忠义,拜为相父。如此良臣,落入中书令口中,怎成了不堪之人。”


    李思讳与韩昭文政见相左,朝中人尽皆知,往日便与之争锋相对,如今抓住错处更不肯放过,“太傅所言,恕我不敢苟同。南秦之所以立朝,仰仗的是安华公主在齐忍辱负重多年,韩相当初也是公主一手提拔,辅佐陛下更是受公主所托。而今陛下渐长,已至亲政之龄,南秦国力大增,亦非十六年前可比,北齐纵有野心,未必敢举兵进犯,这怎会全是韩大人为相之功。”


    少帝听见安华公主的名字,眼底掠过复杂之色。


    尽管时隔十六载,那些往事至今记忆犹新。当初齐北王以清君侧之名在长安篡权谋逆,幸得安华公主事先将消息递出,其后无韩昭文筹谋奔走,这才使得年幼的少帝躲过乱军追杀,最终被扶上帝位。


    此刻听中书令旧事重提,少帝心火拱起,强捺怒意道:“够了!如今说的是韩相欺瞒不报之事,究竟南秦立朝功在何人先放一边!”


    殿内安静下来,始终不曾开口的太师王宪轻咳一声,漫不经心地搓着鼻烟壶道:“欺瞒暗谍之死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在不值当为此追究韩相之过。”


    在场的几位重臣俱是一诧,谁都知道王韩两家结怨已久。多年前王宪欲与韩氏联姻,好容易求得戾帝赐婚,不幸赶上齐霍之乱,待南秦立朝韩昭文拜为公卿,王宪旧事重提,对方却以轻飘飘的一句“天下未定,何以为家”推拒,令王宪大失颜面。偏偏王宪的幼女一心痴恋韩昭文,年过三旬云英未嫁,朝中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笑话。


    王宪今日一反常态地没有落井下石,少帝不禁眉梢微挑。


    只听王宪不轻不重道:“臣倒是觉得,与其在此纠结一个死了的暗谍,不如先商议西南魔教之事。据臣所知,韩相这些年一直与邪教魔头有来往。坊间传言,那魔头十六年前敢从北齐国主手中抢女人,狂悖至极。如此人物,韩相也敢结交?”


    虽是民间流言,当此之际被人提出,少帝想不震怒都不可能。


    褚太傅一眼识破,当即缓道:“坊间谈论岂能听信,何况西南邪教之名,不过是有心之人的危言耸听。自前朝始,西南便与中原井水不犯河水。既然魔教之人敢公然与北齐为敌,可见也是不满叛贼称帝,这般绿林英雄,更应设法拉拢,来日为我所用,未尝不是御齐助力。”


    太师王宪却不理会,无论他说什么,只阴阳怪气地回道:“褚太傅不愧是韩氏门生,勾结邪教这等行径都能被太傅说成为国为民,这般口才不知是否得了韩相真传,老臣自愧不如。”


    褚太傅知他故意挑拨,怒意顿生,禁不住反唇相讥,“臣怎敢与太师相比,一些陈芝麻烂谷的积年旧怨,太师尚能记到如今,这份记性臣也自认不及。”


    王宪心性狭隘,偏偏最忌旁人以此攻讦,当即颜色大变。


    眼见两位重臣就要在御前吵起来,还是伴在少帝身边最久的内官于慎笑吟吟地开了口,他主动松缓了气氛,赔着笑脸对双方各说几句好话,总算将场面揭了过去。


    “诸位大人都是为陛下着想,以南秦社稷为重,韩相自然也不例外。”于慎语气随和,宛如闲话家常,“韩大人不但为国事操劳,对宫里的奴才们也十分体恤,每每遇见总要慰问两句,上至陛下功课日常,下至后宫大小事端,当真是无微不至。”


    于慎似是颇为感慨,褚太傅却暗道要遭,少帝本就不满相父摄政不还,如今若知对方连内宫之事都有干涉,岂不触了逆鳞。


    果然少帝听后神情一冷,沉声道:“众卿不必再争,究竟孰是孰非,还需审过才知。传朕旨意,即刻召韩相回朝受询,北齐暗谍也好,西南魔头也罢,朕都要一一查清。”


    圣意已决,诏令即下,十二道御前金字牌接连发出。


    少帝在心烦意乱中等了数日,始终没有收到韩相返朝的消息,不免有些恼了,未及决断,黄门急报平宁大长公主求见。


    毕竟是有血缘的姑姑,少帝不好拒见,又因对方是长辈,吩咐置了一张软椅,免去她的礼数。


    平宁大长公主原是镇南王府郡主,后被王爷送入宫中,自幼在帝后身畔长大,后由先帝降旨赐婚信阳韩氏。南秦立朝后,少帝感怀韩氏一门从龙之功,刺封郡主为大长公主,其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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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庚年岁相仿,一并召入宫中随君伴读。


    碍于大长公主已出降韩门,少帝几乎已经猜出对方的来意,索性直言道出,“大将军出兵在外已久,姑姑长日在佛堂为将士祈福,诚心可鉴,朕甚为感动。至于其他事,姑姑还是不要多管,朕自有分寸。”


    大长公主蛾眉低敛,话语沉静,“陛下圣明,不过本宫今日非为此来,昨夜入梦见到恭穆皇后,一时感慨良多,今日才入宫面圣。”


    恭穆皇后出身裴氏一族,是镇南王的长姐,前朝时本是先帝四妃之一,膝下仅有一子,多年来贤良宁慧,从不争风,深得帝后敬重。后来独子早逝,留下少帝这个遗腹子,又恰逢齐霍之乱,为保全萧氏血脉,恭穆皇后独留禁中面对叛军,落得以身殉国的结局。南秦立朝后,前朝旧臣感怀裴氏之忠烈,奏请追封为后,谥号宣穆。


    少帝一听便知醉翁之意,避而不答,“皇祖母驾鹤多年,姑姑还提这些旧事作甚。”


    大长公主杏眸半垂,神情仿佛带上了三分怅郁,“陛下有所不知,本宫自幼丧母,兄长早逝,入宫后承蒙姑姑怜惜,亲自教养长成,懿王待本宫更是如同亲妹。懿王病逝后,姑姑心痛难抑,自此将本宫视如亲女,所衣所用不逊皇子。昔日出降韩门,姑姑更是亲自主婚,十里红妆,普天同庆,当真比公主还要尊贵。”


    少帝眉峰深蹙,没有作声。


    大长公主抬眸淡掠,凄然道:“姑姑少入女子太学,一度升任公主女师,她对韩家子弟赞誉颇高,亲为本宫挑选良人,每念姑姑恩情,本宫只觉胸怀沉痛。”


    她话语悲恻,双眸殷红,少帝无法视作不见,唯有出口安慰,“皇祖母有巾帼之才,又对姑姑有舐犊之情,所予所选自然都是最好。”


    大长公主吁了一口气,仿佛释怀了一些,又忍不住感慨,“若论舐犊之情,姑姑待陛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当年佞臣逼宫,禁中大乱,姑姑宁可独对叛军,也要设法将陛下送出宫城。彼时本宫孤立无援,幸有外子与韩大人挺身而出,倾力相护。至今回忆起当时情形,犹觉凶险万分。”


    一番言论情真意切,少帝不禁生恤,沉默良久终道:“韩相多年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他若愿为辅佐成王的周公旦,朕也不会作那兔死狗烹的吴越王。”


    大长公主听出弦外之音,神情哀婉,“盛世良将易得,乱世忠臣难寻,陛下受鸿儒之教,为当世明君,一定明白风平浪静方识舟定楫稳,天崩地裂始辨柱坚石深。姑姑在天有灵,若能得见陛下今日作为,想必也十分欣慰。”


    少帝听得话语,许久未再出言。


    送走大长公主,少帝仍觉烦闷,索性移驾御花园散心。于慎知道对方情绪不佳,特意屏退宫人,略作吩咐后独自近前侍候。


    时值隆冬,宫苑引入渠水暖流,依旧是花团锦簇,和煦如春。少帝行过廊庑,忽见道旁跪着几个披发素面的宫人,不禁一讶,“怎么回事?”


    那几名宫人俱是常在御前侍候的,于慎从旁释道:“这些都是陛下当年就学时,韩大人亲自挑选的侍读宫人,想是听闻了韩相渎职一事,特意在此求情。”


    少帝本就为此心烦,顿时没好气道:“朕还没发落韩相,倒有一堆人前仆后继地求情,从前竟然未能看出,他韩昭文在前朝后宫,居然如此得人望。”


    宫人们见少帝不快,自然不敢多言。


    于慎给领头之人递了一个眼色,似乎在暗示对方退下。


    少帝愈发震怒,勃然道:“少在那里眉来眼去,真当朕是瞎子了。既然你们一个个的都来替他求情,朕更要好好审查了,究竟他韩昭文犯没犯过不恕之罪!”


    天子罕见地怒形于色,在场宫人无不胆战心惊,见他甩袖而去,于慎连忙垂首随上。


    或许是走得太急,那脚步看上去反比来时更加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