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声暮鼓响过寂静的宫苑,后山幽谷被沉沉夜色遮隐。


    一个身影在凸起的岩石上轻点数次,几个起落后稳稳落于谷底的废墟。月上中天,如银似练的清辉遍洒大地,映得崖下荒凉萧索,也映亮来人俊逸的脸庞。


    霍无忧掠过两侧的断壁残垣,枯草丛生,篷舍倾颓,残损的屋瓦碎片半埋土中,尽头处坐落着一间半塌的石屋。石屋墙壁以上等青砖砌成,但因年久未经打扫,看上去斑痕累累,屋门黑漆剥落,早已侵蚀腐朽,抬手一推砰然碎裂,落下一阵积尘。


    霍无忧以袖掩面挥去尘土,借月光打量室内布设,屋顶壁角蛛网缭绕,悬梁横木积尘厚重,显然久无人居。正要踏入,忽而身后传来人语,“破落之地,霍少主还是不要踏足为好。”


    霍无忧转头望去,数尺远处立着一人,深目高鼻,浓眉如飞,正是阿史那。


    见他神情桀骜,霍无忧俊面一沉,冷恻道:“既是破落之地,有何不能踏足?”


    阿史那神色淡定,全不为对方质询的语气所动,“少主是万尊之躯,此地荒废已久,阴湿冷僻,与少主的身份实不相称。”


    霍无忧冷笑了一声,“相不相称不由你说,阁下夜半不眠现身于此,难不成是尾随而至。”


    阿史那微微一笑,避而不答。


    霍无忧凝着他的目光渐转锐利,沉声道:“你是奉了国师之命?还是已经效忠贵妃?”


    阿史那的态度客气而疏冷,“少主何出此言,让小人着实难安。”


    霍无忧一拍门框,声色俱厉,“既然不是受人之命,夤夜尾随便是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霍少主之责,请恕小人不敢当。”阿史那不卑不亢地应对,从容而道,“小人既不曾受过师尊与娘娘秘令,也不知少主今日会来此地,斗胆出言阻拦不过是职责所在,力保少主周全罢了。”


    霍无忧眉宇阴沉,一步踏前单刀直问,“少来这些虚词,我且问你,这处废宅究竟是何所居,乾元宫圈地之际不可能没有发觉此处所在,保留至今绝非巧合。”


    阿史那并不急于回答,对方既然有此一问,显然心中已经起疑。


    半晌不闻回语,霍无忧的脸庞透出戾气,“若我猜得不错,这里就是安华公主生前居处。”


    安华公主萧歆昀,大胤宣帝生前最喜爱的长女,敏慧博闻,沉断有谋,曾与惊鸿公子顾清鸿并称长安龙凤,后经戾帝叛乱与顾氏覆没,被迫迁居长安城郊,及至戾帝晚年才出降北藩。期年之后剑魔另立新朝,安华公主联合旧部策动政变,事败幽禁,数年后抑郁而终。


    这段历史距今不足十载,尽管北齐朝野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霍无忧久经宫廷之事,并非一无所知。更为重要的是,昔年南秦丞相韩昭文在长安求学,深受安华公主提携,萧氏余脉经过齐霍之乱仍能南下立秦,除了韩昭文不遗余力地辅佐之故,安华公主同样功不可没。


    霍无忧的神情愈发冷锐,“看来被我说中了,世人皆以为乾元宫立坛于此是国师得天之兆,可我清楚,这一切实则为君上授意。”


    阿史那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话语不疾不徐,“家师来朝时少主尚未入宫,许多事情不明就里,难免生出误会。昔日大光明宗崇为国教,令师白宗主数度上书反对,幸有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几番调和,才有今日的乾元宫。至于选址一事,家师自然要征询娘娘的意见。”


    霍无忧听懂言下之意,俊面现出青白,半晌不语。


    阿史那趋近半步,叹惋般低道:“霍少主师从白宗主多年,关于大光明宗与令师的陈年积怨,想来也有耳闻。眼下固然大光明宗被封为北齐国教,但若有人始终对本门教义心怀偏见,来日未必还能如这般香火鼎盛。”


    霍无忧冷冷道:“这是贵妃的意思?还是国师杞人忧天,抑或是阁下自作主张?”


    他一连三问,一句诘过一句,阿史那神色如常,“大光明宗东传依旧,家师来朝也逾八载,可是霍少主至今才首次莅临乾元宫,由此可见,纵然有朝廷支持,本门教义仍然无法深入民心。”


    霍无忧面色森冷,气息凝滞,“你想说什么?”


    阿史那漫不经心地垂下眼,不答反问,“听说少主此番南下受挫不小,纵是有沧海盟全力辅佐,仍然未能顺利成事,甚至连永嘉郡主都公然抗婚了。”


    霍无忧被戳中软肋,不甘示弱地回讽,“贵宗圣女派遣西域玲珑使南下夺刀,不也未能成事,阁下有何脸面在此五十步笑百步。”


    阿史那浑似不觉对方的怒意,只是微笑,“夺刀之事本就不是轻易能成,一次事败,无非下次再谋。可是少主不同,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行动受挫,难保不会令君上对少主失望。”


    最后一句倾入耳中,霍无忧阴鸷的目光凝成了冰,良久忍着狂怒平平道:“阁下今日两度设法私会,想必也是别有目的,不妨直说。”


    阿史那也不兜圈子,和颜悦色道:“乾元宫受贵妃娘娘恩赏多年,本该向娘娘略作回报,但娘娘生性淡泊,不慕世俗之物,唯一盼望便是少主安好。乾元宫投桃报李,愿为少主效力,聊慰娘娘爱子之心。”


    霍无忧神情阴郁,态度冷傲而不近人情,“说来说去仅是乾元宫所求,阁下又有何目的。”


    阿史那心照不宣地笑了,“家师平生所盼,唯大光明宗得以在中原传扬,小人受师尊教诲,所求唯两件事,一是家师得偿所愿,二是有幸可为家师分忧。”


    这样的回答不可能让霍无忧满意,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我希望听实话。”


    阿史那沉得住气,不急不躁地回道:“实话就是小人想做一件事,一件二十年前就该做,却至今未能做成之事。”


    霍无忧眉宇深蹙,气息更加阴沉,“什么事?”


    阿史那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此事若能做成,唯盼家师能卸下重坦,安心长眠故土。”


    意味深长的话语霍无忧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平息心绪的同时也将所有阴郁的沉怒抑下,“娘娘常赞贵宗能人辈出,远胜沧海盟,若贵宗当真如其所言,来日便是效法西海拂菻,举朝尊奉阁下为中原教王,又有何难。”


    阿史那心领神会,待要告辞离开,忽听霍无忧问了一句,“贵宗前任明尊凤释,曾亲手打造一柄辟水剑,赠予其身边一名剑侍,此事阁下可知?”


    阿史那眸色一凝,没有回答。


    霍无忧的眉梢有一丝隐藏极深的忧惧,“或者我应该换一种问法,当年令师随贵宗明尊亲临洛阳,是否见过助姬沧甩脱玄甲卫重缉的那个女人?”


    见他不应,霍无忧的心不禁一沉,“家师曾亲口说过,当年君上身边的那个女人,实为贵宗追杀多年的叛徒,她所用的佩剑正是贵宗至宝辟水剑。”


    阿史那沉默良久,终于答了,“令师所言不错,不过这些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小人尚未入宗,对此并不清楚,若少主当真好奇,或许可以直接询问家师。”


    霍无忧颧骨一绷,知道对方故意推诿,一转道:“罢了,陈年旧事询之无益,权当我不曾问。”


    回到宫苑时,拂云坞中灯烛犹明,似是荣贵妃还未歇下。霍无忧略一思量,还是来到门外问安。荣贵妃听得宫人通禀,命人将其请入殿中,赐座下首闲话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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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霍无忧虽是继子,但毕竟是贵妃亲自教养长成,在外人眼中已与至亲母子无异。经历南下一番历练,今日再看对方的筹谋策划,说不感慨不可能,叙至半刻,他忽然躬身一礼,“臣谢娘娘厚恩。”


    荣贵妃全不意外他的举动,面上却露出诧色,“好端端地,怎么行此大礼?”


    霍无忧起身落座,踌躇再三,还是决意趁此机会将一切挑明,随即话语一转,“请娘娘恕臣冒昧,有件事困扰臣已久,今日斗胆向娘娘一询,万祈娘娘不吝赐教。”


    荣贵妃手边缠着一串玉佛珠,缓缓道:“你我母子,还有什么话不能问。”


    霍无忧望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宫人,荣贵妃察觉出来,直言道:“这些都是从潜邸带入宫的旧人,不必担心外传。”


    霍无忧停了一瞬,言辞隐晦,“此事关乎潜邸旧事,与南秦也有关系。”


    这一句大出荣贵妃的意料,柳眉轻蹙,“究竟是何事,居然还会牵扯他国。”


    霍无忧递了一个眼色,话语含糊,“臣入宫不算短,这些年跟在娘娘身边,有些事劝作私询。”


    荣贵妃明白他的意思,犹豫片刻,将宫人屏退了。


    室内再无外人,唯有更漏流转的声音,霍无忧终于开口,“臣这些年在宫中,或多或少听过一些风言风语,此番南下经历了一些事,隐约觉得有些流言或许不是空穴来风。君上当年潜龙之际,可曾迷恋过一个大光明宗叛逃而出的妖女?”


    捻珠的指一顿,荣贵妃的气息蓦然变了,停了许久才道:“这些事你是从何听来的?”


    霍无忧慢慢蹙起眉,也不在意将话语点透,“还请娘娘如实告知臣,若传言属实,臣与娘娘提过的那个少年,或许就是那个女人的血脉。”


    仿佛被霍无忧的话语所惊,高足银灯上的红烛爆开一个耀眼的火花,室内的光线一刹那耀亮至极,须臾复归黯淡。


    荣贵妃凝目而望,保养得宜的脸庞被阴影笼罩,看不出情绪,半晌不答反问,“你怀疑什么?”


    一句话如无声霹雳,霍无忧一震之下心思蓦地乱了,良久才勉强道:“那女人可有过身孕?”


    荣贵妃呼吸一窒,容色蓦然发白。


    霍无忧立时确定了长久以来的猜测,却还是忍不住再次询问,“世人皆传十六年前的洛阳大会,姬沧抢走了君上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望着荣贵妃的神色,几乎可以确定无疑,禁不住想要冷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不知过了多久,荣贵妃淡叹一声,幽幽道:“君上的心思向来无人可以揣测,但他当年对那个女人确实很不一般,至于那女人是否出自大光明宗,是否叛逃而出,甚至离开时是否已有身孕,我也不得而知。”


    霍无忧闻言什么反应也没有,心底却生出了悲凉的绝望,不由自主地闭了双目。


    荣贵妃忽然问道:“那个孩子,长得是何模样?”


    霍无忧微微一怔,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从未听过荣贵妃这般沉惋的语气,带着温凉的哀恸,莫名地令他心头不安。


    半晌不闻回语,荣贵妃也没有追问。


    昏暗的烛光下,一些原本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浮光随影的画面在眼前掠过,其中有无数她终此一生也不敢奢求的东西。那落寞中隐含情谊的目光,那看似无心却处处流露在意的举动,还有那自欺欺人却难以自持的深陷……


    荣贵妃不由自主地一声叹息,落入霍无忧耳中,不知怎的竟让他的情绪刹那复杂难言。


    霍无忧踏出殿室时,月光清亮如初,冬风临夜,当真是凉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