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内人潮涌动，宋晚衣紧坠在“沈怀渊”身后，不过是一个转角的功夫，人便消失不见了。


    她停在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前，回头望了望来路。


    方才追的急，倒一时没有留意是谁喊出的“沈怀渊”三字，如今人已不见，那喊话之人也无从分辨。


    眼前道路四周并无小巷岔路，若对方是在拐角之后继续顺着大道往前奔逃，以她的脚力，断不至于如此干脆利落地将人跟丢。


    拐角处最近的藏身之所，便是这家客栈。


    宋晚衣略一沉吟，抬脚跨了进去。


    悦来客栈的规模不大，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有的物什一样不少，加之近日西城人潮暴涨，虽未到饭点，大厅里也已坐了不少客人。


    她在门口向室内扫了一圈，并未再看到那道疑似沈怀渊的身影，于是转身行至柜台前，朝那正低头拨弄算盘的掌柜撒了两块灵石，问道：“方才你可曾见过一个戴着黑色面具、身穿蓝衣的男性修士进来？”


    “不曾。”掌柜的指尖拨弄着算筹，连头都未曾抬一下。


    “那你们店内近期可有这样的客人？是否就住在楼上？”


    “无甚印象。”


    耶嘿？


    宋晚衣倾身上前，抬手一捞，将方才撒出去的两块灵石又收了回来。


    掌柜的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后者的脸上却丝毫不见窘迫，反倒微微一笑。


    没有探得想要的消息，宋晚衣正待转头就走，忽听靠前门一桌食客的交谈中隐约传来“异象”“融灵境”等字眼，脚步顿时一滞。


    她重新又添了一枚灵石，将三枚灵石推给掌柜，“麻烦备一间房，再上两碟小菜，就在楼下吃。”


    一间标准套房两块灵石，她进门时曾在牌子上看到了价钱，反正进城后也是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付完钱，在掌柜一言难尽的神情中，宋晚衣在那桌人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几人的对话也更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你没听错？张真人那边的人也失手了？”


    “那异象前后不过四个时辰，等大家反应过来再赶过去，周遭雪地里全是雪怪，稍不留神就迷失在风雪中，哪有那么好找。”


    “啧啧啧，这前前后后都折进去多少人手了，要我看，趁早撤了算了，城内现在鱼龙混杂，可不太平。”


    几人边吃菜边摇头，倒是又隔了一桌的客人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不由也插入了进来。


    “嗨！可别说，前夜那城北的胡老二，被人发现死在城外不过二十里的地方！”


    “胡老二？那不是五阶通灵境修士吗，也会被雪怪所害？”


    “谁说伤人的一定是雪怪？不只是他，之前失踪的几个散修，还有一些凡人，都被人从雪地里刨出来了。身上的伤口，可不像是雪地里那些怪物所致。”


    几人边说边比划，神色夸张，嗓门也不自觉地提了上去，引得四周宾客纷纷侧目。


    “哎哟，客官，您可别说得这般吓人。”


    掌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一手抓着算盘，笑吟吟地插过话来，“我家那口子前几日也跟着一队人出城去了，至今还没回来，您这一说，奴家夜里哪还敢合眼呀？”


    她半是调笑半是嗔怪，三言两语便将话头岔开，显然不愿这些捕风捉影的言论在客栈里传开，闹得人心惶惶。


    那几位客人显然与掌柜相识，只笑着唤了声“何掌柜”，随口打趣了几句，便很识趣地不再提方才的话茬。


    后面的闲篇便没什么好听的了，宋晚衣随意拨弄着面前已端上的菜，无趣地打了个呵欠，匆匆进食完毕后，顺着小二的指引上楼“歇息”去了。


    甫一进屋，她立刻取出几块灵石，在房内摆开阵来。


    五块灵石砸下去，虽然心痛，但这间客栈内所有人的动向、以及彼此间的交谈，便清晰地尽在她掌控之中。


    客栈人来人往，向来不缺消息，只是消息来源驳杂零散，真假难辨，需要有心者自行分辨。


    宋晚衣一面分神留意客栈的客房中有无疑似“沈怀渊”的身影出没，一面留心收集问心石的相关消息。


    剔除掉那些夸大其词的部分，她大概得知西城附近的异象出现不过一月，城内已涌入了大量外来修士，这其中不乏宗派弟子、世家子弟和各路散修，大家都想来分一杯羹。


    只是天断山脉本就气候严峻、地段复杂，不少前去寻宝的修士都无功而返，随着探索人数不断增多，伤亡也愈发普遍。


    起初零散失踪了几个人，并未激起什么水花。报案的不过是些凡人，什么东街铁匠铺的老板几日未归，北桥下猪肉铺的掌柜收了定金迟迟不开门等……官府只是象征性地记录走访，并无实质行动。


    毕竟城外的异象闹出的动静，有胆大包天的凡人想借此觅得仙缘，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直到失踪的人中卷入了不少修士，牵出了不少古怪事，官府这才加大人手彻查，于前夜在城外二十里处竟挖出了近百人的尸坑。


    目前此事官府压了下来，未曾明面声张，只是修士耳目灵通，消息还是流传了出来。


    修士的手段众多，只要不是彻底的孤家寡人，如遇到了什么险境，至少也会放出消息与亲友求救，除去个别突袭仇杀的情况，不会消失的这么悄无声息。


    这等怪异之事，明日还是得去打探一番，尤其是下午那群人提到的近百人尸坑。


    -


    夜色如墨。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行至悦来客栈门前。那小厮打扮的男子跟在女子身后，停下脚步，恭声道：“何掌柜，您这到了，小的也好回去复命了。”


    何湘一手扶着额头，冲身后随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别忘了告诉你们东家……我、嗝！下次还要跟她再约！”


    小厮连连称是，小跑着从来路回去。


    此时已是子时，近日城内又失踪案频起，也不怪小厮心中害怕，脚步几乎都是打着飘回去的。


    何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只觉好笑，正摇头要转身进门，身形却忽然顿住。


    “赵彪在哪？”


    一名深色服饰的大汉将长刀递到何湘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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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忍不住退了小半步，谁料身后也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别乱动。”


    她吓得结巴：“夫君他前几日跟人出城去了……”


    “少他妈糊弄老子，徐家的队伍昨天就回来了！”


    对方笃定何湘没有说实话，手中长刀又往前递了几分，几乎是已经贴上了她的肌肤。


    何湘浑身发颤。


    这两人五大三粗、凶悍逼人，却能在这深夜里悄无声息地蛰伏，专等她回来，并且丝毫不畏惧她万一惊呼出声，引来巡城的守卫，极有可能是身负灵力的修士，有十足的把握在杀人之后全身而退。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又看清了二人的面貌，只怕是不论有没有给出二人想要的答案，都难逃一死，当下只想借着结巴拖延时间，甚至还“无意间”撞响了门板。


    砰——


    寂静的夜里，这声响虽不算大，却足以惊动附近屋内的人。


    楼上有住客闻声探头出来。


    住客还没来得及看清楼下情形，一股飓风猛地掀起，将他连人带窗摔回屋内，此后便再无动静。


    男人的同伙利落解决楼上的住客，冲男人使了个颜色。


    这两人显然也是计算着巡城守卫交替的时段，现下看出了何湘企图拖延的小把戏，已没了耐心与之周旋，当即冷笑：“臭娘们，敢耍花招，找死！”


    “啊！”


    明晃晃的刀光直劈何湘而来，她再也撑不住，失声惊叫，那叫声甚至隐隐盖过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未至，何湘这才松了嗓子，半睁一只眼，往跟前看去。


    那原先凶神恶煞的两个大汉，不知怎的已躺倒在地，一动不动。


    身旁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茶盏碎瓷，两人就倒在碎瓷之中，瞪圆着眼睛望向她，满是不敢置信，又夹杂着几分惊恐。


    何湘不明所以，却听见此时楼上传来动响，不由抬眼看去。


    只见一名青衣女子半倚窗前，手中托着个茶盖，隔空冲何湘点了点，挑眉笑道：“不小心失手摔了掌柜的客栈内的茶盏，您不会怪我吧。”


    何湘认出了对方是下午在柜台前为了两块灵石反复拉扯的女子。


    还不待她有所回复，巡城护卫很快被惊叫声引来，上前问明缘由。


    何湘惊魂未定，磕磕绊绊地说了经过，期间再去看那楼上的窗户时，发现已经关上了。


    她刻意省去了青衣女子出手部分，只道是“不知哪位路过的修士好心出手”。


    几名护卫又去探那两名倒地大汉的鼻息，发现人并未死，只是体内灵脉被截断运转，灵气冲撞反噬，一时动弹不得。


    时已入夜，何湘又是悦来客栈的掌柜，巡城护卫并未过多为难，只简单做了记录，便将那两名动弹不得的行凶者押走。


    余下的事，待明日何湘自行前往城中府衙补录清楚即可。


    送走几位护卫后，何湘定了定神，抬步朝楼上客房走去。


    宋晚衣盘坐于床榻之上，听见门外的动静，抬手一挥，房门应声而开：“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