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零九 故人之姿

作品:《汉中月(三国)

    徐绫说完夜遇狼群的故事,中军帐陷入一片短暂的安静。庞统自己给陶碗里添满了水,一口一口慢慢啜饮,偶尔瞄一眼似乎已经神识出窍的刘备。只见他指腹在玉环的昏以为期刻字上反复摩挲,目光幽深,仿佛透过这种触感,可以联结到六年前送别徐庶的那片桃花林。魏延知道,刘备这种时候,往往是在衡量。


    可徐绫有什么好衡量的呢?她只是一个小女郎。要么信任她,转送葭萌城与其他军眷住在一起。要么不信,或是觉得她与夏侯渊之间的纠葛太过麻烦,那把她撵走、任其自生自灭就好。刘备如此审慎,难道另有安排?


    “子衿贤侄,看来,元直平时没少跟你讲他年轻时仗剑游历那些轶事。你记性也不错,竟能复述出这么多细节。”


    庞统摇着小扇,重新开口。虽然眼里含笑,却令人不寒而栗。徐绫所言明明细节详实,可信度极高,魏延出身寒微,自问若是他来回答,也不会比徐绫讲得更好。庞统居然从根本上提出了质疑,这不是盘查,分明是诛心。而且他怎么能一边喊着贤侄,承认了徐绫的身份,一边又这样咄咄逼人。莫非与徐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节,所以故意刁难他的族侄?


    魏延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既然徐绫是自己带来的,那自己就对徐绫负有责任。


    他抱拳一礼就要开口,徐绫却先说话了,还不忘朝他递来无需担心的安抚眼神。


    等等,到底谁在安抚谁啊?


    “八百里秦岭,险峻异常。绫孤身一人,又是首次远行。既没有舆图指引,又要时刻躲避追杀。最终能平安抵达汉中,如今回想起来,一则确实运气不错,二则诚如庞叔父所言,仰仗伯父平日悉心教导。”


    她神色坦然,顺着庞统的话,也以叔侄相称,对那番夹枪带棒丝毫不以为意,指了指桌案上那柄短剑,继续说:


    “此剑亦是伯父所赠,名曰嗣音,乃绫之及笄与新婚贺礼。为铸此剑,伯父将其平生游历所得诸多珍奇尽皆熔锻,浇灌于此,故而不锈不腐,锋利异常。这一路上,绫防身保命、砍柴狩猎,乃至剥皮割草,全赖此剑。”


    她转向刘备,再次躬身长揖。虽然低腰敛首,但动作优雅,没有半点卑顺之态。魏延从未见过徐庶,但看着徐绫,就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她伯父该是何等风貌。他又想起了没送出去的越罗青袍,原来真正的名士不需要华服装点,也能如此气度卓然。


    “伯父曾与绫言,春秋大义煌煌,亦有史官曲笔。故而,战报奏对,皆可饰诈。然山川行军之迹,实难掩藏。是以,为将帅者,当察炊籍阵图、验兵甲损牍,与奏报互相比对,方可辨明真伪。”


    徐绫稍稍停顿,扫了一眼刘备手中的玉环:


    “伯父常言,左将军乃知兵之主,亦是懂剑之人。将军案前此剑,即绫之阵图。绫方才所言是否有欺,将军以此验之,立判分明。”


    徐绫站姿挺拔,目光清亮,隐隐显露傲然之色。一番话既暗含了徐庶对刘备的称赞与相知,又底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的昂扬锐利。现在固然是她在求人庇护,但面对这样志在天下的主君,一昧的讨好示弱反倒会令其兴致缺缺,还不如适当彰显锋芒,或许才更称心意。既然这样,那便言尽于此,无需再辩白什么。


    “聆子衿数语,宛如元直在侧。”


    刘备慨叹一声,视线终于离开了玉环,带着无尽的缅怀,轻柔地落在徐绫身上。他早就仔细看过那柄短剑,人会说谎,剑却永远诚实,上面的每一处痕迹都告诉了他,剑主经历过什么。其实从徐绫踏入营帐的那刻起,他对其出身的疑虑就已经烟消云散。如此故人之姿,怎么可能不是故人之子。


    徐绫垂眸肃立,低声应了一句“不敢当”。刘备笑了笑,眼中的怜悯与关切,又悄然化为更有深意的考量。


    “先锋营敌袭频繁,太过凶险。文长与公培亦有要务在身,无法时时照看,子衿还是暂留中军营吧。文长,去请伯鱼进来。”


    魏延抱拳称是,转身去帐外传召傅肜。他原本以为,徐绫的徐庶族侄身份至少已然坐实,刘备与徐庶之间也确有旧谊,那距离雒城最近的军眷安置之所就是霍家兄妹镇守的葭萌城。中军营虽有重兵屯驻,但也不过是相较于先锋营更为安全,哪里比得上可以凭借城墙据守的雄关险隘呢?


    与徐绫擦肩而过时,魏延迫不及待地抬眼,试图给她带去一点安慰。中军营排列紧密、巡防严实,傅肜是自己同乡,忠勇恳切,值得信赖。可徐绫却湛然若定,脸上不仅没有一点担心,反而满是总算尘埃落定的确幸。


    这不对吧,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自己漏听什么了吗?


    魏延把傅肜带进营帐,刘备郑重嘱托道:


    “伯鱼,这位徐小郎君远道来投,一路辛苦。你要多费心,从部曲里精挑细选两个稳妥人手,收拾一间小帐给她暂住。不要怠慢,但也别让她到处乱跑。”


    傅肜沉声称是,刘备又示意他上前,将那柄短剑递去:


    “此剑乃徐小郎君至关重要之物,你代为保管,慎勿遗失。至于归还之期,且待后令。”


    魏延注视着傅肜双手接过嗣音剑,心头忽然漫过一片深深的懊悔。他将这柄剑交给斥候之前,为什么没有用细布将那些血污擦拭一空,为什么没有用磨石将布满斫痕的剑刃砥砺如新?如果那样,是不是就能留住更多关于这柄剑的记忆?毕竟,那是她用来斩杀自己这匹头狼的武器,是他们之间稀薄缘分的唯一凭证。代为保管,要保管到什么时候?徐绫没有了短剑,不就像是小狼没有了利齿和爪牙吗?


    所以……刘备才要亲自嘱托给傅肜!


    魏延福至心灵,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傅肜,作为刘备的近身亲兵,负责的是中军帐护卫,不是随便什么人前来投奔,都会交给他看顾的。而且收缴武器、核查背景,这绝对不是对待军眷的做法,倒更像在甄别降将。


    刘备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孤身来投的少女徐绫,而是有望成为第二个徐庶的璞玉徐绫。


    嗣音,承继先闻、如响应声。


    甚至于庞统那些近乎刁难苛责的问题,多半也只是为了帮助刘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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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地做出判断。以庞统和徐庶的交谊之深,当然也可以在一片春风化雨的和乐融融之中,让徐绫侃侃而谈。但这种纸上空论,未曾至难至险,如何得见盛景?


    徐绫一定是意识到了这些,所以最后才会露出那样的放松姿态。


    魏延眉目舒展,终于放下心来。


    果然啊,像这样一柄外表雍容华贵、内里寒芒凛冽的利剑,刘备怎么会不喜欢呢,怎么会不跟他一样惊叹赞赏呢?


    他偷偷瞄着徐绫,朗星似的眸里泛出许多与有荣焉的欢喜,却又逐渐品味出更多的寥落。


    徐绫在强压之下依然瞬息之间就了悟的事情,自己直到此刻才想明白。虽然她还要被软禁等待查证,但那都只是时间问题,刘备特意把她留在中军营,可不是当成监牢的。


    先锋营虽然只相隔四五里,策马片刻可至,但各有职司,不能随意往来。自此别后,他们还会再见么,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情景呢,她……还会希望再见么?


    “徐小郎君,这边请。”


    傅肜侧身向徐绫示意了一个方向,徐绫颔首,再次向刘备和庞统躬身行礼:


    “承蒙左将军、庞叔父高义,绫感激不尽。”


    刘备抬了抬手示意免礼,庞统的小扇悠悠荡荡,却未置一词。徐绫转过身,跟着傅肜向帐外走去,离魏延越来越近。魏延魁梧的身躯逆着光线站在那里,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胸腔满溢出来的阵阵鼓噪。


    徐绫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是帷幕内外的交界处,身上一半落满灿烂晖光,一半洇开沉沉暗影。她对着魏延,同样端正地行了一礼:


    “承蒙魏将军关照。”


    关照?除了那些徒劳无用的琐事和自以为是的援手,他还关照了些什么呢?


    魏延苦笑着摇摇头,抬手虚扶一下。两人礼数周到、态度体面,似乎要将本就不多的过往一笔勾销。这两三天对徐绫而言,会不会就如同新婚夜一般,是不愿提及的噩梦?


    徐绫随着他的示意直起身来,月白衣衫的袍袖太过宽大,被她的动作带起,从魏延抬起的手臂上飞掠而过。布料沾染了太阳的热意,拂过指间,弥留下挥之不去的余温。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敲击,细细密密落在了他的手背,淅淅沥沥如落雨。


    那是徐绫的指尖,与清早来时一模一样。


    不,也不完全一样。


    相比于那时的抚蹭,这次的敲击更加用力,带有明确的安抚意味。但也更加短暂,袍袖收回,徐绫从他身边走过,再未停留,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狡黠笑意。


    这是在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需要安抚?


    魏延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他受够了猜来猜去这些似是而非的小动作,猛然转身,想去抓徐绫的肩膀,然后盯着她的眼睛,把自己的满腹疑问、把那些无法排遣的挣扎,不管不顾地全扔给她。


    你不是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吗?


    那我现在就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