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零八 雏凤清声
作品:《汉中月(三国)》 看到步入帐中的月白身影,刘备和庞统迅速对视一眼:这位小郎君的容貌神韵,确实与徐庶有几分相似。魏延侧身一步让开位置,沉声向徐绫介绍了两人身份,徐绫朝他微微点头,随即转向上首,恭谨躬身,深深长揖:
“颍川徐绫,拜见左将军、庞叔父。”
徐绫尚未起身,就听见前方传来一记含义莫名的笑:
“小郎君叫得如此亲近,我可不敢当。”
庞统用小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光闪烁的桃花眼,打量着徐绫。刘备看他一眼,轻咳一声,温言道:
“徐家贤侄,你这衣衫似有些宽大,可是远行辛苦,暂借了文长的?”
“禀将军,此衣乃长公子所赠。”一缕恰到好处的羞赧浮现在徐绫脸上,她有些局促地拢了拢衣襟,又拱手行了一礼,“长公子说,始终铭记元直伯父当年在新野的授业之恩,执意要为绫置办衣装行囊。绫数度坚辞,然长公子心意拳拳,实在却之不恭。”
刘备淡淡笑了笑,摩挲着手中玉环,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似乎为刘封这番举动背后的牵挂而动容。然而魏延心中却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刘封赠衣固然是事实,但他与徐庶的师生情谊有这般深重么?他看了看徐绫,月白衣衫的腰间褶皱已经被调整到身后,这让他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副不甚得体的模样,或许,就是为了勾起刘备的主动询问。
“建安十三年,伯父投奔曹公,公欲结亲以示恩宠。徐氏人丁单薄,唯绫年齿尚可。呈递生辰画像之后经术士掐算,竟与夏侯将军幼子极为合适,便约定待绫及笄之时正式成婚。谁知新婚夜夫君骤逝,夏侯将军执意要配冥婚。绫经伯父指点,逃往江陵投奔伯父旧友诸葛孔明先生。仓皇间不辨方向,流落在此,又遭山匪谋财,幸得魏将军与长公子救助,今日才能面见将军与军师。”
徐绫嗓音清凌凌的,像一层刚凝结的薄冰,表面十分平稳,带有初冬的寒凉,底部却因溪流推动而碎裂,适量倾泻出少许面对尊长应有的紧张与回想往事的后怕。刘备面露唏嘘之色,哀哀长叹一声。庞统仍然摇着小扇,目光始终定在徐绫脸上:
“既是元直让你去江陵投奔孔明,除了这枚玉环为信,想必还另有手书?”
魏延看向徐绫,却见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哪里来的帛书?自己明明连她缠在髀侧的玉环都搜出来了,她还有什么地方可藏?
似乎能听见他想法一般,徐绫伸手在自己身前轻轻一划:
“此书至关紧要,绫缠绕于胸口束带之下,从未示人。诸葛叔父以外,只敢面呈将军与军师。”
胸口束带之下?
魏延顿时回想起在氤氲的水汽旁徐绫说的那句:看也看了,摸也摸了。
原来那并不仅仅是被逼至绝境的反抗,更是一场博弈。徐绫在赌,魏延那时只想确认性别,不至于做什么冒犯之举。因此与其被他仔细搜看发现端倪,倒不如主动暴露,甚至不惜用言语反激,就是为了让他情绪震荡,故而无法注意到层层布料之下还另有玄机。
好深的心机,好大的胆魄。
魏延胸膛起伏,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既然徐绫如此洞若观火、深谙人心,自己那些翻来覆去、那些反复琢磨,在她眼里,该是一番极其好笑的景象吧。
刘备与庞统的目光都落在那卷帛书上,笔迹确实属于徐庶,但深一块浅一块的水渍、已经发暗的汗污以及几点褐色的干涸血痕,使得部分词句模糊难辨。即使是能看清的部分,也前言不搭后语,无法通读。两人稍加思忖,随即了然:徐庶与诸葛亮都是聪明绝顶的智士,这封信多半以他们早年相交时约定而成的某种密语写就,外人很难破解。不过眼下诸葛亮并不在雒城,而是率兵西上,以期与大军分进合击、直取成都,此时应当在江州附近。即使立刻送出,至少也要一个月才能收到回复。
这些军机要务,两人自然无需对徐绫解释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让帐中气氛显得更加凝重。庞统将帛书重新卷好,小心收入袖中,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抬眼望向徐绫时,却分明带着审视:
“新婚夜,你如何发现夫君身死?”
“禀军师。当晚,夫君饮宴归来,醉得厉害。我心中不安,便遣仆从去取些醒酒汤来。回到榻边想为他宽衣解带时,却发现已经没了气息。原以为只是晕厥,可等了一会儿,躯体竟慢慢转凉,这才明白是出了祸事。”
“夏侯渊既决意令你殉葬,守卫必然森严,你如何逃脱?”
“军师所言甚是,若被夏侯渊看管,恐怕确实无法脱身。可当时夫君暴卒,我惊骇万分,寻了处守卫松懈的角落,连夜就翻墙出府去了驿馆找伯父。至于殉葬之事,是次日才从伯父口中得知。于是,他写了那封手书给我,让我赶紧逃命。”
“夏侯渊乃曹操心腹爱将,他府邸危门高墙,如何就能轻易翻越?即便因小郎君新婚,确有守卫一时失察。但长安城是他驻军之所,又战事频繁,定然宵禁严格、巡更紧密,你如何一一躲过?”
庞统一下一下摇着小扇,力度均匀、语气平和,眼神却锐利如刀。徐绫抬起头,不闪不避地坦然迎视回去:
“伯父入曹以后不愿献策,就长居家中教我武艺。因此,翻越府墙、隐匿行踪对我而言并非难事。”她微一挑眉,扬起下颌,眉眼间隐约透出不容置疑的傲气,“两天前,我曾与魏将军交手。武艺如何,想必他当有判断。”
魏延正欲开口补充,庞统却轻轻抬了抬手中小扇,示意无需多言,转而继续盘问徐绫:
“你既然本意是去荆州投奔孔明,为何却来到了益州腹地?”
徐绫无奈叹了口气,颇有些懊恼于自己当时的无知:
“夏侯府在关中盘查甚严,我只能不断绕行、专拣僻静处行走,好不容易从一片大山中钻出,向人打听才知道,竟是到了汉中。幸好那里的义舍有米肉供给往来路人,我就在那里住了许久,将大部分带出来的首饰都换成了碎金。甚至还考虑过,若能在那里隐姓埋名、长久住下,也并无不可。谁知好景不长,夏侯府的人竟一路追去了汉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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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不得不打消念头,继续赶路。”
“汉中?”
庞统发出一声短促嗤笑,身体微微前倾,手中小扇戟指徐绫:
“张鲁如今正与夏侯渊对峙,双方剑拔弩张。夏侯府的人,怎么能大摇大摆出现在张鲁的腹地汉中?”
魏延知道,庞统这是故意使诈。
据冯武供称,那幅绢帛画像来自五斗米道。要么是直接从夏侯府取得,要么再经由一层关系拿到。如果是直接从夏侯府取得,反而能够与徐绫的说法互相验证,也更加说明张鲁虽与夏侯渊对峙,但态度暧昧,确实随时有降曹风险。
可徐绫又不知道冯武供词,她若在这个问题上也编出什么花样,那就太可疑了,甚至足以推翻此前那些对答如流。然而刘备始终不发一言,难以捉摸,庞统又不给她喘息之机,就是要看她是否还敢坚持原本的说法,哪怕会让她看似落入极端不利的境地。
徐绫皱眉沉吟良久,好像真的被问住了。中军帐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军师动中肯綮,只是我也不知那人为何会在汉中……但我绝不会认错,我看到的那位就是夏侯府的人!”
徐绫急切辩白着,脸上飞过一抹霞红,眼神若有若无扫过刘备,似乎盼着他能顾念旧情,别因为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就将她弃之不顾。将她难得的慌张模样尽收眼底,庞统好整以暇,继续轻摇着小扇,桃花眼里波光粼粼。
徐绫是演的么?无所谓。
夏侯府的人,这个话头可是她抛出来的。
如果不是,说明清清白白。
如果是,那不仅清白,而且深谋大胆,更有趣了。
庞统没再追问夏侯府与汉中,而是转回到徐绫离开长安之后的那段行踪,开始询问细节。
山中露宿,如何选择宿处?
山涧河流无桥无舟,如何野渡?
深山林密若遇猛兽,如何躲避?
面对这一连串追问,徐绫反而松了一口气,开始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关于如何判断风向,选择背风近水的视野开阔之处。
关于渡河时如何观察水势,剥取兽皮吹制成筏、再用树皮拧成绳索捆扎。
说到路遇猛兽时,她甚至还越说越起劲,开始兴致勃勃地描绘那晚的情形:
“狼群不肯离去,我就用苔藓和绒草引燃了篝火,与那匹头狼对视了整整一晚。天快亮时,柴禾将尽,我拎起一根火星未灭的树枝朝它丢去,趁机从它张开的吻侧斜刺进去,直至短剑没柄。头狼死后,狼群便难以像之前那样围得密不透风,我就趁机逃了出去。”
篝火将熄未熄之际,暴起,斩杀头狼。
魏延忽然觉得,这番描述与他记忆中某个场景惊人的一致:两天前,林间月下,徐绫被他掷出的长刀断绝去路,深陷重围。
之后徐绫是怎么做的?
与他距离极近之时,跃起,斩杀头狼。
对那时的徐绫而言,我就是那匹头狼。
那么,当她对别人谈起我们的初遇时,也会这样兴致勃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