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寡人不要申不害第二
作品:《战国第八雄:从桀宋到霸主》 回睢阳的车上,甘茂忽然抬头看向戴胜。
“国君手段高明。”
戴胜眯着眼,轻声问道:“哦?先生何出此言?”
“结魏,保西境安稳。结韩,牵制魏国,防其背盟。一稳一制,不可谓不老辣。”
戴胜睁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先生看出来了?”
“不止如此。”甘茂眼睛一闪,“国君结韩,除了牵制魏国,还有一条,便是军械。劲弩、利剑、甲胄,天下强兵之资,半出韩地。宋国有钱,韩国有兵器,钱换兵,兵护钱,这才是国君的真意。”
戴胜指了指甘茂,摇着头:“先生果然慧眼,什么都瞒不过你。不错,寡人结韩,首要的是剑弩甲胄,其次才是盟友。魏国衰朽,齐国虎视,宋国要在夹缝里活下去,光靠嘴不行,得靠铁。”
车驾已过济水,睢阳近在眼前,但戴胜的眼神却飘向了东方。
他似是自言自语道:“齐国终究是大患。”
甘茂闻言,说道:“国君何不结好楚国?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和齐国素来不睦。若楚攻齐,齐必无暇西顾,则宋国东境可安。”
戴胜笑而不语。
楚怀王,这位日后的“大冤种”刚继位三年,他此刻正忙着收昭屈景三家的权,现在搞得是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去结好他,确实是雪中送炭,但送的是湿炭,烧不起来不说,还呛自己一鼻子烟。眼下得罪三闾,可比得罪楚王要严重得多。
况且楚国是戴胜规划的未来攻略目标。宋国要扩张,第一个吞的就是楚国的附庸,越国已名存实亡,但淮泗一带还有邳、郯、费这些小国,他们都是楚国的势力范围。结了楚,还怎么下手?
甘茂毕竟是楚人,忠心未验,眼下这些话还不能同他讲。
戴胜慢悠悠地开口:“楚国……楚王年轻,封君坐大,王令不出郢都。结楚,还不如结韩。韩虽弱,但韩侯好歹能跟公族争一争。楚虽强,但楚王令不出宫门。先生以为呢?”
甘茂沉吟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国君明鉴,是茂短视了。”
戴胜摆摆手:“先生不是短视,是尚未熟悉局势。等先生熟悉了,寡人还有大事相托。”
随即他话锋一转:“御史台章程拟得如何了?”
甘茂精神一振,从座下取出一卷竹简:“章程初稿,茂已拟好,请国君过目。”
戴胜摆手:“不急,进城再详谈。”
不多时,车驾入了睢阳,甘茂与戴胜一同进了宫。
甘茂摊开竹简,念道:
“御史台设大夫一人,秩比上卿。下设御史十人,分驻五郡。御史不隶郡守,直属于御史大夫,大夫直属于国君。御史之职:察官吏之贤否、审赋税之出入、纠刑狱之枉直。每岁岁末,御史归朝,密奏所闻,国君独断。”
戴胜点头:“继续。”
“御史行事,不必告之郡守,不必告之县令。或扮商贾,或扮流民,或扮刑徒,潜入民间,搜集证据。证据确凿,密报国君,国君下令,即刻拿人。”
戴胜眉头微皱:“直接下令拿人?”
甘茂仿佛没听见,仍自顾自地读着:“贪墨者,抄家。怠政者,流放。欺君者,斩。御史所奏,不必经廷议,不必经司寇。御史查证完毕,即奏请国君批示,立刻行刑。”
戴胜抬手止住甘茂:“先生的意思是,御史台有监察之权,亦有定罪之权?”
“正是。“甘茂抬头迎上戴胜的目光,“申子之术,贵在''独断''。国君耳目遍布天下,官吏不知谁在监视,故不敢欺。一旦发现,即刻刑杀,以儆效尤。韩国当年,官吏不敢贪墨,正是此术。”
戴胜缓缓开口:“韩国当年……申不害死后,公族乱政,术治成了党争之器。谁与公族善,谁便无罪。谁与公族恶,谁便有罪。罗织罪名,莫须有之。先生,这是要宋国大乱吗?”
甘茂一愣:“国君,这……”
戴胜站叹了口气,走到甘茂身边蹲下,把手搭在他肩上。
“先生且听寡人一言。寡人行法治,是为了让宋国有一部明明白白的法。县令治民,依法而治。御史察吏,亦依法而察。法是清清楚楚的规矩,而非国君的个人喜怒。
他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先生说御史''密奏所闻,国君独断''。那寡人问先生,若国君独断错了呢?若御史为了邀功,罗织罪名呢?若有人买通御史,陷害忠良呢?”
甘茂沉默了。
“申子之术,治臣有余,防君不足。术可以察吏,不可以杀人。宋国之法,法不治心,只治行。一个人心里想什么,法不管。一个人做了什么,法才管。御史台的职责,是搜集证据,而非定罪。定罪的是司寇,复核的是国君,即便有罪也应公示天下。”
“先生,寡人请你来,不是请你来做申不害第二的。申子之术,寡人用一半,用其察吏之明,不用其刑杀之威。另一半,用法来补,术法兼用,但术在法下。先生可明白?”
甘茂跪坐在原地,尽管内心并不完全认同,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
“茂……明白了。”
“明白就好。”戴胜起身,“御史台章程,照寡人说的改。御史有监察之权,无定罪之权。证据确凿,交司寇审理,三审三覆,国君批示,公示七日,方可行刑。若证据不足,御史反坐,以诬告论。”
“反坐?“甘茂抬头,“国君,御史若知反坐,谁还敢察?”
“不敢察的御史,不要也罢。“戴胜冷冷说道,“寡人要的是敢察、能察、察得准的御史,不是一群乱攀乱咬的疯狗。这里不是韩国!”
甘茂沉默良久,再拜:“茂,领命。”
戴胜神色稍缓,伸手扶起他:“先生不要觉得寡人是驳斥你。寡人是要先生明白,宋国能走到今天,是靠法。术是刀,法是鞘,刀在鞘中,才能威慑,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出鞘。刀出了鞘,伤人亦伤己。”
甘茂点头,他默默收起竹简,退到殿角,开始修改章程。
戴胜随手拿起另一卷竹简,翻了几下,便停下了。
“公孙阅。”
“末将在!”公孙阅推门而入。
“华昕有消息吗?”
“尚无,上卿去咸阳已两月,只传回一封平安信。”
戴胜皱眉,这老狐狸,怎么无缘无故失联了。
“再派……”
话音未落,宋齐像阵风似的卷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份帛书。
“国君!咸阳来的,上卿急报!”
戴胜猛地站起,一把抓过帛书。急报内容倒是不长,就四句话:
“秦君对张仪言听计从。张仪日夜进言,说秦君东出函谷,先取河东,再图连横。秦军秣马厉兵,粮草东运,不出半年,必攻魏韩。魏若败,宋则危,伏请国君早做准备。”
戴胜看完,脸色大变,将帛书递给了甘茂。
甘茂接过扫了一眼,脸色也是为之一变:“张仪……果然还是成了。”
“先生认识张仪?”
“不认识,但听说过,此人游说之术天下无双。入秦之前,在魏被逐,在楚被笞,几乎死无葬身之地,但一旦得势,便是猛虎出柙。秦君若真听他言,则河东危矣,魏国危矣,宋国……”
他还没说完。
戴胜就已走到殿门口,抬头望着西方的天空。
“寡人只有半年。”
甘茂走到他身后:“国君,宋国打算如何应对?”
戴胜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魏惠王那张老脸,想起了惠施说的“做邻居”。邻居家被火烧了,自家岂能无恙?
“公孙阅。”
“末将在!”
“传令。玄鸟军进入战备。五千人全部召回睢阳,停止轮换,县令率乡兵就地守备。此外,玄鸟军继续扩军,年底前要达到八千人规模,各县乡兵加紧操练,年底前至少要达到玄鸟军五成战力。再命武备作坊,日夜赶工,不得停歇。”
“诺!”
“还有,“戴胜转身,看向甘茂,“先生,御史台的章程,三日内改好。寡人现在就要知道,宋国五郡二十六县,谁是忠臣,谁是蠹虫。秦军若来,寡人不能让身后不稳。”
甘茂当即应下:“茂,三日之内,必呈新章。”
戴胜点点头。
张仪,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堵在他心上。熟读《战国策》的他知道,张仪以连横之策,瓦解了六国合纵,为秦国统一铺平了道路,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
想到此,戴胜望向甘茂:“先生,寡人想再请教一事。”
“国君请示下。”
“若秦军来攻宋,先生可有良谋?”
甘茂沉思许久,缓缓说道:“秦军不会攻宋。但魏若败,则可能攻宋取偿,西失东补。齐国见宋孤立无援,亦将发兵来攻,如此则宋国危。国君当速遣使赴魏,告以秦谋,敦促魏国早做防备。同时遣使赴韩,催其铁官,加紧交付军械。”
随后,他又补充道:“倘若魏国果真败了,则立刻遣使赴齐,联齐‘援魏’,以救魏为名,行占地之实。魏若存,宋有救邻之名;魏若亡,宋有分地之实。此乃卞庄刺虎之策,魏秦为两虎,齐为刺虎之剑,宋为卞庄。两虎相斗,卞庄得利。”
戴胜点点头:“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寡人不日便遣使赴魏韩,先生随使入韩,督催军械。”
“茂,领命。”
众人退下后,戴胜独自伫立在殿门口,仰望西方的星空。
“张仪……寡人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