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胜的车驾离开大梁后，折而向西。过管城，入韩境，三天之后，新郑已出现在眼前。


    新郑是郑国旧都，韩国迁都于此不过数十年，街巷间还留着郑国遗风。商贾云集，歌楼酒肆鳞次栉比，到处都是走街串巷的货郎，繁华不下定陶。戴胜从东门入城时，正逢市集，人声鼎沸，车马难行。


    “国君，”宋齐赶车，嘴里依旧叼着草茎，“韩侯的宫城在北边，咱们直接过去？”


    “不。”戴胜掀开车帘，欣赏着沿途街景，“先找个地方住下。寡人想听听新郑的街头巷议。”


    他们住进了东市的一家客舍。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郑国旧人，见戴胜一行是商队打扮，也不多问，只将后院一间僻静的院落收拾出来。


    随后戴胜换了便服，只带着宋齐一人，去逛东市。


    东市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围着一圈人，正在听人论辩。戴胜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他站在一块青石上，口若悬河：


    “有人问：申子之术，与商君之法，孰优？我说，术是御臣之柄，法是治民之绳。无术则法不行，无法则术不果。二者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但韩国今日，两轮皆跛。申子既死，术治失传；公族乱政，法度不行。秦国有法无术，齐国有术无法，皆偏也。偏则危，危则亡。”


    围观者哗然，有人喝彩，有人怒斥。一个老人拄着杖骂道：“黄口小儿，敢议申相国！”


    年轻人也不恼，只笑着拱拱手：“老丈，我非议申子，是惜申子。申子之术，韩侯不能用，公族不愿用，故申子死后，韩国日削。茂闻听宋公，行郡县、练新军，若申子地下有知，或当羡之。”


    戴胜站在人群外围，在思考这个“茂”，究竟是哪个“茂”。


    难道是甘茂？！没错，他一口蔡地口音，年龄也对得上。


    《史记·樗里子甘茂列传》记载，此人是楚国下蔡人，学百家之说，后入秦，为秦武王左丞相，曾率军攻拔宜阳。后遭向寿进谗，逃亡齐国、最终死于魏国。


    没想到他此刻竟然在韩国街头论辩？


    是否见他一面？不过见了说啥，告诉他二十年后你会当秦相？甘茂怕是拿他当傻子。算了，先见了再说，若是能招来，宋国便多了一根擎天柱。即便他日后仍然去秦，宋国与他有旧，也是日后外交的筹码。


    “宋齐。”他低声道。


    “小人在！”


    “去，把那位先生请到客舍。就说……”戴胜顿了顿，“就说有个宋国人，想听听申子之术与商君之法，如何缺一不可。”


    宋齐挤进人群，不多时，领着那年轻人来到客舍。


    甘茂打量着戴胜：“足下是？”


    戴胜并未回答，而是说了一句：“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甘茂疑惑：“足下是宋国公子？”


    “寡人戴偃。”


    甘茂满脸怀疑。


    戴胜笑着说：“借先生佩剑一用。”


    甘茂将剑递上，只听“咔嚓”一声，佩剑竟被戴胜硬生生折断。


    力能屈伸铁钩，有此神力，必是宋公无疑。


    “宋公……亲自来新郑？”甘茂有些难以置信。


    “寡人不来，先生会去睢阳吗？”戴胜笑了笑，“先生有术法兼通之才，寡人有宋国待兴之地。先生若愿，可随寡人入宋，任博士，参议国事。宋国虽小，但寡人保证，先生之言，寡人必听；先生之策，寡人必行。”


    甘茂沉默了。他来韩国，本是投奔韩侯，但韩侯年轻，公族当道。他在东市论辩半月，竟没有一个韩侯的使者来问过他。


    “宋公，”他缓缓开口，“甘茂，楚国寒门出身，只有一张嘴，别无长物。”


    “寡人就是怕没人说话。”戴胜伸出手，“先生可愿一试？”


    甘茂看着那只手，良久，搭了上去。


    “茂，愿为宋公效力。”


    第二天，戴胜入了韩宫。


    韩宣惠王此时还是韩侯，他问道：“宋公何时来的新郑？”


    戴胜没有隐瞒，回答昨日便来了，还讲了收甘茂一事：“寡人在东市偶遇一士子，论辩精妙，寡人惜才，已请入宋，还望韩侯勿要怪罪。”


    韩宣惠王摆摆手：“一个街头论辩的楚人，宋公喜欢，带走便是。不过寡人倒是想问宋公一件事。”


    “韩侯请讲。”


    “宋国行郡县、军功爵，寡人有所闻。昔者申相国在韩，行术治，国以强盛。今宋公之法，与申相国之术，有何异同？”


    戴胜答：“申相国之术，治臣也。宋国之法治，治民也。术治之上，君臣博弈；法治之下，人人同法。韩侯若问孰优，寡人不敢妄言。但寡人敢言一事。”


    “何事？”


    “申相国死后，韩国之术，治臣已无余力，御外更是不足。宋国之法，则是治民为本，御外为用。”


    殿上一片哗然。


    韩宣惠王抬手示意安静。宋公说的是实话，申不害死后九年，韩国国势日削，外被秦魏凌迫，内不能制公族。


    “宋公，”他忽然开口，“寡人若行宋法，韩国可强？”


    戴胜摇头：“韩侯，宋法不是韩法。韩国有韩国之国情，宋国有宋国之国情。寡人可以送韩侯一句话。”


    “什么话？”


    “法不因国而异，器因国而变。申子之术，是韩国之器。宋国之法治，是宋国之器。韩侯若要强韩，当寻韩国之器，而非宋国之器。”


    韩宣惠王眼珠一转，这个回答，倒是实诚。


    “宋公此来，除了论法，还有何事？”


    戴胜回答：“此前韩侯所提韩宋结盟一事，寡人深以为然。韩宋互为唇齿，魏师东顾，韩攻其西；魏师西进，宋攻其东，使魏人不敢轻动。此外，韩国的弩机，宋国要再加一千具。价格好商量，但交货要快。”


    韩宣惠王笑了：“宋公这是买东西，还是结盟？”


    戴胜也笑了：“买东西，送盟友。买得多，送得多。”


    韩宣惠王拍案：“好！宋公爽快！寡人也爽快！弩机一千具，寡人让铁官立刻督办。结盟之事……”


    他思索一下：“寡人遣使赴睢阳，敲定细节。”


    “谢韩侯。”戴胜起身施了一礼。


    离开新郑，车驾继续向西，奔赴洛邑。


    甘茂还有些恍惚。三天前他还是东市街头论辩的游士，三天后就成了宋国的座上客，坐在国君的车上，前往周天子脚下。


    “先生，”戴胜打破沉默，“寡人有一事相问。”


    “宋公请示下。”


    “先生学申子之术，又通商君之法。若寡人要在宋国行''术法兼用''，先生以为，当从何处入手？”


    甘茂沉吟片刻，答道：“宋公行郡县，是法之骨干。练新军，是法之爪牙。但法无术不行，郡县县令，由宋公任命，三年一换。但县令治民，谁治县令？没有术，县令贪墨，宋公不知；县令怠政，宋公不察。术，就是耳目，是高悬的秦镜。”


    戴胜点头：“先生是说，寡人要在郡县之外，另设一套监察之制？”


    “正是，明有县令治民，暗有御史察吏。县令不知御史是谁，御史不知同僚是谁。人人自危，不敢欺君。此申子之术，亦宋国之法。”


    戴胜看着他，大笑起来。不愧是甘茂，二十多岁就敢设计监察体系。难怪他后来能在秦国为相，攻下宜阳那座天下坚城。


    “先生之言，寡人记下了。回睢阳后，寡人设御史台，先生任首任御史大夫。”


    甘茂一怔，随即拱手：“茂，必不负宋公。”


    戴胜的车驾直入洛邑的天**门。


    周显王比魏惠王更老，已经七十五了，眼花耳聋，不过精神尚可。只是王宫已经残破不堪，连祭祀的大鼎都缺了一口。


    戴胜正准备对周显王行臣礼。周显王赶紧扶起，说道：“宋国于周室为宾为客，宋公不当行臣礼。”


    戴胜还是坚持以诸侯朝天子之礼拜见了周王，并献上黄金二百镒。见还有人记得他这个天子，周显王感动得老泪纵横，当场赐了一块“天子宾客”的铜牌，还写了一道手诏，承认了戴胜的宋公之位，驳斥了剔成君的“篡位”之说。


    周显王颤巍巍地拉着戴胜的手：“宋国是微子之后，天子宾客。宋公造访，本该厚礼相赠，以全宾主之道。但予一人……予一人这天下，也就只剩这点名义了，宋公不弃，予一人感激。”


    戴胜再次跪谢：“天子之恩，臣宋公偃不敢忘。”


    周显王扶他起身时，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宋公，洛邑前段时间来了个楚国年轻人，叫……叫什么茂，喜欢在街头与人论辩。予一人听过一次，说的是''术''与''法''之辨。不知道他走了没有，宋公若有闲暇，可以去看看。”


    戴胜与甘茂相视一笑。


    “天子厚爱，”戴胜拱手，“那位先生，臣已经请到了。”


    周显王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宋公好快的动作！好！好！”


    离开洛邑，戴胜一行踏上了回睢阳的归途。


    路过虎牢关时，戴胜忽然叫停。


    他下车，站在关城之上，西望秦川，东顾中原。


    “先生，寡人问你，宋国要多久，才能与秦齐抗衡？”戴胜突然回头问甘茂。


    甘茂走到他身旁，沉声道：“宋国地不过五百里，民不过百万。秦齐地广千里，民众数百万。正面对抗，十年不足，二十年也不够，但宋国有宋国之长。”


    “什么长？”


    “定陶之富，天下之中。商贾云集，货通四海。宋公若以商养兵，以兵护商，十年之内，宋国可富。富则招士，士多则强。强不一定在疆场，也可以在庙堂。”


    戴胜点头。


    “先生之言，寡人记下了。”他转身登车，“回睢阳。该让齐太子看看，宋国不光有玄鸟军，还有甘茂。”


    车驾继续向东，戴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甘茂则坐在旁边，捧着竹简，正在构思“御史台”的章程。


    宋齐赶着车，忽然回头：“国君，甘先生……真能帮咱们打赢齐国？”


    戴胜没睁眼，只笑了笑：“现在不能。但十年后，齐国若要攻宋，得先问问甘先生答不答应。”


    “十年后？”


    “十年后。”戴胜睁开眼睛，“寡人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