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两浙节度使钱节帅的爬墙逃命记(下)

作品:《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

    顾全武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越州布防。他快马加鞭赶回杭州,翻墙入城,一进门就看见钱镠正在逗儿子钱传瓘——也就是后来的钱元瓘。这个孩子当时才十五六岁,眉清目秀,眼神里透着一股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全武,”钱镠抬起头,目光平静,“你去广陵,告诉杨行密——只要他让田頵退兵,我把儿子送去做人质。”


    顾全武愣住了。


    “大帅……”


    “没有别的办法了。”钱镠摆摆手,转向儿子,“传瓘,你愿意吗?”


    钱传瓘上前一步,抱拳:“爹,儿子愿意。”


    钱镠看着他,眼睛忽然有点发涩。


    他还有别的儿子——钱传璙、钱传瑛,都在这场战乱中出了力。但钱传瓘是主动站出来的,十六岁的少年,没有一丝犹豫。


    顾全武到了广陵,见到杨行密,把话传了过去。杨行密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个钱婆留,真是个老狐狸。”


    他没有多犹豫,派人去宣州给田頵传了一句话:撤兵。


    田頵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杭州城下啃羊肉。他把羊骨头往桌上一扔:“凭什么?”


    传令的人不敢说话。


    田頵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最后他停下来,咬着牙说:“行,撤。但姓钱的得把人质送来,我要他儿子。”


    六、十六岁的人质


    钱传瓘被送去宣州做质子的那天,杭州城头上的士兵全都红了眼眶。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素衣,腰板挺得笔直,跟着田頵的使者走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自己就绷不住了。


    钱镠站在城墙上,看着儿子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上。马绰站在他身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


    钱镠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婆留,你记住了,这天下是你欠他的。”


    这句话,马绰听懂了。


    后来,钱传瓘在宣州的日子并不好过。田頵每次打了败仗回来,脾气上来了,就要拿他出气。有一次田頵又吃了败仗,回来之后把刀往桌上一拍,吼着说:“今天不砍了姓钱的小子,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田頵的母亲拦住了他。


    老太太挡在钱传瓘身前,瞪着儿子:“你要杀他,先杀我。”


    田頵被母亲骂了一顿,悻悻地收了刀。


    但田頵的母亲不可能每次都来救他。终于有一天,田頵又要出征了,临行前吩咐左右:“今天若不能取胜,回来就杀钱郎。”


    幸运的是,那一天田頵没能回来。他在战场上兵败被杀,钱传瓘趁乱逃出宣州,一路狂奔回了杭州。当他跑到杭州城下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比走的时候亮得多。


    钱镠站在城门口,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回来就好。”


    田頵死了,徐绾被擒杀,许再思不知所终。杭州兵变,就这么结束了。但钱镠付出的代价——一座被烧毁一半的杭州城,一个在宣州做了好几年人质的儿子——让他刻骨铭心。


    这一年是天复二年。两年之后,朱全忠弑杀了唐昭宗。五年之后,朱全忠篡唐称帝,建立后梁。同一年,后梁封钱镠为吴越王。吴越国正式立国。


    后来的人提起吴越国,都说钱镠是“保境安民”的贤王,说他把两浙治理得富庶繁华,“钱塘富庶盛于东南”。但很少有人记得,在成为吴越王之前,他在自己的老家被人逼得翻墙逃跑,把自己的儿子送去当了人质。


    钱传瓘后来继承了吴越王位,做了第二代君主。他执政期间,依然奉行父亲“保境安民”的国策,不争不抢,埋头经营。吴越国一共传了三代五王,历七十二年,是五代十国中享国最久的割据政权之一。


    但钱传瓘每次提起宣州的那几年,都只是摇头笑笑,从来不多说。只有一次,他跟自己的儿子提起祖父钱镠,说了这么一句:“你爷爷当年对我说,‘天下是你欠我的’。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欠我,他是欠这个乱世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钱家,欠的都是命。”


    司马光说:


    钱镠以私盐贩子起身,据有两浙,绝非侥幸。观杭州之变,徐绾、许再思以武勇都精兵叛于内,田頵率宣州大军压于外,腹背受敌,情势危殆。钱镠内不慌于翻墙之辱,外不失于遣子为质之计,隐忍图存,终化险为夷。此非有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


    然则细思此乱之根源,实不在徐、许二贼之奸,亦不在田頵之贪。根源何在?在钱镠所倚仗的武勇都本身。武勇都的兵源,大多来自孙儒败亡后的散兵游勇,跟徐绾同出一脉。钱镠用其勇而不防其变,养其众而不制其心,终至肘腋生变。可见藩镇割据之世,所谓精兵,往往也是最大的隐患——兵是刀,握好了能杀人,握不好就割自己的手。


    五代十国,天下分崩,非独中原板荡,东南亦不安宁。钱镠此役能挺过来,三分靠运气,三分靠谋略,还有三分,靠的是杨行密不愿意看田頵坐大。可见乱世之中,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不是敌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至于剩下那一分,大概要归功于他跑得快。


    作者说:


    翻看这段历史,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钱镠为什么不杀了徐绾?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徐绾是叛将,钱镠当然想杀他。但我的意思是——在兵变之前,徐绾作战不力、害顾全武被俘的时候,钱镠为什么不早下手?


    因为钱镠不敢。


    武勇都是钱镠手里最能打的部队,而徐绾在这支部队里有着深厚的人脉。杀了徐绾,武勇都就会变成一只被捅了的马蜂窝。所以钱镠只能忍,只能猜忌而不动手,只能等对方先出牌。结果他等来的,是衣锦城的一场鸿门宴和杭州城的一把大火。


    这让我想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很多时候,一个领导者明知道某个人有问题,却迟迟不动手,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他知道动这个人的代价他付不起。徐绾不是一个人,他身后站着一整支武勇都。杀了徐绾,就得连武勇都一起清理——而钱镠的政权,离了武勇都就转不动。


    这就是政治中最残酷的真相:你的敌人往往不是外人,而是你赖以生存的力量本身。


    钱镠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是什么?不是提前剪除,而是等。等徐绾自己跳出来,等田頵介入,等杨行密权衡利弊,等时间替他解决问题。这种“隐忍”被后世称为大智慧,但换个角度看,这其实是一种赌博——赌的是自己能活到牌局结束。


    钱镠赌赢了。很多人赌输了。区别只在于,赢了的人被写进史书叫做“能忍”,输了的人连名字都留不下来。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玩味。钱镠遣子为质的时候,史书上说“镠遍诸子,皆面有难色,时年十六岁的钱传瓘此刻挺身而出”。这句话很轻,但细想起来极重。钱镠的儿子不止一个,为什么偏偏是十六岁的老七站出来?那些年长的哥哥们,面有难色的那一瞬间,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钱传瓘在宣州做质子的几年里,他的父亲在杭州继续扩张势力,修筑海塘,经营两浙。吴越国的根基,正是在这几年里夯实下来的。而这一切,是用一个少年在异乡的惊惶夜晚换来的。


    乱世里没有干净的选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手里都沾着东西——有时候是血,有时候是债。


    本章金句:


    翻墙不是逃跑,是换一个方向进攻。低头不是认输,是把欠的债记下来,将来加倍还。


    如果你是文中的主人公:


    假如你是天复二年的钱镠,田頵兵临城下,粮道断绝,杨行密态度暧昧,你的儿子在宣州做人质,你在杭州城里坐在一片瓦砾之间,手里还剩多少牌可以打?你会选择死守到底,还是另寻出路?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破局之策——或者,如果你觉得此局无解,也请告诉我,你觉得钱镠的哪一步走对了,哪一步走错了。一千两百年后,我们隔着时间,复盘这场牌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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