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好生

作品:《他她它

    《他她它》


    文/@陆辰安 2026年04月05日


    晋江文学城独家首发


    *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您乘坐本次G532次列车,列车前方即将到站——北京南站。”


    八月底,首都的破天燥热得厉害。


    江栀双手拽着一个特大号行李箱从高铁站走出来时,身上还套了件早上奶奶特意给她翻出来的塑料雨衣。


    上面淋的水珠已经干了。


    她懒得换,索性就原样将就披了一路。


    出站绕了好几圈,才想起来得先去找停车场。


    于是又急慌地抬头找指示牌,按箭头指示成功坐上电梯,结果快下扶手,手腕冷不丁的一脱力,轱辘当场卡进了缝隙。


    大约同一秒,身后有人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您受累,借过”。


    嗓音冷冷淡淡,声线干净又清冽。


    尾调却习惯性拖得很长,莫名带给人一种懒倦的感觉,是专属这座四九城内独一无二的少年气。


    之后,江栀就看到她那生了锈的行李拉杆覆上一只漂亮的大手,指根修长,手背皮肤白到发光,隐约可见其中因用力而凸显的青筋。


    指骨关节屈起,再舒展。


    血管也时隐时现。


    单手便轻松帮她把超负荷的行李拎到了地面,耳边通话还没断:“呦,我给忘了。”


    “人没在北京,外面正玩呢。”脸不红心不跳地鬼扯:“瞧您说的,这哪儿能是存心的啊。”


    江栀和他道谢。


    他轻点头,也没特地分神去看她,抬脚自旁边经过,步履生风。


    宽大的白T被吹得贴近脊背,在强光直射下过爆得几乎半透,勾勒出少年高瘦单薄的侧身线条。


    他正低着头打电话,额前凌乱碎发上洒满了金色的光晕,映出脸上微不可察的细小绒毛。


    气场又乖又疏离。


    江栀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回神。


    鼻腔内仿佛还萦绕着他凑近时那股沁人心脾的栀子花香。


    闻起来特别像夏天冰镇过的雪碧。


    甜丝丝的。


    手机在兜里嗡嗡震,她翻出来粗略看了看,挨个回复过去,先是给奶奶打视频报了平安,然后又把目前的具体定位转发给小姨。


    最后,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地左滑,点开她和她爹江天海的对话列表,看见几小时前她发出的索要生活费消息。


    聊天框空荡荡。


    显然,对方还没有回。


    也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怎么着……


    她叹了口气,右手松开行李箱拉杆,迟疑地弯指,在屏幕空白处轻敲两下,调出微信系统自带的虚拟键盘,打字。


    信息一经发送,江栀便收起了手机。


    终于有机会重新打量起这座对她而言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高楼林立,商圈大厦和她中间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道。


    各式的时尚店面玲琅满目。


    对面,巨型美人鱼图案游动在天边光影的浮波里,与她遥遥相望。


    颜色绿得张扬、绿得醒目、绿得招摇。


    江栀没来得及收眼。


    一阵急促的鸣笛声蓦地打断了她游离天外的思绪,她凝神,望着三米开外玻璃窗缓缓降下后露出的那张,保养得当、但细看之下却和自己妈妈骨相七分相似的脸,甜甜喊了声——


    “小姨。”


    韩妗一手搭方向盘,另一手随意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艳丽的红唇开合,潇洒又淡定地撂她两个字:“上车。”


    江栀得令,立刻乐呵呵动手把自己行李塞到后备箱,关上车门,乖巧坐进了副驾驶。


    安全带拉开系好。


    她那个酷毙了的小姨出声,对着她,毫不吝啬地称赞:“你今儿这套穿搭挺潮。”


    “……”


    这儿化音用的,别说,还真挺有那味儿的。


    江栀一时间不清楚她是不是真的在夸她。


    没答话。


    韩妗似乎也只是随便提,压根没打算等她再作回应,说完就一脚油门踩到底,跑车“嗖——”一下飙出去,引来过路不少人注目。


    车里空调开得低,也许是怕她一冷一热着凉,韩妗边打方向边伸手摁键,将温度设置调回正常水平,关切问:“来前儿吃饭没?”


    “吃了的,小姨。”她面不改色扯谎。


    韩妗看都没看她一眼:“吃的什么?”


    “……”江栀难得卡壳两秒,而后自然接上:“灌汤包。”


    “哦,什么馅。”


    “猪肉。”


    “你奶奶给你做的?”


    “外面吃的。”


    “我记得你不是喜欢吃虾。”闲聊似的语气:“怎么没点个三鲜的?”


    “……那都是小时候的口味。”


    晌午太阳实在毒,特别经过一层遮光黑膜的提纯,晒得人都有些提不起精神,脑子也钝。


    “现在不爱吃了。”


    韩妗没再吱声,缓缓将车泊停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豪华商场的地下负一层。


    熄火,在江栀略微不解的注视中,捞过手机,拨了通电话。


    “喂?”那边传来道挺稳重的中年男声:“你们到哪儿了?快的话,我让他们把龙虾先做上?”


    “老易,换地方,你订的饭店没用了。”


    韩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外甥女嘴巴馋,不乐意吃海鲜那种贵玩意儿。”


    江栀:“?”


    那头男人应该是沉默了几秒:“换哪儿?”


    韩妗瞅了瞅满墙的商标,选妃一样,眼神由上而下扫了圈:“三楼吧,开封汤包。”


    “好,我下去。”男人没多犹豫。


    韩妗笑着把电话挂了。


    “小姨,我真的……”


    江栀垂死挣扎。


    韩妗却朝她比了个噤声手势:“宝贝儿,我有必要警告你一下,再说谎,可是会彻底失去小姨对你的信任哦。”


    “……”江栀赶紧识相闭上嘴巴。


    见状,韩妗这才满意点头,抬手像模像样地揉了揉她脑袋:“乖。”


    江栀亦步亦趋跟着韩妗乘直梯上楼。


    路上韩妗和她简单说明了情况,原来等会儿一共是四个人吃饭,也就是,除了她俩之外,还有她小姨男朋友以及他儿子。


    反正就挺奇的。


    她小姨游走花丛这么多年,头回栽,谈婚论嫁的对象居然是一个离异不久的二婚男。


    还带着个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小孩。


    这要是韩娟还在世,估计少不了要背后继续蛐蛐,话术无非仍然那两句,说她小姨眼高于顶,最后,还不是捡人家不要的。


    论及江栀妈妈的同辈亲戚。


    兄弟姐妹三个,就数韩妗混得最好。年轻时考上大学,打山沟沟走出去,自此再没回过家。


    江栀外婆是那种典型的重男轻女思想,当初什么好的都要留给她舅舅,韩娟又是老大,早些年沾光,唯独韩妗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如果不是自己争气,恐怕早就被她外婆逼着嫁人换彩礼给韩耀宗攒成老婆本了。


    哦对。


    其实她小姨本名不叫韩妗。


    好像是叫韩盼娣。


    是老一辈盼带把的意思。


    其实这也并不是江栀第一次来北京。


    实际,上一回江栀见到韩妗,还是三年前陪她妈妈来求医看病。


    那时韩妗听说她妈得了绝症没钱治,江天海却在外头胡吃海塞,一整个气得不行,差点没带着人冲回老家把那王八蛋揪出来暴揍一顿。


    却被她妈拦住,最后只能气不顺地抱胸,冷嘲热讽道:“也不知道这样的男人你不离留着干嘛?”


    “你没结过婚懂什么?”


    韩娟当时手上还挂吊瓶,硬是梗红了脖子和她吵:“他再不好,也是孩她爸……”


    “天底下,”韩妗冷笑:“不介意喜当爹,想白捡一老婆闺女的人多了去了,生孩子这事,他除了提供精子卖了点力气外还干嘛了?显得他了?”


    韩娟嘴笨争不过她,又念在想托付她照顾江栀的份上,生生止住了火气。


    偏偏韩妗越说越来劲,恨铁不成钢地从头开始数落,一会儿骂她这人没骨气,守着垃圾还当宝,一会儿又嫌她半点没当姐的架势,如今居然还听那老太婆临终的话,背着婆家悄悄拿钱,掏空家底接济韩耀宗。


    这下消停,连看病的钱都得从她这儿拿……


    “什么叫拿!”韩娟忍无可忍:“你要不想借可以不借,是我求你了吗?”


    韩妗一顿,指了指一旁装睡的江栀:“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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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在求我管她吗?”


    韩娟深呼吸:“那以前我不也……”


    气上头的韩妗看出她欲翻旧账的目的,情绪烦躁,因此话也说得十分刻薄:“谁他妈生的谁养,你男人指望不了也别指望我,不希望这丫头变孤儿流浪街头,你最好祈祷自己活长点,钱我有的是,就当连本带息还你当年脑抽发善心救济供我读书的费用,往后甭再跟我提欠你的事儿。”


    江栀一直知道,韩妗本质瞧不起韩娟,对江天海更是厌恶,自然也不会多喜欢她。


    如今肯接她来北京,必然是迫不得已、没办法的办法。


    毕竟,这可是韩娟逝世前,气若游丝恳求她办的唯一一件事。


    手足骨肉。


    总不好真见死不救。


    -


    十分钟后。


    摆设规整的餐厅里,江栀总算得见那位传说中神通广大能降服了她小姨的男人——


    易年。


    听说好像任职某个高校的教授,还是个海龟。


    人也确实长得板正。


    是那种严肃周整的帅,西装革履,戴一副细边金丝眼镜,一整个文人风骨。


    只不过,和她性格跳脱的小姨坐一起,气质怎么看怎么不搭边。


    江栀没坐,规矩垂手立在一边,动唇,却拿不准称呼该喊什么。下意识想求助韩妗,然而对方没搭理她,自顾自招手喊来服务员点单。


    最终还是易年率先自我介绍。


    “栀栀好,我就是你小姨的未婚夫,姓易。”


    江栀斟酌着从中提取了一下关键词。


    “小姨父!”


    喊得那叫一个脆生。


    连一旁记菜的服务员都不禁抿起嘴角偷笑。


    韩妗也淡淡瞥过来一眼,没纠正。


    易年当然也笑了。


    但他这样养尊处优惯的人,连笑容都是一丝不苟的,眼尾微微上钓,漾起经岁月洗礼的细纹,不仅不显老气,反而多了份彰显年纪的稳重。再看时也弱化了原本硬朗棱角夹带的攻击性。


    果然。


    让她小姨吃到好的了!


    “栀栀别客气,快坐吧。”易年温和站起身,拉开对面桌椅,摁她入座时不忘抽一份新菜单递给她:“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虽说你小姨特意表扬过你不挑食,但咱既然出来吃饭,就按喜欢的来。”


    “……”


    不是,这睁眼说瞎话了吧?


    他以为方才他们打电话那会儿她不在场是吗?


    可江栀没敢多说。


    点完菜,服务员躬身离开。


    三个人的餐桌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似是察觉到气氛冷场,易年沉吟片刻,主动提:“我刚和阿晏打电话,他说这两天正和同学在外头玩,应该明天才能回来。”


    “啧,你怎么回事?”韩妗不大高兴:“我不是前几天就提醒你让张罗好吗?这下得了,俩孩子面还没见上,就直接住一块,到时候万一再性格不合闹矛盾,你计划让谁搬走?”


    “……易晏不是不绅士的人。”


    “我当然没特指他……”韩妗皱眉,话讲到一半,改口:“算了。”


    江栀垂头品一口茶,好半晌才反应出他们口中说的是谁。


    yi yan。


    小姨父的儿子么。


    听小姨的意思,他们已经住一起了吗?


    那再加上她,会不会不方便啊。


    江栀眼神飘忽。


    复听她小姨利落拍了板:“一视同仁,谁惹事谁滚蛋。”


    易年当即摊手表态:“反正那小子随你收拾。”


    他故作一叹:“打小让两边老人宠没边了,惯得成天作天作地。”


    “你纯瞎讲,”韩妗不赞同:“我看人小晏挺好,又帅又懂事,关键——”


    “还诚实。”


    江栀右眼皮猛跳一下。


    也就是在这时,视线辗转落定。


    她不经意瞅见易年平搁在桌角的那只伴随来电显示而亮起的手机。


    忽然就这么。


    猝不及防跟存在于屏保照片上、那个看模样眼熟无比、甚至刚还正被韩妗大肆称赞的绝佳品德好少年四目对视上。


    “……”


    呵。


    不在北京?没存心?


    他糊弄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