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声泣泪故人骨

作品:《别急着杀我,让我哭一哭

    离开山河派那天,胥远期回头望了一眼。


    轩臧殿前积雪三尺,他幼时一累就喜好抱着的盘龙玉柱也覆上了皑皑细雪。


    走出青灰色山门前,他特意细心地擦去了龙目上的雪。


    那双长年拿剑的手,掌间已磨出了不属于十九岁少年的老茧。


    少年眉目清亮,鼻尖上一点合欢红。


    风声簌簌,天地寂寥一片,远处有一个圆圆的小黑点,是初小二在朝他招手:“远期,大家都往前走了,你怎么还站在那?”


    “来了!”


    胥远期回首朝那人的方向喊了一声,他眸色眷恋,又回头对着龙柱轻声道:“保佑我长命百岁吧!”


    少年大步迈开,奔向下山的队伍,不再回头。


    浮云之上,高山之巅,前人用手一点一点凿出的七千青石阶,硬生生地在苍梧山上造就了一条通往山河派的天路。


    算来,这是胥远期第二次走上这条石阶,所以他才会觉得下山的路有些陌生。


    众人本可以御剑飞行,但掌门说,当年怎么走上苍梧山的,如今就得怎么走下去。


    少年有些许意外,他竟在苍梧山上度过了不长不短的九年。


    他想起第一次走上这条路,还是年幼时,掌门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满怀期待地上山。


    到如今,掌门在队伍最前面走着,五十名除妖师跟着他,沉默不语地下山。


    唯一不变的,是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刺骨寒风。


    “又是一年冬呀。”


    胥远期身旁,怀中揣着一把剑的清瘦男子感慨道。


    远期笑:“明日元宵,那时便立春了,几个时辰后就不是冬天了。”


    男子轻摇头,略带遗憾的说:“可惜立春了还是一样冷。”


    男子名叫初小一,他与刚刚呼唤胥远期的初小二虽名字相似,却无任何亲缘关系,只因一个是掌门在初一捡来的弃婴,一个是在初二捡来的弃婴,故得来了名字。


    不等胥远期接话,初小二搓了搓手,随口问道:“长安的元宵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看着远处的掌门,继续道:“小时候掌门常说,长安的每个节日都很热闹,第一次不在门派里过元宵,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胥远期二人默不作声,他们看向队伍最前端那个日渐消瘦的小老头。


    掌门头发苍白,早没了当年的缚鸡之力,然他身后,曾经稚气的孩子已长成少年模样,或惶恐或悲伤或期待,走得倒都是坚定不移。


    “误流年误流年,此去一两载,笑心比天高,叹命若微尘,别了轩臧又负了天。”


    队伍中不知谁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


    众人一阵唏嘘。


    “莫哀婉莫哀婉,幸得一两载,为天决证道,护黎元安泰,既守吾心何惧负天。”


    又有人冒出了这样一句。


    众人笑。


    胥远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听到前面有人轻声说了一句:“既是盛世,为何百万除妖师葬身长安?”


    他鼻翼微抖,这空气中混杂着深山老林特有的苦涩味道,风经过这座山时,总能听到类似野兽的哀嚎。


    刚来的时候,每每夜晚他听到嚎叫声还会害怕,大几岁的初小一就安慰他说:“这些都不可怕,我们是要抓妖的,掌门说妖可比野兽可怕多了,我们连妖都不怕,怕什么野兽!”


    那时一旁的初小二也捂着耳朵哆哆嗦嗦地点头壮胆。


    远期本是害怕的,但他看初小二缩着像个汤圆一样,就有点想笑,时间久了,他总是默念小一的话,也便不怕了。


    想起这些事,他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坑坑洼洼的阶面上结了冰,大家走路时得低着头时不时注意脚下。


    少年垂眼望去,乌泱泱的玄衣弟子们背着一把剑,众人走得紧凑,他觉得已有几分燥热,可向下随意一瞥,他们还未走到半山腰。


    赶路中的思绪总是断断续续,在灵魂好似飘荡一会后,胥远期又想起了初小二的话。


    他回道:“长安热闹,景美,楼高,人也多,我们这么多人,元宵定不会孤单。”


    闻之,初小一打趣道:“远期这语气听上去倒像是很想去长安。”


    胥远期付之一笑,他道:“总要去的。”


    他的目光投向百里外浮云笼罩着的长安城。


    他想去长安看看,不仅仅是他身为除妖师的使命,还有个重要的原因——


    有一张脸也许只有在长安城才能见到。


    少年的眉头微皱,虽日日在门派风吹日晒,但他的脸并无粗犷之气,反倒精雕细琢得宛若陌上傅粉郎。


    初小二常常感慨说,胥远期这般容貌姿态的人,不该和他们一样。


    不该和他们一样都是被遗弃的孩子。


    这个人妖相杀的年代,大部分无家可归的孩子都上山成了除妖师。


    一说千万年前,曾有一仙子游历人间,其钟爱世间草木,于是降下福泽,各花木历百年而幻化成人形,成了凡人口中的——妖。


    又相传真相乃有灵气的花叶编织荆棘困仙子之身,夺其仙法而化为人形。


    众说纷纭,非爱即恨,难以参透真假,只是自那以后,世间万物吸收天地精华,不断修炼成妖。


    她们潜藏在人群之中,了解着人类的习惯,无意间的一次杀戮,让妖不小心发现一个秘密:吸食人血远远比自我修炼更能提升修为。


    再次偶然的一天,百无聊赖之际,嬉戏的妖族看见了一个人,那是众生朝拜的王。


    阳光之下,皇帝高高在上的模样百姓皆畏,他高呼妖乃人魔,祸国殃民,群情激愤之际,世人未曾注意到,阴影之下,他们口中的“人魔”嘴角已微微上扬。


    从那一刻起,人与妖便开始了数万年的纠缠与厮杀。


    胥远期所在的这片土地,名为天决。


    天地初开之时,混沌中升起一片无垠的陆地,漂浮在茫茫海面之上。


    大陆中央,矗立着无解山,无解山上寸草不生,但山顶上却有一棵树,茂密无比,也名无解。


    这里没有隘口,没有河谷,没有任何一条路可以翻越。它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墙,将这片大陆一分为二,东西永隔。


    山以西,是为妖界。山以东,是为人间。


    而人间的中心,便是那统治这片大地已达数万年之久的国度——天决国。


    天决国,人间唯一的国度,也是这片大陆上最古老、最庞大的政权。它的历史比人类记忆本身还要漫长。


    数万年来,王朝更迭,皇帝轮替,但国号从未更改。


    天决国没有史书,万年太久,历史已没了意义。世人只有一句话:“天决的岁月,自有神明所记。”


    天决国以长安为都,千年前,天决国有一除妖门派,名为永安,建于长安城外十公里处的琅嬛山之上,此派实现了人妖的短暂和平。


    人妖和平之后,无解之西的妖族与无解之东的人族可正常往来。


    可惜这份宁静连一百年都没有维持到,妖类毁约,再次入侵长安。


    也就是在此刻起,人类再也翻不过无解山了,像是一层巨大的屏障彻底挡住了凡人。


    于是人间的孩童常常唱首童谣:无解山上无解树,无解树下无解路,谁若敢把树来数,西边日出东边暮!


    大战爆发后,永安内乱,在挣扎之中,曾经辉煌的永安派最终分裂成两个门派,即胥远期所在的山河派和云笈山上的风云派。


    两大掌门带领着各自的信徒一南一北,留下了孤寂的永安门派。


    后来,全国各地逐渐也有能人异士建立新的除妖门派以对抗妖族。


    世道险恶,妖法之强大让凡人望而却步,加之门派对除妖师的训练十分严苛,因此家境好一点的人家,没有多少愿意送自己的孩子涉险。


    大多数除妖师都来自些走投无路的困苦人家,或是掌门人下山寻得的愿意跟他一起走的孤儿,当然也有些是真正想拯救世人的英雄。


    胥远期是第二类,他偶尔会产生一种他是第三类的错觉,不过也仅仅是错觉。


    几百年恍惚而过,曾经的永安门派已经破旧不堪,唯一没变的,只剩一座钟。除妖师私下里都戏称它为“血钟”。


    据说巨大的古钟上留存着千百年间所有除妖师的血迹,每到夜晚时便会发出血红之光,即使远在长安城内,也看得触目惊心,宛若沾着血的利爪在温柔抚摸着众人的头发。


    而钟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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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钟响之时…………


    “钟响之时会怎样?”胥远期还记得年幼时,自己说出这句话的神情。


    那是在热闹的大街上,他听得入了迷,于是迫不及待地问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看到胥远期这乞丐打扮,还凑到最前面来,心中很是嫌弃,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


    男孩意识到自己唐突了,本只是坐在一旁吃着跑腿换来的馒头,却听得越来越投入,挤到人群前面去了也不知道。


    贫苦的孩子不知所措地搓了搓手,在众人鄙夷的眼神中,捏着手中还剩下的半个馒头,尴尬地离去。


    “钟响之时,意味着旧人已逝,新的轮回再次开始。”


    头顶上忽然传来苍劲有力的声音,胥远期抬头看去,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者。


    此人一袭长袍,胡须很长,面目慈祥,气质出尘。


    旧人已逝?


    那时胥远期听不懂这话,也不算听不懂,而是他不觉得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毕竟谁会没事突然跟一个小乞丐聊天呢?


    直到他抬头与这位老者对视,看见他和蔼又炯亮的眼神,胥远期才肯定了他是在和自己说话。


    那时候胥远期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因为自己多嘴的一句话从此被老人“拐”到山河派了。


    九年一晃而过,山河派的练功台上,总能看见胥远期手持长剑的身影,随着少年手腕转动,脚步转换,凌厉的剑法扬起阵阵杀气之风。


    九年时间,他听过不下五次钟响,但今日这次,却不一样。


    彼时的胥远期像往常一样修炼,大初小初则坐在一旁,两个人挤着对方取暖,聊着八卦痴傻地笑个不停。


    万物美好,然“咚”的一声措不及防地传来,随后,声音继续蔓延,“咚咚咚——”,刺耳又渗人,绵延不绝。


    寒冷的空气好似瞬间凝固,连笑容都僵硬在门派众人的脸上。


    这声音他们谁都清楚,是永安血钟。


    大初小初慌忙从地上站起,相互搀扶的手都有些错愕。


    胥远期也怔在原地,脸色极为冷峻。


    钟声穿越千万里,将整个国度笼罩其中。


    长安的甘棠大道人群熙攘,在听到钟声这一刻瞬间鸦雀无声,母亲捂住了孩子的耳朵,满脸愁容地看着远方,大家默不作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在那无人之处,京城里最后一位除妖师倒在血泊中,颤抖不已的手终于归于宁静,眼中一行清泪划过,泪水与血水交融,嘴中还在喃喃道:“我来见你们了,来了,我来了,总算来了……”


    少年身旁躺着一只面目狰狞的妖怪,须臾之间这妖化为泡影,消失在世间。


    “钟响之时,意味着旧人已逝,新的轮回再次开始。”


    胥远期越来越明白这句话。


    这是陈述,是预言,也是诅咒,是这个国度赋予每个除妖师的死亡诅咒。


    顷刻之间,所有山河派的弟子都集合在轩臧殿前,整齐划一,表情严肃。


    山河掌门立于弟子之前,庄严说道:“旧人皆逝,长安已无除妖师,今按往例,我山河派需选取五十人和风云派弟子共赴长安。”


    初小二站在胥远期身旁,他先是低头沉默着,然后突然道:“不到一年,一百人全死了,这次也该轮到我们了。”


    胥远期看着初小二落寞游离的模样,不知该如何劝慰。


    百年来,那些新生门派负责应付京城外偶尔出没的妖怪,而对于妖怪最多的长安,山河派和风云派约定,每次各选派五十除妖师前往此地,古钟乃魂器,以血祭拜可与生死相连,当这一百人全都身亡后,古钟就会响起,声声泣泪,好似哀嚎。


    不出所料,这次确实轮到他们了。


    这些年来他们日复一日地在远离纷扰的山上练习术法,就是为了等到下山这一天,可对除妖师而言,出山与赴死,是同一个意思。


    想到此,胥远期的脚踏在七千石阶上,目光再次看向了百里外的长安,阴沉沉的苍穹下,长安的灯火依旧繁华。


    赴死一说,他不畏惧,只是内心总有一个念想一直不安分,他想知道,在长安,能不能再次看到那张脸。


    那张他曾在南柯一梦中,偶然窥见的,绝世的女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