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还真一路传到大楼底层，耳边听音辨位，估算已经离开平地到达地下五丈——也就是十五六米左右。


    渐渐有很多哭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尖锐，似嘤啼，似怪笑。


    浓重的怨气汇聚起来，如同荆棘林，锐利带刺，向上无限延伸，有一些具象化的，比如一只手，一个头，它们都是还没有被完全吞噬掉的怨灵。


    怨灵看到李还真，疯狂扑上去，却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能像水藻一样卷着、绞着、缠着、包裹着，怎么都碰不到她的身体，大哭尖叫：“救我！救我！”


    李还真浮在半空，一指将它们弹开，低头观察脚下——这是由四十九根大柱支撑起来的空洞之地，一半黑，一半白，黑色地带是怨灵被锁在柱上，白色地带有极为浓烈的燧石灵火，怨气怨灵不敢靠近。


    一半地狱，一半净土。


    “镇压却不净化，囚禁却不超度……”李还真皱眉，“这是什么路数？”


    李还真的千年大脑袋也得费解。


    怨灵柱上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符文，而是各种数字符号，0和1，她看不懂。怨灵被吸附在上，慢慢融进去，淬炼成怨气，怨气锋利地将这栋楼刺破，发疯、癫狂，把生人逼死，怨灵以此置换出去。


    尖锐的哭喊求救，让李还真心中恻隐，将未被吞噬的怨灵从锁链里拉出来，手中落下一个卷轴，展开，将怨灵收进去。


    “怨灵不得往生，先在我卷中洗魂再去投胎吧。”


    忽然，一只怨灵带着强烈执念，在被符纸拉出来的一瞬间，狡猾窜出去，兴奋大笑：“我要重生！”


    李还真扬手打出一道无形之墙阻拦，这团怨灵瞬间失去踪影。


    她声音不大：“回来，休要执迷不悟。”


    她的天眼一闭，场景变换，取而代之的是肉眼能看到的大型地下车库，漆黑大圆柱变成方形承重柱，放眼望去没有车停在这里，只有一辆在进出口——


    “抱歉，车库升级，-3层不能停车，请您返回。”一台机器人指着警示牌：照明系统升级，暂停此区车位。


    李还真看见车里的人被附体了，所以怨灵才会在那一瞬间才会突然不见。


    她伸手隔空一抓：“出来。”


    那怨灵反应极快，在李还真抓到它之前，脱离人身，后撤跑远，而它刚才借用司机的身体，踩死油门，冲破道闸杆！


    一声巨响，司机猛地清醒，一阵急刹也阻止不了冲向承重柱，李还真甩出符纸去追怨灵，一手抬掌把车控住，前冲的力量在她的意料之外，不得不手握成爪，用点劲阻止，轮胎在地面擦出火星子，尖锐刺耳，最后承受不住，原地爆了。


    只见那司机连滚带爬钻出来，脸色惨白地看看四周，空无一人，他腿一软，被守门的机器人拦住去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李还真没空理会司机，符纸还在追着怨灵，右左飞快穿过承重柱，正在快要追上时，那怨灵的周身猛然腾气黑色火焰，渐渐有了人形，整体像一只被烧焦的人形树，化为实质的、可见的、能触碰的，地上聚起它的影子，符纸被它一巴掌抓碎。


    不明物的出现，让周围的警报骤然拉响，红灯闪烁，四面八方的机器人亮起一根冷蓝的光线，钉在怨灵身上，同时发出警报声：“畸变体出现——”


    李还真略一皱眉：“何必堕为恶鬼，我能送你去轮回。”


    怨灵……应该称之为恶鬼，它森然大笑，笑声非男非女，朝后飞去，机器人站在原地，光线持续追踪锁定。


    李还真闪身追近，下一瞬，她看清了恶鬼的目标——


    一辆黑色的车。


    车里坐着一个人。


    恶鬼叫嚣着扑上去，双臂张开，像要把整辆车撕碎，口中再次狂喊：


    “重生——！”


    就在它即将碰到车身的瞬间——


    “砰！”


    一道金色屏障凭空亮起，将它狠狠弹开。


    恶鬼撞在屏障上，不死心挣扎着爬起来，十指疯狂地抓挠那层金光，指甲崩裂，指骨折断，却怎么都抓不破。


    就在此时，机器人的光线似乎受到某种指令，一声机械冰冷的声响：“击穿。”


    几道冷蓝光将恶鬼的身体穿破，阵阵凄厉惨叫，快得李还真都来不及反应，灰飞烟灭，只剩下那层金色屏障，露出坐在车子里面的人。


    李还真讶异看着周围的几个机器人，仿佛没想到看起来跟玩具似的铁皮人偶，有这等威力。


    “是你。”她收起屏障。


    刚才在电梯见到的那个男人。


    车窗降下，男人的声音传出来：“现在来挡我的路，刚才在电梯是欲擒故纵？”


    李还真的重点在于：“你看得见我。”


    她现在是隐身的。


    夏时凛倨傲：“在我的眼里，没有秘密。”


    “……”


    长的挺好看，就是脑子有点问题。


    她穿过车门坐进副驾驶：“燧石灵火，你做的？”


    燧石灵火从天花板上线性光带、和车位上的指示灯传来，李还真有注意到，这个时代的东西，大部分无灵，这些灯竟然能散发出燧石灵火的气息，并且十分精纯，想必是通过某种办法。


    夏时凛冷笑一声：“敢不报上名号就向我提问，你是第一个。


    李还真出于好奇心，虽然此人说话怪怪的：“我是李还真，霄山门人。”


    夏时凛漫不经心：“没有筹码也配跟我谈话？”


    “筹码？”李还真看了看那些怨灵柱，如果没猜错，这栋楼是这个男人的，她眼前聚起一张符纸，声音淡然，“这层有怨灵柱，再往下二十丈，还有众生阵的［开门］阵眼在这里。我该如何信你？”


    是正是邪？


    “所以你想伸张正义？”夏时凛无视那张符纸，“敢威胁我，你还是第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发不出任何声音，恶狠狠打喇叭警告。


    李还真摇头：“不是威胁。”


    十来张符纸凭空显现，自发散出去，隐入地下车库的墙上石柱上，符纸连线成一个大阵，金光一闪又灭，柱子上的0和1开始变幻、重组，吞噬周围残留的怨气，整个地下车库的温度急速攀升，四周的蓝｜灯猛然亮起，逐渐变为红灯。


    李还真轻轻皱眉，她见过这些0011的，是在百元大钞上。原本小小的怨灵柱，竟然也变得棘手，她抬手两指虚虚一划，金光更盛，怨灵柱硬生生被粉碎了，字符消失。


    她不动声色观察夏时凛的表情，对方挑眉，双肩放松，没有怒气。


    李还真道：“足够深的执念，才会让怨灵彻底失去神志，坚定地化为恶鬼，燧石灵火可以维持他们最后的清明。”


    由此确定夏时凛不是摆出怨灵柱之人，相反，他在化解，不知这是什么道术，看他不是修道之人。


    李还真暂时压下这些疑惑：“我替你清了场，这些怨灵自有出路，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夏时凛动了动喉咙，发现可以说话了，但他凭什么要回答。


    李还真又捏出一符：“我也略懂一些真言符。”


    “你可以试试。”夏时凛下巴微抬，“一个亿，跟我干，我就告诉你。”


    接二连三的抽象，李还真活了千年，第一次这么不想听人说话。


    闭嘴！


    夏时凛发现又说不了话，再次打了个喇叭。


    “换一个问题，在这层地底下，还有一个阵，众生阵，你看得见。”李还真肯定道。


    夏时凛回以她一个喇叭：“嘀——”


    “你可以说话了。”


    “嫌少？五——”


    闭嘴。


    “嘀！”短暂的喇叭，不知道是同意还是抗拒，看表情是后者。


    “我不需要钱。”李还真忽然有招了，“你又有什么筹码？”


    现学现卖。


    “……”夏时凛又恢复到冰冷的表情，薄唇抿成一线，极低的气压能把会议室的人都冻住，没人敢大喘气，现在他只能手指点上中控屏，冷脸调出云川市的地图。


    地图放大缩小，看得李还真眼花缭乱，最后标出八个红圈，她道：“你果然知道众生阵。”


    看夏时凛想知道哪里就点哪里，她也尝试点向他们正在的这栋灵犀大楼，地图放大，层层叠叠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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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误触到哪，车内突然响起：“南无阿弥多婆夜……”


    绕是李还真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手指一抖，瞪着出声的地方：“原来……你信佛。”


    气得夏时凛把音乐关了。


    “呃……”李还真想了想，不能欺负小娃娃不是，“我修道，亦收藏有几本佛家经文，送给你当做赔礼吧。”


    对于禁言，她是只字不提。


    她从虚空处抓出几本书，泛黄却被保存得极好，夏时凛一眼看出来是真古籍，如果他没看到最上面的一本是《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第十卷》的话。


    看李还真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他拿过来，随手一翻，随便一看，两眼一黑：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呆子就动了凡心，忍不住胡言乱语……


    “佛家经文——”夏时凛额头青筋突突，逮着李还真的离谱就是一顿报复输出，“佛家经文是西游记，还是连载版。”


    李还真这才注意到拿错了，她的乾坤符里乱七八糟，八百年没整理过，一时尴尬：“误拿，也送你，还有另外十九卷。”


    她就真的掏出来十九卷放在车后座了，整整齐齐。


    “呵，你的认知这么特别，还敢动畸变场。”


    “畸变场？”李还真琢磨，“你说的是众生阵？”


    夏时凛却不答了，指了指自己的安全带，见李还真居然还一脸冷淡的样子，这对他来说完全是在挑衅，于是他狠狠摁了车上一个按钮，李还真那边的安全带自动扣上，咔嗒一声——


    李还真皱眉，以为是什么禁锢，但看夏时凛也是这样的，问题还没问出来，车子突然启动，李还真一点也没被吓着：“去哪里？”


    虽然还不知道夏时凛的底细，不过她还是挺相信自己千年看人的眼光，有些问题能在他这里得到答案。


    万一是新的“道”呢，灵气稀薄，邪气滋生，此消彼长。


    或许可以从此人身上得到答案。


    ……


    离开地下车库，外面的天还没黑，七月的太阳下山比较晚，七点了还很燥热。


    路上的邪气交缠在天上，人手一个手机，看似邪气很小，但在数千万人的基础上，就十分庞大。


    “你看得见这些邪气吗？我发现手机里更多，有什么讲究？”李还真问。


    “邪气？”夏时凛哼声，“这些充斥于所有信息载体中，传输被数据化的情绪信息，是阴量子，手机的信号只是其中一种表现。”


    情绪信息……其中一种表现……李还真嚼着这段话，她看得出夏时凛并非修士，却已经知道众生阵最基本的运转，他对众生阵有多少分了解？


    她问：“其他表现呢？”


    夏时凛瞟都不瞟她一眼，表情全写在脸上，李还真读到：凭什么告诉你。


    李还真并不恼：“众生阵是情绪之阵，一切影响情绪之物，都是媒介。”


    情绪无处不在，声音、光线、图画、文字都是情绪的表达，不止手机这种媒介，所以她才会看到那么多人被黑气粘连住，小如一张图片都可以带动一个人的情绪。


    夏时凛：“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李还真一言难尽，她见过不少狂妄的人，大多口出狂言、目中无人、草菅人命，少有这种……纯纯自我沉浸式的，提到这，话又说回来了：“怎么称呼你？”


    “夏时凛。”他自报姓名的语气更倨傲，“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敢跟我走。”


    “……”李还真决定再让他闭嘴一会儿。


    好好的一大小伙子，偏偏长了张嘴。


    李还真忽然表情一凝，快速收敛气息，解了他的符：“我过后来找你。”


    夏时凛不屑：“几个探测器而已，他们跟不上来。你现在必须跟我走，否则合作失效。”


    他点了车内一个摁扭，车身勾出一根无形的光，干扰追过来的探测器，紧接着，他加速超车，连转几个路口，对于李还真来说，速度并不快，但跟踪消失了。


    三百年而已，道术差别这么大？


    她回想到怨灵柱上的0和1的符文，还有所谓的畸变场，和自己以前见到的那个众生阵，还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