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韶州钱庄,一张纸的信用

作品:《我在大夏搞发明

    周明远最终没有追问林逸的来历。


    不是不想问,而是觉得没必要。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靠关系的,有靠运气的,有靠溜须拍马的。但像林逸这样,靠真本事在短短一个月里把铸钱局翻个底朝天的,他是头一回见。


    “你的折子,我留下了。”周明远把那份《韶州钱法》收进袖子里,“不过设立钱庄这件事,不是小事。我得跟府里的人商量商量,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大人英明。”林逸拱了拱手,“小人斗胆问一句,府里有哪些人需要商量的?”


    “通判、同知、推官,还有几个老资格的幕僚。”周明远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韶州城里,不是我一个人的韶州。”


    林逸点点头,表示理解。


    哪朝哪代都一样。***虽然权力大,但也不可能真的为所欲为。底下的人各有各的利益,动了一个人的蛋糕,就可能招来一群人的反对。


    “大人,小人有个建议。”


    “说。”


    “在商量之前,大人可以先做一件小事。”


    “什么小事?”


    “在府衙门口挂个牌子,上面写——‘韶州府即日起以新钱发放俸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鬼主意真多。”


    他明白了林逸的意思。如果只是纸上谈兵地讨论设立钱庄,那些官员们有的是理由反对。但如果新钱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每个月的俸禄——那他们的态度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人嘛,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自己兜里的银子实在。


    三天后,府衙门口挂出了那块牌子。


    消息传开,韶州城的官员们炸了锅。


    “用新钱发俸禄?那新钱能当钱花吗?”


    “就是啊,万一老百姓不认,我们拿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用?”


    “听说那个林逸就是个流放犯,知府大人怎么被一个流放犯忽悠了?”


    议论归议论,但没人敢真的去找周明远理论。毕竟,知府大人决定的事,谁敢当面说个不字?


    但私底下,不少人开始打听新钱的事。


    “林先生,这新钱到底怎么样?”


    “林先生,听说新钱的成色比老钱还好,是真的吗?”


    “林先生,我用老钱换你的新钱,换不换?”


    林逸来者不拒,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他甚至还让人在铸钱局门口摆了个摊子,专门给老百姓看新钱的样品。


    “各位父老乡亲,这是我们韶州铸钱局新出的钱,成色足,分量够,比市面上那些私铸的劣钱强一百倍。大家看——”


    他拿起一枚新钱,和一枚市面上的私铸钱放在一起对比。新钱金黄锃亮,字迹清晰;私铸钱发黑发暗,边缘粗糙,用手一掰就断。


    “这新钱好!”一个老商人拿起新钱,翻来覆去地看,“这成色,比前朝的老钱都好。林先生,这钱在哪能换?”


    “暂时还不能换,”林逸笑了笑,“不过快了。等府里商量好了,就会在城里设兑换点。到时候,大家可以拿老钱来换新钱,一两换一两,不收手续费。”


    “一两换一两?那岂不是亏了?”有人小声嘀咕。


    林逸听到了,笑着说:“这位大哥,你觉得亏了,可以不换。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从下个月开始,韶州府的税,只收新钱。”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税只收新钱。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不换新钱,到时候连税都交不了。


    “林先生,”刚才那个嘀咕的人变了脸色,“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知府大人已经定了,下个月开始执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当天就传遍了整个韶州城。


    第二天一早,铸钱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换钱!换钱!我要换新钱!”


    “林先生,我有五十两老钱,全换了!”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长龙,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有急着开兑换点。时机还不成熟。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那些官员们主动来找他。


    果然,三天后,韶州同知赵文华派人来请他过府一叙。


    赵文华,韶州同知,从六品,在韶州官场排名第三,仅次于知府和通判。此人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神精明,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林逸到了赵府,被请进花厅。赵文华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看到林逸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多谢赵大人。”林逸不卑不亢地坐下。


    赵文华打量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林逸,你一个流放犯,能在短短一个月里把铸钱局搞成这样,不简单。”


    “赵大人过奖。”


    “我不是过奖。”赵文华放下茶杯,“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赵大人请说。”


    “你的新钱,我要十万枚。”


    林逸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赵大人要这么多新钱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赵文华的语气有些生硬,“你就说,给不给吧。”


    “给,当然给。”林逸笑了笑,“不过赵大人,新钱现在还没有正式发行,小人做不了主。这事得知府大人点头。”


    赵文华的脸色沉了沉:“林逸,你别不识抬举。我赵文华在韶州混了十几年,知府大人也得给我几分面子。你一个流放犯,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滚回矿场?”


    林逸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大人,小人当然信。不过小人想提醒大人一件事——”


    “什么事?”


    “新钱的事,知府大人已经定了规矩:统一兑换,统一发行,任何人不能例外。如果小人坏了这个规矩,知府大人怪罪下来,小人担不起。赵大人觉得,知府大人会怪谁?”


    赵文华的脸一下子黑了。


    林逸说得没错。如果周明远知道赵文华私下找林逸要新钱,那就不只是“坏了规矩”的问题了,而是“伸手太长”的问题。在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手伸到别人的地盘里。


    “你——”赵文华指着林逸,手指都在发抖。


    “赵大人息怒。”林逸站起来,拱了拱手,“小人有个建议,不知道大人愿不愿意听?”


    “说。”


    “大人如果想要新钱,可以等兑换点开了之后,光明正大地去换。换多少都行,没人会说闲话。而且——小人可以给大人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兑换点开张那天,大人第一个换。小人亲自给大人办手续,让全韶州的人都看到,赵大人是支持新钱的。”


    赵文华愣住了。


    他看着林逸,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厉害多了。既没有得罪他,又给了他一个台阶下,还送了他一个人情——在官场上,“第一个支持”这四个字,可是值不少钱的。


    “你小子……”赵文华的语气软了下来,“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逸告辞出来,柳明在门口等他。


    “怎么样?”柳明问。


    “搞定了。”林逸呼了口气,“赵文华这个人,贪是贪了点,但不蠢。他知道跟知府大人对着干没好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兑换点?”


    “再等几天。”林逸一边走一边说,“等所有刺头都跳出来,一个一个解决掉。等没人反对了,再开。”


    柳明苦笑:“你这手段,比那些老油条还老油条。”


    “没办法,”林逸笑了笑,“在这个位置上,不油不行。”


    半个月后,韶州钱庄正式开张。


    钱庄设在铸钱局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韶州钱庄”四个大字——是知府周明远亲笔所书。


    开张那天,赵文华果然第一个来换钱。林逸亲自给他办了手续,换了十两新钱。赵文华拿着新钱,在钱庄门口站了一会儿,让所有人都看到了。


    然后老百姓蜂拥而至。


    “换钱!换钱!我要换新钱!”


    “林先生,我有三十两,全换了!”


    “别挤别挤,排好队!”


    一天下来,钱庄换了三千多两新钱。旧钱堆了满满一屋子。


    但这只是开始。


    林逸真正的野心,不是换钱。


    他要做的,是让“纸”变成“钱”。


    开张后的第三天,林逸在钱庄门口又挂了一块牌子——


    “韶州钱庄即日起发行‘飞票’,凭票可取新钱,全国通用。”


    飞票,就是纸币。


    大夏朝以前也有过纸币,但后来因为滥发无度,信誉破产,老百姓再也不信了。所以这块牌子挂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虽然多,但真正敢买的,一个都没有。


    “纸币?那玩意儿不是废纸吗?”


    “就是啊,前朝的交子,最后跟擦屁股纸一样。”


    “林先生,你这飞票,能信吗?”


    林逸早有准备。他让人搬出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叠飞票和一箱新钱。


    “各位父老乡亲,今天我给大家演示一下,什么叫飞票。”


    他拿起一张飞票——上面印着“韶州钱庄”四个字,还有面额、编号、以及林逸的签名和印章。


    “这张飞票,面额一两。也就是说,凭这张票,随时可以在钱庄里换到一两新钱。”


    他把飞票放在桌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两新钱,放在旁边。


    “现在,我请一位乡亲上来,亲自试试。”


    人群里推推搡搡,最后出来一个中年汉子,胆怯地走上台。


    “你叫什么名字?”林逸问。


    “刘……刘大。”


    “刘大哥,这张飞票给你。你现在拿着它,去找柜上的伙计换钱。能换到一两新钱,这张飞票就是真的。换不到,我赔你十两。”


    刘大半信半疑地接过飞票,走到钱庄柜台前。


    柜上的伙计接过飞票,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从柜子里取出一两新钱,递到刘大手里。


    刘大捧着那两枚金灿灿的新钱,愣住了。


    “真……真能换啊?”


    台下的人群一片哗然。


    “我也要!我也要买飞票!”


    “给我来十两的!”


    “二十两!”


    林逸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飞票虽然方便,但大家也要想清楚。飞票的好处是轻便,不用背着几十斤铜钱到处跑。但坏处是,只能在钱庄里换钱,如果钱庄倒了,飞票就是废纸。”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但我林逸在这里跟大家保证——韶州钱庄,永远不会倒!”


    那天,飞票卖出了五百多两。


    不多,但够了。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晚上,林逸一个人坐在钱庄的阁楼上,借着油灯的光,一张一张地数着今天卖出去的飞票存根。


    柳明端着一碗面上来,放在他面前。


    “还没吃饭吧?趁热吃。”


    “谢了。”林逸接过碗,扒了两口,又放下。


    “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步。”林逸靠在椅背上,“飞票只是开始。真正要做的是让飞票流通起来,不只是在我们钱庄换钱,而是能在市面上直接当钱用。”


    “那得让所有人都信才行。”


    “对。”林逸点点头,“信用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毁掉很容易。所以我们每一步都要走稳,不能出错。”


    柳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林逸,你以前不是学金融的吧?”


    “不是。我是学历史的。”


    “那你怎么懂这些?”


    林逸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我有一个“天工智库”,里面存着几百年的金融史和经验教训。


    “可能是我比较聪明吧。”他说。


    柳明翻了个白眼。


    夜深了,韶州城安静下来。


    林逸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远处的灯火。


    韶州钱庄开了,飞票发了,新钱流通了。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种下的第一颗种子。


    种子已经发芽,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除虫,等它长成参天大树。


    然后——


    在这棵树的荫庇下,种下更多的种子。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