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陈家小子的怨灵附上稻草人消失之后，这场持续了一个小时的招魂仪式就快要将近尾声了，……死者妈妈早就喊得嗓子沙哑，叫不出声了，他爷爷奶奶和外婆年纪都大了，在海水里走了快一个小时，也早就累的站都站不住了，被他爸爸和姐姐搀扶下去坐着休息了。这时死者一家人全都在椅子上坐下了，而一直在草棚里盘坐着念经的法师也停了下来，他走出草棚，看了看海水的水位，这时已经是上午的十一点了，到了退潮的时间，刚刚漫过草棚和沙滩的海水，又以极快的速度褪去，留下了一沙滩丰富的海货，不远处有很多游客嬉笑打闹的拎着水桶拿着铲子过来，要来赶海捡海货。


    这时醮台四个角上扶竹竿的工作人员也停下了摇晃竹竿的动作，他们放下竹竿，把盛着大公鸡的箩筐解下来，放到一旁停着的拉货三轮车上，同时又从三轮车上搬下来大把大把的艾叶，好像等下法师还要给每个人熏艾之类的，这时主持人拿起话筒，又开始朝着众人说话了：


    “好了女士们先生们，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招魂仪式，我们的死者陈宇轩的灵魂已经彻底被净化，从海上回到了我们草棚的稻草人身上，接下来将由死者的家属，亲自把稻草人从草棚里接出来，送入棺材中，象征着陈宇轩灵魂归位，接下去下午就可以去陈家祖坟下葬了，按原计划，等下请大家跟着队伍往回走，去主人家吃白事大席，吃完饭后可以自由行动一个小时，下午一点半，正式出殡下葬，这也是我们舟山会岳岛特殊的下葬方式，各位感兴趣的话可以去参观，……对了，如果中午不想去吃席的，想留下来赶海的，跟我说一下，主人家就不留您的那份餐了哈。”


    主持人说完，原本坐在椅子上的人们就一阵骚动，大家交头接耳的商量着，中午是去吃席还是去赶海，或者其他什么安排，各自有各自的想法，朔月也没想好等下要不要去吃席，她并不想去陈家，因为她知道，陈家家里的那只巨型虫子依然还在，去了只会招惹晦气。


    这时好几个人起身作势要走，主持人见状，赶紧拿起话筒又说了几句：


    “大家先等等哈，先别急着走，我们潮魂仪式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就是熏艾，等下由我们的法师依次给大家用点燃的艾叶熏蒸全身，大家熏完了再走。……之前来的时候，很多人不是都说浑身痒，浑身刺挠吗？？或者怕参加白事会染上霉气，大家都不需要担心，咱们的老祖宗早有解决办法。古代夏季蚊虫肆虐，很容易传播疾病，或者招来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古人啊会焚烧干的艾叶，让烟雾弥漫在室内或者庭院里，或者直接熏蒸全身，用艾叶烟雾的刺激性气味驱赶蚊虫，自古以来艾叶就具有驱邪避疫，驱赶蚊虫的功效，从先秦开始，每年到了端午节前后，家家户户都会在房梁上悬挂艾草，用来驱赶邪气。”


    “来来来，大家都来这边排好队哈，我们的法师会一个一个给大家熏艾，大家耐心等待，不要插队哈。”


    草棚的旁边很快就排起了大长队，刚才在草棚里念经的那个清瘦法师，此时手拿一束点燃冒着白烟的艾叶，依次给每个人从头到脚的熏蒸，整个沙滩上瞬间就弥漫了一股艾叶特有的带着烟火气的草药味。……熏蒸的速度不算慢，但毕竟有三四十个人，排在后面的话还是得等上一会儿，朔月排在队伍的中后位置，一边排队，一边听到排在她身后的几个女人的说话声，没想到这么巧，竟然又是之前来的路上凑在一起讲话的那几个本地人，朔月记得有个口无遮拦的年轻女孩，说过‘月巫’‘拜月人’一类的话，被其他人阻止了，没想到现在她又毫无顾忌的提起，一点都没把其他人警告的话听进去。


    “哎，月巫没了以后，多亏了那些拜月人接过月巫的活，主持镇上所有的法事祭祀仪式，要不是有他们继续守着镇子，真不知道还有多少怪事要发生，我觉得拜月人比月巫对镇子的贡献更大。”


    年轻女孩一说起月巫和拜月人，就来劲了，另外几个本地人又让她别说，可她只是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拜月人家族的人，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啊，不是学识渊博就是很有商业头脑，怪不得他们能垄断整个舟山的海洋药材生意，闷声发大财，有趣的是，他们还自比玉兔，整天别着个兔子胸针，超级厉害的一群人，我们岛能有今天的发展，全靠他们，……哎，我要是能找个拜月人当男朋友就好了，不过听说他们选老婆要求挺高的，估计看不上我这样的普通人吧。”


    年轻女孩语带遗憾，感觉是看上了某个拜月人，但对方又看不上她，所以才耿耿于怀，经常不自觉的提起这群人，……这倒是让朔月对这群‘拜月人’更加好奇了，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又和月巫有什么关系呢？？听上去，这群拜月人的穿衣打扮风格挺特殊的，都是穿着中式服装，胸口别着月中兔的胸针，……想到这里，朔月突然又想到了宗柏，虽然没见他别过兔子胸针，但他也是天天穿着新中式衣服，而且学识渊博，倒是非常符合拜月人的特征。


    ……干脆回去找个机会，直接问问他吧，聊聊关于月巫和拜月人的话题，宗柏会坦诚的告诉我吗？


    朔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远远的望着队伍最前面，拿着艾叶在熏的那个清瘦法师，他应该也是拜月人的其中之一吧，穿中式衣服和胸口别玉兔胸针的特征都很符合，……看来，原本镇上的潮魂仪式，和端午节的艾熏仪式，都应该是由月巫来主持的，月巫没了之后，才由拜月人接手。


    但刚才招魂时，海面上出现了那么多怨灵，甚至出现了月巫满月的怨灵，直接用怨气把陈宇轩的灵体污染，这个清瘦法师却始终坐在草棚里念经，一点都没有察觉，看起来他并没有什么通灵能力，他的法事只有‘形’，没有‘神’，只是对月巫单纯的模仿，……对了，自古以来能够沟通天地鬼神，连通此世和彼世的，只有身为大祭司的宗教神权领袖，女称‘巫’，男称‘觋’，除了他们之外的普通人，都不具备通神能力，看来这群拜月人，并没有什么通灵的特殊本事，也不是巫觋，既然这样，那他们和月巫之间的关系，就更加令人费解了。


    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朔月艾熏了，当朔月走到那个清瘦法师面前时，他举起点燃的艾叶束，刚要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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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月从头到脚的烟熏，但却在看清朔月的脸之后，动作一下子顿住了，……那个清瘦法师看见朔月后，脸上露出了很明显的惊讶神色，仿佛认出了朔月似的，但他很快又控制了表情，然后一边给朔月烟熏，一边聊天似的开口问她：


    “……你是从北京来的？”


    “啊？你怎么知道？”


    朔月惊讶的问，但那个清瘦法师只是笑了笑，道：


    “来我们岛上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见多了就能看出来是哪里人，……对了，你现在住在哪里啊？现在正是岛上的旅游旺季，每家民宿都在涨价，如果你住的那家宰人，我给你介绍其他的好去处。”


    这清瘦法师冷不丁问这么私人的问题，说实话朔月有些不想说，但看他又这么热心的模样，朔月想了想，还是告诉他了：


    “住在‘天涯共此间’那家。”


    “哦，宗柏家啊，我跟他很熟，正打算过几天去坐坐呢。”


    “哦。”


    这时，这清瘦法师一边继续给朔月熏蒸，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冲朔月说道：


    “对了，刚好，镇上过几天还有一个比较有特色的祭祀仪式，叫‘行文书’，这个仪式是在海上的礁石上举行的，要坐船出海，参加名额没几个，一般游客都买不到票的，正好我手头有几张票，正在找有缘人买，要是你感兴趣的话，过几天我去宗柏的民宿里，我们聊一聊。”


    “啊……，这样啊。”


    朔月有些惊讶，这个清瘦法师竟然就这么跟她谈起了生意，不过这个‘行文书’的祭祀听起来又挺有意思的，还是在海上的礁石上，这倒是勾起了朔月的好奇心，于是她想了想，就回答道：


    “那好吧，我确实有点兴趣，想了解一下。”


    “嗯，好嘞。”


    清瘦法师一边应，一边把手里的艾叶从朔月身边拿开，这束艾叶已经烧的差不多了，他又从旁边拿了一束新的点燃，然后吹灭了明火，只剩白色的烟雾不停的冒出来：


    “美女，艾熏完成了，现在你身上的邪祟已经被驱干净了，回家洗个澡好好休息，明天精神就会特别好，你可以好好感受一下，……对了，过几天我和宗柏联系一下，我们民宿聊。”


    “嗯。”


    朔月走出了艾熏的队伍，站在一边，望向还在排队的人群，……在她那双将死之人的眼睛里，整排队伍依然笼罩着黑色的邪崇之气，即使这个清瘦法师用艾叶熏蒸着每个人，但却毫无效果，熏完后的那些游客和本地人依然印堂发黑，浑身黑气，但他们却以为艾熏有效果，一个个表情轻松，然后又感到皮肤依然在发痒，继续无意识的伸手挠着痒痒，……看来拜月人的驱邪仪式毫无效果，这个镇子没了月巫，就失去了神的守护，成为了邪崇的巢穴。


    朔月低头看着自己，此时她的身体也是黑气缭绕，满是晦气，于是朔月就在心里盘算着，下午去街上买点干艾叶，晚上自己在房间里烟熏一下，看看能不能驱除掉，……既然自己和月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说不定，自己也有当巫师的天赋，能够驱赶邪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