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四年秋，因着不堪北狄闹事，大启朝文帝决定举行兵演，并出兵北上抗敌。


    演武场内，旌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伴随着一声低沉的号声，入目是浩大的阵型。两万将士将阅兵台围成一个口子形，最外圈分别是重装甲骑兵，中间是火器兵，最内是步兵，传令官在军队里骑马穿梭，传递军令，激起滚滚尘土。


    将台之上，按左中右坐着三人。中间那人是威严的文帝，右边那人头戴一品梁冠，身穿红袍，胸前后的补子是仙鹤，则是当今首辅。八十岁的阁老谭少安，此刻脸上似笑非笑。文帝的右侧则坐着一位引人注目的青年，他就是当今兵部尚书，也是大启朝最年轻的二品大员，张珏。


    整齐的军队，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文帝也心怀大开，只见一名身影利落的小将上台前，叩见文帝，“神机营主将，兵演指挥使齐纪，请皇上示。”


    文帝点点头，“就从神机营开始。”


    小将举起旗帜，打着手势，中气十足，“鸣鼓~”众将士齐喊，“大启朝威严！”声势浩大，能撼动九霄。


    只见将士变换阵型，露出对面的靶场，步兵拿盾牌在前，抵御“敌人”弓箭，火器兵藏于身后，待“敌人”弓箭射完空隙，已装配火药，练发十弹，铺天盖地的火药如同火蛇一样将用来演练的草人吞噬，下一刻，前兵分开，一队蓄势待发的骑兵冲上前，对着草人一阵厮杀，一套攻势下来，对面草人片甲不留。


    谭首辅率先向文帝贺喜，“恭喜皇上，我军气势如虹，此去定能杀得敌军心神俱裂，不敢再犯我中原。”


    文帝点点头，却没有表态，反而转过头对着张珏问道，“张卿，你怎么看？”在文帝看来，这位兵部尚书虽年轻，但处事深谋远虑，可堪大用。


    张珏略微思索了一番，才启唇道，“臣是承平三年进的兵部，刚到兵部任职时，兵部的文书上写着鸟铳射程有百米远，而过去十一年的今日，臣目测射程已不到七十米。此等兵力，大不如前，此后必定是一道隐患。我军勇猛，若是武器装备退化，岂不对不起我军将士的一身锐气。还请皇上让臣招揽更多火器人才，制造更精良的火器才是。”


    谭首辅心头一颤，虽说此处言语只有此间三人可以听到，可此人在阅兵的仪式上这样败皇上的兴致，胆量可嘉。


    文帝意料之外没有恼怒，反而眼前一亮，显然此事正说中他的隐忧，“确实如此，现任军器局总都沈器确是半路出家，现存的火器大都老旧，射击效率太慢。曾经...倒是有那么一位火器天才，顾焱。可惜此人存心不正，私通外敌，意图谋反，已抄家灭门。”


    文帝话音一顿，突然站了起来，看着眼前浩荡的场景，豪声道，“纵然我大启朝没有此等人，我天朝大国也不受制于人，这件事儿就交由你办理，务必尽快找到此类人才。”


    “臣接旨。”张珏垂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随着一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势浩大的兵演落下帷幕，谭首辅连忙扶着文帝，“文帝吩咐我为三军将士送行。两个时辰后，文帝在别宫安排好酒宴，为众将士践行。”后跟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官员，唯独张珏没有跟着去。


    罕见地，文帝回头询问道，“张卿不同去吗？”语气特别和缓。众人神色各异。


    “大战在及，臣还想再检查一下兵械，甲胄，战马，粮饷，请容臣稍后再来。”


    文帝满意地点点头，想起边境动荡，国库空虚，又看着簇拥自己周围声色犬马的大臣，顿觉头疼，只对张珏赞赏道，“诸卿可效仿张卿为朕分忧。”


    谭首辅的目光沉了沉。


    眼看着那一群浩浩荡荡的驾辇走远了，迎面来了一个高瘦的俊脸公子，周围人纷纷对他行礼，“大理寺少卿”，他也只是粗粗回礼，不假辞色，唯有看见张珏，面上一松，“静贞。”


    “婺修。”张珏心下宽慰。


    “那老狐狸走远了？”他打量着那红色官服消失在眼前，语气讥讽，“倒会表功，兵演为你一手操办，他上赶着邀宠。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近日闲散无事。”


    他瞧见面前的张珏似乎又清减了许多，拉着张珏边走边说，他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正好还有两个时辰，来京述职的同窗也在，我们乘着宴会前，再好好聚聚。”


    本朝律法，身为重臣，不可私下结交官员。高照为世家子弟，此等行为已算逾矩，若是平日里倒不说，就怕有人故意挑刺。张珏放慢脚步，皱了皱眉头，看着不远处的大炮，若有所思，“你可知，三年前顾家抄家的案子是谁经手的？”


    高照心头一跳，只用手拍他肩膀道，“那案子已经定性了，不要再深究下去。”


    男主回忆起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人，那时他还是兵部的一名属官，早就听说这人天纵奇才，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接触。一次因同僚操作失误，导致火铳受潮，文帝打猎，发出哑弹，勃然大怒。顾焱顶下全部罪责，后来他虽然没有被文帝怪罪，却担了一个治下不严的名声。这样宽容的一个人，真的会为了个人私利，将火器技术卖于强敌，赚取巨额利润吗？


    “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跷。”


    高照了解张珏为人，若是不弄清楚，是不会罢休的，跺脚道，“那案子是我父亲办的，我父亲一贯清廉，若不是证据确凿，如何能定罪。他家里搜出白银百万，通敌信件，难道是被人塞进去的吗？”


    “你常年案牍劳形，若总是操心这么多，大启朝少一个栋梁之材岂不可惜。”


    张珏知道，高照平日里性子端直，如此这样委婉地劝诫他，也算难能可贵了。


    眼见着红墙已然走到尽头，两人不知不觉走了多久，终于走到正门口，“可留有什么传人？”


    高照顿住脚步，“听说还有一个小女儿流落在外，文帝仁厚，倒是没在追究。”说完语气一顿，“你莫不是要找那个小女儿。”


    张珏坚定地点点头。


    高照眉头皱起一座小山，“你呀你，你这雷厉风行的性子，我自是劝不动你。只是...”他话锋一转，“纵然是你我，寻她也是艰难，此人失踪已三年，尽管文帝没有下令追究，可那人又怎么会放过她呢，毕竟你我皆知顾家的火器密图何等威力。”


    高照望着张珏挺直的脊梁，温和的面庞，心知他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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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温和，内里最是坚持。“罢了罢了，不断绝你的念想，你断不会死心。即日起我会委派我的亲信私下秘密寻找的。”语罢又觉得不过瘾，又损上一句，“若是你像操心这件事儿一样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儿女早就成群。”


    张珏猝不及防，一贯沉稳的眼神有一丝恍惚，一张巧笑嫣然的脸在脑海中远去，嘴角微微一勾，“多谢婺修兄。我出身耕读之家，又是三十好几的鳏夫，哪家好女儿肯嫁我呢？”他说得轻松，浑不在意。


    高照似笑非笑，“你十六岁中举入翰林，一路直升，今年三十有三，已经官居二品，又是太子亲师，入阁指日可望，莫说普通大臣女儿，就是皇上的公主...”也是配得，后半句却反应过来，变了脸色。


    若不是公主痴缠，否则这位同窗好友怎么会无人问津呢？只怕门槛都要踏破。


    “流言蜚语，我纵不在意，可众口铄金，皇上的颜面还是要顾的。”高照自知失言，噤声。


    两人说着话，高照看着西沉的太阳，恍然想起自己有个同窗宴会。“什么时辰了？”


    “已是酉时过半。”张珏淡淡开口。


    “这下遭了。”


    “婺修兄，”张珏叫住他，“此刻天色渐晚，只怕不是好时辰。若是好友，定然不会怪你这一次失约的。”


    高照望着那西沉的太阳，摆摆头，“也罢，下次再聚。身上衣服都馊了，回去换身行头。”


    拜别高照，张珏一个人思索着地，不自觉往着顾家旧宅方向去了。


    沿途人烟稀少，草木荒芜。此前顾家旧宅一段繁华似锦，自从被抄家之后，这里人都避免被迁怒，纷纷搬离这里。自此，这里只剩一段断壁残垣，周围时不时响起几声怪鸟的叫声，越发称得鬼气森森，萧瑟冷清。与今日之演武场云泥之别。


    他盯着面前一颗清翠茂盛的楸树，那棵树倒是茂密。思绪却回到几年前，他沐休无意中逛到这里，还是热热闹闹的，一个走丢的小女孩，穿着红色袄子，赖着他要吃糖葫芦。


    他记得那小孩眼睛亮得惊人。


    后来他公务繁忙，委托衙门的张大人，一定要安全把她护送回家，后面收到书信小女孩已被家人领走了。


    天空飘起了雪花，飘飘散散，染得他鬓角微白。断壁残垣也有一番琉璃质感。


    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


    此情此景，不禁有感而发，“大都好物不坚牢。”此话一出，才觉得不妥，这话不是说文帝有错。


    好在此地无人。


    待了一会儿，牵挂兵部衙案堆积的文书，又疾步回去。


    半响，从破败的院墙闪出一道红色的影子。


    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子，身材高挑，身穿一身鲜艳的红袄。面若冰霜，浑身冷肃，周身若有冰雪之气。


    顾家灭门三年，想不到还有人来吊唁。顾家灭门后，她筹谋三年，只为今日这一击。


    顾家满门的鲜血必不会白流。


    她手中拿起一把造型精巧的手铳，连发数十弹，不知何处的怪鸟一一坠地，怪叫声顿时停下来。


    今日的宫宴就是那人的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