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被她妈关在屋里不让吃午饭。


    不吃就不吃，古今无所谓地躺在炕上，晃着脚丫子。


    王丽娟躲在家里，都不太敢出门，怕尴尬。


    赵英华家。


    李曼曼让她妈去帮古今求求情，她刚才的那番话，丽娟阿姨一定气炸了，说不定还要给她吃一顿竹笋炒肉。


    赵英华拿着六个鸡蛋，进了古今家院子。


    气得吃不下的王丽娟正打着被子出气。


    两人眼神不经意地对上，尴尬的气氛瞬间在她们之间流转。


    “我来还你鸡蛋。”赵英华打破沉默。


    王丽娟摆摆手，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嗐，就几个鸡蛋，还什么还，留给曼曼她们吃吧。”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谁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们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王丽娟还是不收她的鸡蛋，赵英华好说歹说她才同意收下。


    “丽娟，你家古今呢？”赵英华故意东张西望。


    王丽娟先替古今道歉，“对不起啊英华姐，古今被我惯坏了，胆子越来越大，什么话都敢说，我让她在屋里反省呢。”


    赵英华顿了顿，释然道：“其实，古今也没说错，你就别怪孩子了。我家的事估计半条街的人都知道，那背地里笑话我家穷的不知道有多少，孩子他爸脾气越来越不好，老大老二也跟我离了心，我真不知道日子怎么就被我过成了这样。”


    她脸上露出深深的迷茫，“丽娟，你知道吗？古今今天喊的那些话，我在家里听的真真切切，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她喊出了我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童言无忌好啊，是真好。”


    赵英华仿佛卸下了胆子，肩膀松了下去：“从前我没有工作，为了抚养孩子们长大，我事事忍让，老大就算了，他不爱读书，老二是喜欢读书的，可他爸一向不喜欢闺女，让她读完初中不要念了去下乡，她当时就跟曼曼和古今差不多大，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没办法帮到她，身边还有这么多孩子要养。”


    “丽娟你说。”她看向王丽娟，“我的日子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一开始都挺好的，但后面孩子越生越多，都要张口吃饭，凭孩子他爸那点工资根本不够，我越来越烦，每天精打细算，孩子他爸也越来越不爱在家里待，他嫌孩子吵，每天就我一个人面对好几个孩子，我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思云长大后就帮我带妹妹弟弟们，思云走了，轮到曼曼和月月帮我。”


    王丽娟明白她的感受，“她们都是好孩子，会理解你的难处的。”


    “我倒希望她们像古今那样，有什么说什么，活得多快活啊，丽娟，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候你浑身是刺，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有道理，男生见了你都犯怵。”


    王丽娟也是想到了那时的自己，背井离乡，怕被欺负，所以待人接物格外泼辣，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我一直都挺羡慕你这种个性的，我就不行，有什么都憋在心里，曼曼和月月都像我，以前思云也像我，但她去下乡后就变了，肯定吃了不少苦，不然不会这样。”


    王丽娟：“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做家长的只能在旁边看着，帮他们指点指点，没法替她们走，说多了可能她们也嫌烦，一个人一个活法，你看我家古今那狗脾气，我和他爸都担心她以后会吃大亏，可光我们担心有什么用，只有她自己跌跟头了，才会变。”


    王丽娟对于好姐妹家的情况真的没办法，她家最根本的原因离不开一个“钱”字。


    可是工作哪又是那么好找的，她在厂办工作，经常和职工们打交道，看多了职工家庭因为不患寡而患不均引发的家庭矛盾。


    赵英华语气郑重起来，“我生月月的时候，还没出月子呢，你就劝过我，让我不要继续生了，当时我以为你是单纯的嫉妒我比你能生，我还在想，我能生为什么不生，大家不都说多子多福嘛，我还怨过你呢。”


    王丽娟为她突然的坦白感到吃惊，她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点释然。


    她也就劝过她一次，后来看她没听，她就没说什么了。


    “我确实嫉妒过你，那会我总是怀不上，看你生孩子，我心里急得不行，后来好不容易盼来了，我这心才算安定下来。”


    姐妹俩相视而笑，“现在轮到我羡慕你了，真后悔当时没听你的话。”


    王丽娟道：“孩子生都生了，也不可能再塞回去了，还是多想想以后怎么解决吧。我家就古今一个，我和她爸照样愁的不得了，古今以后高中毕业，虽然不用下乡，但总不能在家啃老吧，年轻人还是要找点事做，否则人就废了。”


    赵英华愁道：“你家古老师在单位里多受重视啊，大工程师，肯定能帮古今安排一个工作，还是你命好，嫁了个有出息的男人，自己也有本事，你说我怎么选了李拥军这么个男人，孩子们也跟着我遭罪。”


    “这话你可别当着孩子们的面说，那毕竟是她们爸爸。”王丽娟劝道：“你家那口子压力也不小，你回去多跟他沟通沟通，两口子总这么僵着不是办法。”


    “说了又有什么用。”赵英华最是了解自己男人，他不关心闺女，只在乎儿子，越来越看不惯闺女花钱读书，一心想让曼曼下乡。


    还是她在家和他大吵大闹才换来曼曼继续读书的机会，她不想曼曼像思云一样怨恨自己。


    为了孩子她也必须坚强起来，还有她肚子里这一个呢。


    赵英华摸了摸肚子，王丽娟看着她的肚子道：“你生孩子你婆婆来伺候你坐月子吗？”


    提到这个，赵英华又是叹了好大一口气，“不来，我婆家离得远，舍不得地里的工分，曼曼和月月孝顺，说可以照顾我和孩子。”


    “那到时候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就跟我说。”


    王丽娟担心她这么大年纪生孩子有风险，就是赵英华自己也担心，她要是有个万一，她的闺女们要怎么办。


    老姐妹俩敞开心扉之后，就经常在一起分享各个厂子的招工情况，有些厂子招工名额才放出来，招工已经满了，明显就是有猫腻。


    王丽娟所在的纺织厂明确要求不要临时工了，就是想做办公室那也必须是推荐上工农兵大学的大学生。


    她们最近凑一块研究这个工农兵大学的指标。


    六月上旬，天气越来越热，班里很多同学都不来上课了，说是帮家里放牧。


    古今也不想去上学，根本学不到东西，老师都躲在办公室里啃棒冰呢。


    但她的想法遭到了王丽娟的反对，她认为学生必须坐在教室里，那才叫学生，所以古今只能乖乖上学。


    古青松去市里出差，她让她爸给她搞一些复习资料回来，再加上古青松的辅导，古今觉得自己上个大学应该不成问题，但是想上个好点的大学，还是需要认真学习，巩固知识。


    这天，她正在家里看书呢，县城里有名的郑媒婆突然到访。


    古今不认识她，她不喜欢这人的眼神，好像她是什么货品似的，让她很不舒服。


    “有事吗？”古今脸上写着不开心，想赶人走。


    郑媒婆人精似的，怎么可能没看出来，她伸着脖子朝里望，“你妈在家吗？我找你妈妈有事。”


    古今挡住她的目光，“她不在家，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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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媒婆笑得一脸古怪，“这事不能跟你个小姑娘说，要你家大人出面才行。”


    古今觉得她奇奇怪怪的，便要关门，郑媒婆眼疾手快地拦了一下，“等等，等等，跟你妈说，我晚点再来，让她不要再出去了。”


    古今没把这人的话放在心上，她妈下班后，古今也没有跟她妈说，她们早早关了灯，锁了门上床睡觉。


    结果第二天，古今还没放学呢，王丽娟带着办公室刚来的小姑娘出外勤，厂里的职工又因为住房问题吵起来了，听说是在乡下当知青的哥哥回来了，拖家带口的，家里不够住，就闹了起来，他们的父亲上去拉架被开了瓢，住进了医院，厂里派王丽娟带人去安抚一下。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家了。


    王丽娟腿都跑细了，嘴巴也说干了，但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还是没用啊。


    她照样安慰了几句，让他们不要给厂里增加负担，厂里也很难办，家家户户房子都不够住。


    然后她就被赶了出来。


    年轻的同事姓孙，被人家骂了两句，差点哭出来。


    王丽娟也很心累，但还是要耐着性子哄哄，没办法，现在能进他们厂办的都是有后台的，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回去吧。”王丽娟带着人往回走。


    半道突然窜出一个人，伸手就拦住了她，把她吓了一跳。


    王丽娟捂着胸口，“郑媒婆，你要死啊，躲在这吓人。”


    郑媒婆被骂了也不生气，她这个人脸皮一向厚，要是不厚也做不了拉纤保媒的活。


    郑媒婆道：“不生气，不生气，我找你是有好事。”


    王丽娟一脸不信，她跟一个媒婆能有什么事。


    郑媒婆道：“我认识一家人，相中了你家古今……”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王丽娟劈头盖脸骂了一通。


    “呸，一群黑了心肝烂了肺的，我家古今才多大，你们就惦记上了，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全家下地狱的玩意。”


    郑媒婆后来又上门，被王丽娟给打了出去。


    古今放学刚好看见，郑媒婆此时也顾不上古今还是个小姑娘了，拉着她就说要给她介绍对象，王丽娟追出来，追了她三条街道。


    回来后，王丽娟坐在炕上气得直掉眼泪，古今立马给她爸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她爸很快就回来解决。


    据说把街道办的人都请了过去，让郑媒婆和相中古今的那家人死了那条心，那家人脸都丢尽了，被街坊邻居们指指点点。


    古青松说：“那家人和郑媒婆是亲戚，家里有个孩子在下乡当知青最近回来探亲，他们就看中了咱闺女，或者说是我们俩的工作，想着要是娶了咱闺女，就能顶替我们的工作回城了。”古青松没说的是那家人愿意让他们的儿子给他们家当上门女婿。


    “他们想得美，算盘珠子打得倒响，一家子不要脸的玩意。”


    王丽娟气狠了，自从城市逐步放开了知青回城的政策，病退、招工回城的知青越来越多。


    没回来的都在想尽各种办法回城，王丽娟最近看过不少这样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这些人竟把主意打到她闺女头上，她闺女还是个学生呢。


    畜生，全是畜生。


    古今也被恶心的够呛，有的人还找到了她的学校，要给她介绍对象。


    学校里的一些人似乎也动了给她介绍的心思，毕竟谁家里没几个下乡的亲戚呢。


    甚至有些面临毕业下乡的同学，也频繁向她示好。


    于是，原先一些喜欢围着周晓薇转的同学，经常来找她问问题，把周晓薇气得瞪了她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