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琼回头看了一眼江婉，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雅集从来都是以君子六艺作为展示，如今何夫人用什么不知名的一个土埙便想来蒙混过关，未免草率？”


    “更何况......”罗琼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咱们从来没听过这种玩意儿，不懂则无法品鉴，夫人此举难免有作弊之嫌！”


    “你！”何袅袅不料罗琼竟会如疯狗一般对自己咬住不放，一时间也恼了，“方才是我亲亲自吹奏，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罗琼眼睛一转，顿时计上心来，“呵......夫人不过就是仗着咱们没听过这种东西，焉知是不是胡乱吹奏，只不过是装的像而已呢？”


    说罢，罗琼便掩唇吃吃而笑，带着周遭的几个人也低声笑起来，眉宇中尽是挑衅。


    “是啊，还是罗姑娘说的有理拿出一些咱们都没见过的下贱玩意儿出来卖弄，谁知道究竟是什么水平，还当真是不知羞耻！”


    对何袅袅品头论足附和罗琼的声音稀稀碎碎的传来，字字句句都是对何袅袅的敌视。


    埙的确不是寻常乐器，因其身小巧携带方便，因而多在民间流传使用，更有军中将士常在军营中聊以思乡之情，但若说在官家小姐之间，倒的确是极为少见的。


    何袅袅没有想到，罗琼等人竟然已经无耻到了这般地步，一时间被气得面色发白，只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世间竟然能有如此颠倒黑白之人！


    江婉的脸色缓和了些许，唇角一挑正要说话，却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冷的男声。


    “土埙乃是军中将士在外征战时思念家乡所用，难道诸位是视为国捐躯的沙场将士是下贱之人么！”


    女眷雅集上，怎会有男子？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就连何袅袅也愣住了，只不过片她听着那声音熟悉，不自觉回头去看，却在回首之际，一眼便看到了水榭亭边，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水榭亭边的男子，一袭白衣，鬓发整理的纹丝不乱，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但只那清冷如斯的眸光微微一扫，瞬间便骇的众人低下头去，不敢出声。


    竟然是裴珩！何袅袅当场怔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骤然出现在身边的裴珩，心中忽然激荡起来，一时间竟然比方才自己单枪匹马的对众人挑衅之时还要紧张。


    罗琼错愕地看向江婉，满目都是惊疑之色，“裴将军？”


    江婉的惊讶不亚于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自从三年前，负伤归来的裴三郎从此便一步未曾踏出过府邸，今日......竟然？


    “是裴三郎，竟然真的是他！”


    “什么？他不是从来不会出府的么，怎么今日......”


    “谁知道......总不能是为了......他新娶的夫人吧？”


    几个相熟的姑娘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使得江婉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怨毒的目光盯着已经向裴珩跑过去的何袅袅，那一抹恨逐渐变深，隐在她悄然乌黑的眼眸中。


    骤然看到裴珩，何袅袅自然是又惊又喜，她三步并作两部来到裴珩身边，“你怎么来了？”


    裴珩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何袅袅，却没有说话，之示意身后的墨离将自己推上前去，目光淡淡瞟过站在首位的江婉和罗琼，又冷冷扫视了一圈在场的其他人。


    纵然裴珩三年未曾出府，纵然裴珩如今已非当年的先锋将军，但骤然相见，来自于裴珩身上的压迫感依旧十足。


    当年的裴三郎御马过街，曾经是多少闺中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到如今，虽然当年的少年将军已经身残至此，但究竟有了这三年的磨砺，裴珩眉眼之中却更见清隽，带了一股久经世事的沧桑之感。


    就算他如今残了双腿，但只需要一个眼神，也即刻能让有些脸皮薄的姑娘红脸低头，不敢再说话。


    “是谁说的？”


    裴珩终于开口了，语气淡得像一阵风，却又压迫感十足。


    无人敢应，此刻，在场之人的心思极为复杂。她们或是揣测裴珩究竟是不是为了何袅袅出头，又或者是惊讶于在府中消沉了足足三年的裴珩，竟然还能有一日出现在这种场合。


    总之，众人纷纷低下头去，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当这个出头鸟，更何况，在场之人无不明白，今日的始作俑者，便是江婉。


    眼见四周鸦雀无声，裴珩的目光便自然而然的落在江婉身上。


    江婉头皮一麻，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呃......不过就是姐妹之间开玩笑胡说罢了，原是当不得真的......”


    倘若是在当年，不要说当面，便是在背后又有谁敢说裴珩的一句不是，但是如今，裴珩毕竟已是个戴罪之身，即便是未被褫夺官位，但究竟已是今非昔比了。


    听到江婉这一番四两拨千斤之言，裴珩只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目光却逐渐变深就这般静静的盯着江婉，直将人盯得心里发毛，方才在唇边划出一抹极凉的笑。


    “是吗？”


    何袅袅见江婉的脸分明是白了白，分明是强撑着勉强道，“是......”


    一字未完，却被裴珩骤然抬手打断，“那就好。”


    裴珩那张清俊至极的脸上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以为有些道理江知州应当是明白的，他若是明白，江姑娘自然也应当明白。”


    江婉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眸光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其中骇掺杂着些许委屈，随即便迅速垂下眼睑，掩去了所有情绪。


    “裴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


    裴珩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这才将目光转回到何袅袅的身上，见人依旧是一脸震惊，不觉弯了弯唇角，话出口却又是冷硬的。


    “出了这么久了，还不走？”


    说罢，墨离便推着他走在前面，留得何袅袅这才反应过来，忙提起裙角跟上，“来了！”


    却不曾看到在她身后，来自于江婉那一抹犹如粹毒一般的目光。


    待一路穿过了后院的回廊，何袅袅这才气喘吁吁的跟上了裴珩的身影，眼见裴珩一脸冷漠，只管让人推着走，不禁喘着粗气嚷了一声：


    “喂！你等等！等等我！”


    随着裴珩的右手抬起，墨离的脚步应声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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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何袅袅跑到身前不住的抱怨，“走那么快做什么？知道我走的慢。”


    方才的一切发生的过于突然，突然到何袅袅至今都没有回过神来，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何袅袅这才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


    “将军怎么会突然到此呢？”


    何袅袅的确是很疑惑，毕竟这是自她入裴府以来，第一次看到裴珩出府。然而，她亲眼目睹了方才裴珩为自己出头，她亦是欢喜的，所以直到此刻，她都是眉眼俱笑的看着人，心中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然而，裴珩去只是冷眼看了她片刻，最后竟然直接转过头去，不发一言。


    终于还是身后的墨离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自然是公子担心姑娘......”


    “哦——”


    何袅袅拖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尾音，觑着裴珩冷硬傲娇的神色，心中忽然莫名的欢喜，“原来是这样呀！”


    想吃了一口蜜糖一样的甜，何袅袅整个人都高兴起来，方才的生气和不甘全都退去了，这一瞬间，她顿时便明白了，裴珩定然是担心自己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所以才......


    “你放心啦......”何袅袅高兴之余直接拉起了裴珩的袖子，“你瞧见了吧，我可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那种人，不会被人欺负的！”


    何袅袅的动作和眼神都过于炽热，裴珩被人这样一晃，身子顿时僵住了，眸光停在何袅袅的手上，两个人忽然便住了口。


    “哼......”终究还是裴珩冷哼了一声，目光不自然地瞟向他处，“看起来倒是我多事了，你这么能干，原也是不需要我来的。”


    “袅袅姐，这位是......”


    宋舒云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声音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疑惑。


    何袅袅回头拉过宋舒云，眉眼之中都是笑意，大大方方道，“舒云你方才不在自然不知道，这就是我的夫君，裴将军。”


    方才宋舒云作罢一首词后便去更衣了，错过了何袅袅吹奏的那一首楚歌，也错过了方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裴珩。


    她本是家中幼女，三年前裴珩出事之时她还是个只有总角之龄的小丫头，自然不曾见到过裴珩的模样。


    宋舒云的目光从讶然转变为一眼惊艳，“原来这就是裴将军啊......”


    宋舒云似是自顾自的感叹了一句，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不由脸色微红，微微向人点头。


    此刻，裴珩的目光却颇是耐人寻味，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何袅袅，忽然勾唇笑了笑，对于何袅袅方才的称呼并未否认，只向宋舒云微微点头，“你是茶商宋家的？”


    裴珩这一笑，忽然便像是化开了的春水一般，整个气氛都融洽起来，何袅袅这才放下心，心中暗自奇道：当真是奇怪，他这种脾气古怪的人，竟然没有生气！


    这一来一回之中，又有更多人聚了过来，乃至于今日在前厅招呼宾客的知州等人都闻讯赶来。


    何袅袅眼见已经避不过了，索性也大大方方的向众人道：“这是我的夫君，因为我第一次来赴雅集，担心我这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