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作品:《[怒火重案]睁眼黑暗》 七年前。
香港九龙。
宋宁在酒店房间里睡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晚上才被一通电话吵醒。
“喂,妹妹?”
爽朗的女音传来,是她的二表姐。而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有没有好点?房间里有糖水,还有瘦肉粥,记得吃。就放在你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拿的时候小心哦。”
“好多了,姐姐。”
中暑后头晕恶心的症状已经消失,宋宁开始感觉自己的胃在隐隐作痛,“谢谢你。”
“干嘛这么客气,吃完饭后要不要出来玩?我们在club里。”
二表姐先是说了几句粤语,但宋宁没有听懂,“我叫阿仁去接你。”
“不用的姐姐。”
‘阿仁’是宋宁的表哥,她捏了捏鼻梁,感觉二表姐玩上头了忘记她是个未成年人,“我想再睡一会儿。”
“那好,我们明早一起回阿公阿婆家。”
二表姐笑着说:“明天你是主角,要好好休息喔!”
宋宁应了句好,接着挂断电话。
明天就是她十八岁的生日,五天前她被自己的表姐表哥们带出来玩,大家年龄相仿,最大的也就比她年长两岁,尽管几人从小到大压根就没见过面,但由于宋宁的母亲在家里排行老小,所以爱屋及乌,大家也都偏宠她。
但他们太照顾她了,事事想着她,恨不得把她拴在身上给她喂饭吃——实际上大表姐也真的这样做了。
宋宁有些尴尬地体验了一回婴儿时期的待遇。可说实在的,这对她来说反而是一种负担。
不过她也清楚地明白表姐表哥们是好心,所以她很庆幸自己中午时中了暑,不得不回到酒店里休息。
这样表姐表哥们也能暂时甩开她这个‘包袱’,轻松无负担地玩一玩。
“……”
宋宁挪了挪身体,摸到了床头柜上温热的粥碗,她揭开盖子,慢慢地吃了几口。
其实在失明后,有一段时间她非常抗拒出门,只愿意待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还是母亲态度强硬地逼迫她出门,她才能勉强在家门口走个几圈,后来配合着心理治疗,她的活动范围慢慢地扩大到了几条街。
但她不许保姆跟着。
或许是自尊心作祟,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由于不适应盲杖,磕磕碰碰是难免的事,她经常撞的这一块淤青,那一块擦破皮。
她痛觉敏感,因此总是会掉眼泪,但她也不是很在意,毕竟这点疼和出车祸的时候完全不能比。
而上街时,偶尔会有车辆占用盲道,导致她刮了几次别人的车子,又或者盲道上立着一棵树,她气恼之下统统打了投诉电话。
后来整改得也快,因为她再走时没了这些障碍。
不过刮花车子倒也赔了钱——对方报警,查监控找上门来,当然也有部分人看她是盲人,便尴尬地离开。
但最倒霉的一次还是宋宁踩到井盖,半边身子掉进去,却硬是自己爬了出来。
代价是盲杖和手机全部落进了污水管道里。
她狼狈地坐在马路边,像疯子似的一边又哭又笑,哭自己为什么那么倒霉地遭遇车祸,最后双目失明,又这么惨的差点没命。笑自己这种情况下还能爬出来,以后又有什么事是不能面对的呢?
就是运气差点,没关系的。
宋宁豁然开朗,脑子清明,忽然有了勇气。
当然,那次还是有好心人报警把她送回了家——她没有那个胆量,在不依靠盲杖的情况下自己回去。
毕竟命只有一条。
也是因为这件事,母亲抱着她自责地哭了很久,最后不许她单独出门,只要出门就必须要保姆跟着,宋宁闹过几次后也就妥协了。
说实话她也不想真的再次掉进污水道里,毕竟这种事还是有概率发生的。
但是宋宁还是极为排斥旅游,陌生的城市代表从零开始,她要重新适应,再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再好的风光于她而言都等同于无——可话又说回来,车仔面和叉烧也确实好吃。
其实她同母亲再三说过,想在内地家中过生日,不需要大办,吃个蛋糕吹个蜡烛,意思意思就好,可也挨不住对方一句‘外公外婆想你’。
也是,离婚后她的父母闹得很不愉快,要不是中间夹了个她,基本就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碍于许久未见的外公外婆,就算宋宁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得来到了香港。
“……”
思绪回笼,宋宁也没了胃口,她摁了摁手机,确定现在是晚上九点后,便起身换了衣服挎好包,拿起盲杖出了门。
虽然她极不情愿来到香港,但她每天都会坚持出门走一走,这是她的习惯,毕竟一旦在舒适的环境待太久,就不会再想去面对风雨。
人还是要逼一逼自己的。
她穿过长廊,计算着步数,进入电梯摁下电梯键位。
电梯下行至一楼,她右转,接着出了冷气开得非常足的酒店。
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满全身,但相比白天还是要舒服一点,毕竟她中午热到中暑,差点就晕过去。
宋宁站在酒店外,深吸几口气,越吸越觉得憋气。
她的记忆力其实不错,但香港的地形路段和家乡很是不同,非常具有挑战性——这还是往好了说,其实对她而言就是灾难级别的路况。
不过香港的无障碍化做得不错,红绿灯都有提醒,这倒是给了宋宁不少安慰。
于是宋宁想了想,决定不走远,三条街左右——大表姐带她走过,大概率没什么问题。
她甚至可以买杯冻柠茶。
毕竟这里实在是太热了。
于是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耳畔是行人的交谈,川息的车流,半小时后,她顺利地买到了喜欢的果饮。
补充了糖分后,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宋宁一边咬着吸管,一边顺着盲道拐了弯,这次走的是个下坡,所以她的速度慢了一些,并打算喝完果饮就返回酒店休息。
然而她忽然感觉到挎包一轻,她下意识地一摸,竟碰到了一只手。
“……?!”
宋宁被吓了一跳,果饮脱手掉落在地,她反应极快地一把拽住了那只手,接着厉声呵斥:“你做什么?!”
对方用粤语说了句什么,宋宁听不懂,但她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她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是小偷,结果下一秒就感觉到手中的盲杖被外力踹开,同时挎包的包带被人猛地一拽,她重心不稳,当即扑倒在地。
“救命!!”
她顾不上膝盖和手掌的疼痛,而是大叫道:“有人抢劫!!”
下一刻,宋宁就听到有人远远的叫骂:“叼,搞咩啊?!”
然后就是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大概有三五个人迅速靠近了她。
“喂!扑街!!站住!!”
随之而来的是男人的暴喝:“欺负女仔,你想死啊!!”
“阿华,兜过去,堵住佢!”
【阿华,绕过去,堵住他!】
“敖哥,标哥,你们陪这女仔!”
紧接着这些声音慢慢远去,另一道男音跟着响起:
“可唔可以自己企起身呀?”
“……”
这会儿宋宁痛的倒吸凉气,她心说自己真够倒霉的,早知道就不图凉快穿吊带短裤了。
而她的双眼更是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她这几天学了一点粤语,但沟通起来还是比较困难,需要半蒙半猜,“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粤语,能麻烦你再说一遍吗?”
对方沉默几秒,接着宋宁便感觉有人攥住了她的上臂,掌心直接贴上了她的皮肤,她下意识地瑟缩躲闪了一下,那人一顿,接着将她拉了起来。
“……?!!”
还不等宋宁道谢,对方便松开了手,但这里是个下坡,所以她根本没站稳,便踉跄着再度往前扑去。
“小心。”
那人再度拦住了她的腰身,用的是手臂,没有再用手碰她。
宋宁感激道:“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警察。”
男人的普通话说得不错,而且声调和说粤语时有些不同,他撤开手臂,“我叫邱刚敖,警号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另外一位是我的同事,张德标。”
她的左侧传来一道敦厚的男音,讲话的口音比较重,“阿妹,你好。”
‘警察’两个字令宋宁瞬间放松下来,她连忙回忆了一下以前看港片时,里面对警员的称呼,“张……sir?你好,谢谢你。”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大概五六秒的沉默。
就在她觉得有点奇怪的时候,又听见那位邱sir说:“你的包被划开了,先检查一下有没有少东西。一会儿我送你去医院。”
闻言宋宁先是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脚,确定各个关节都能动后,这才摸了摸挎包。
她这次出来没带多少东西,只拿了手机和钱夹,而这两样东西都没了踪影。
“手机和钱夹都丢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小小地叹了口气,又吸了吸鼻子,这才彻底平静下来,“不用这么麻烦的,谢谢你,邱sir。我买点碘伏擦擦就好了。”
可是对方没有回应她。
“那阿妹你现在住哪里?”
张sir及时接过了话茬,“我帮你给家里人打电话。”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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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宋宁有些尴尬,外公外婆家的地址她还真不知道,因为出门有车接送,而表姐表哥们的联系方式都存在手机里,她没有记,但说到底也是她不上心。至于妈妈临时出了差,现在大概还在飞机上,肯定接不了电话,于是她干脆道:“我是来这边旅游的,住在酒店里。”
“一个人出来旅游啊?”
张sir的语气带了些惊讶的意味,随后他夸赞道:“阿妹,你可真厉害。”
宋宁知道他指的什么,她不想多解释,只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标哥。”
宋宁听见那位邱sir这样说:“我去附近买点药水。”
虽然运气差,但是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她颇为感慨地想。
-
五分钟后,邱刚敖找到了一家药店。
在购买药品软膏时,他接到了队友阿荃——莫亦荃的电话。
“敖哥。”
阿荃的声音略有些喘,“人捉到了。系个偷嘢惯犯,专登揾女人埋手,不过今次畀发现咗。呢个女仔都冇成年,睇身份证系内地人。”
【人抓到了。是个偷窃惯犯,专门找女人下手,不过这次被发现了。这个女孩都没有成年,看身份证是内地人。】
然后就是公子的嘟囔:“听日过十八岁生日,咁啱嘅?”
【明天过十八岁生日,这么巧?】
“老规矩。”
邱刚敖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药水,创可贴,绷带以及不同种类的抗生素,“收工后将人按返去。”
【收工后把人押回去。】
阿荃表示了解,扣了电话。
而邱刚敖付完钱后,拎着袋子离开了药店往回走。
香港的夏季闷热潮湿,长街热闹,霓虹灯高挂。
邱刚敖走过一家家明亮的店面,甜腻的香气随风卷来,但他的心情却不算好。
其实今天遇见这件事也只是碰巧,他们小组刚结了一个案子,从警署出来后便开车过来一起吃宵夜。
结果东西还没吃几口,就听见有人大喊‘你做什么’。
他转头一看,就见对街一个年轻女孩被男人拽的摔倒在地,紧接着男人揣着什么东西飞速向前逃去。
行动快于思考,邱刚敖立刻扔下了筷子,他翻过护栏跑了过去,最先看到的是地上的盲杖。
他一愣,心中震惊的同时,恼火铺天盖地地燃起,越烧越旺,而队友们显然也关注到了这一点,怒喝着追了上去。
不过邱刚敖也没想到对方听不懂粤语,在对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时,他确定她年纪不大,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岁。
把她扶起来后,他很快撤开了手,尽可能避免更多的接触——他感觉到了对方的排斥。
结果却没料到她根本站不稳。
无奈之下,邱刚敖只好矮身再度拦住了她。
这下总算站稳了。
于是他也得以看清她的伤势,手掌处被蹭掉了一大块油皮,手腕连带着小臂都是大片擦伤,膝盖更是没法看,血液蜿蜒而下,顺着小腿落在了脚踝上。
他看了眼她单薄的身板,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责怪,这么瘦瘦弱弱的女仔,眼睛又看不见,家里人怎么会放心让她一个人出来?
不负责任。
他皱起眉,面容冷肃,声音却放得低柔,并表明了身份。而女仔虽然在掉眼泪,可也算得上镇静,问什么答什么,条理清晰,非常老实,看表情对警察有着天然的信赖。
警惕性太低。
邱刚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看不见,怎么能确定他们是警察,不是坏人?
说实话,他莫名地有点不爽。
可能是因为熬了几个大夜,睡眠不足,心浮气躁。也有可能是因为今天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一杯咖啡,少糖鲜奶,胃袋空荡。还有可能是女仔明明可怜兮兮的,却仿佛对自己的遭遇接受良好。
为什么呢?
“标哥。”
他收回目光,“我去附近买点药水。”
…
…
返程途中,邱刚敖又忽然想起女仔的泪眼。
空茫,又有点亮。
【听日过十八岁生日】
“……”
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然后转身走了百米,站在了蛋糕店的门口。
-
电话的另一头,几个差人唉声叹气。
过去他们帮过很多人,可这种没成年的盲眼女仔比较特殊,人家来香港玩,多半是来过生日度假的,结果碰上这种糟心事……
于是他们转头又把瑟瑟发抖的衰仔拖进了巷子里,无偿加了一次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