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是从两侧山岭上射下来的。


    离朱听见了弓弦的声音。几十张弓同时松弦，那声响汇在一起，像冬夜里一群蛰伏的蝗虫忽然振翅，翁鸣不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悯已经动了，显然他也听见了。


    他双腿蓄力，膝盖微屈，随即以一种暴烈到不讲道理的力道，侧身一脚踹开了马车的侧壁。整扇木板连同铜铰链飞出去，在半空中被三支箭钉成了筛子，萧悯翻出了车厢，在碎木与箭雨中翻滚落地，用车厢抵挡箭雨。


    动作干脆果决，连一息的迟疑都没有，更是看都没看车厢中的离朱一眼。


    离朱挑眉，由衷赞叹。好腿力。他这副灵脉尽断不能聚灵的凡躯，竟能练出这等体术，放在人间武者里也算是顶尖了。


    只可惜这好体魄上涨了颗黑心，只顾自己逃，竟然看都没看她这大美女一眼，更没有画本子上写的英雄救美。


    离朱只得在萧悯踹开车门的同时，自顾自飞出车厢，栖在高枝上，影去身形。


    山岭间杀声骤起。黑衣杀手从两侧松林中涌出，少说有四五十人，将车队截为数段。朔州精骑仓促结阵迎战，刀兵相接之声在山谷里来回碰撞，惊起一片夜鸦。


    离朱在高松的横枝上，饶有兴味地俯瞰这场混战。


    来的不仅有普通杀手，还有一个灵修。


    人间能修行聚灵的人极少。离朱当年为让凡人也能借用天地之力，曾将仙界灵修之法简化推行至人间，可凡人灵脉天生残缺，能开脉聚灵的终究寥寥。


    人间灵修以“窍”论高低。人有九窍，灵脉附窍而生，每开一窍，便多通一道天地灵气。开了一窍便已不是凡人能敌。灵力加持之下，力量、速度、感知皆远超肉体凡胎，一个开了一窍的灵修对上十个练武好手，也不过是砍瓜切菜。


    一窍至三窍，为“初窍”，是灵修入门；四窍至六窍，为“通灵”，可将灵力化为术法攻伐，是人间灵修的中坚；七窍至九窍，为“近天“，已能触及仙术边缘。只是能开灵脉的本就百中无一，其中大半终生困于初窍，能入通灵者十中取三，而七窍以上的近天之境，整个人间不到十人。


    离朱见刺杀萧悯的灵修杀手开了五窍，是通灵阶中的好手。放在灵修圈子里也算叫得上名号，用来屠杀不通灵力的骑兵，是杀鸡用牛刀。


    太子为了杀萧悯，真舍得下血本。


    那灵修立在山岭高处，并不急于近身。他双臂平展，十指翻动如拨弦，青黑色的灵力自指尖凝出数十道细如牛毛的灵丝，无声无息地射入山下乱战之中。有的裹住骑兵的兵刃，刀锋便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拽偏，自个儿砍向同袍；有的缠上战马的前蹄，灵力骤收，马腿折断，骑兵连人带马翻滚出去，被后方的杀手一刀了结。


    朔州精骑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可面对这等鬼神之技，勇气填不上实力的鸿沟。


    他们都没有灵脉，所以看不见那些灵丝，只觉得刀砍不中人，马无端失蹄，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意拨倒的棋子。不过两刻功夫，二十余骑便只剩了七八人，被逼至一处狭窄的山道上苦苦支撑。


    萧悯在乱战中辗转腾挪。他虽无灵力，但那副筋骨和搏杀的本能远在寻常武者之上。


    三个杀手从不同方向合围上来，前头一人横刀直劈，左右两人一高一低错身包抄。萧悯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正面那一刀踏前半步，侧身从刀锋与持刀人之间那一线间隙中穿过，右手捞住那杀手的后颈往前一送，借对方前冲的力道将他直直撞向左侧的同伴。


    两人撞在一起的功夫，萧悯已从尸堆旁捡起一柄短刀，回身一记横削，第三个杀手的刀才举到一半便僵在了半空，喉间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线，随即迸裂开来。


    快得连血都来不及溅，人便已经倒了。


    萧悯未甩刀上的血，又反手刺向新扑来的杀手。


    动作干净且冷酷，实在与他俊秀温善的面庞不相符。


    可双拳终究难敌四手，更何况对面有灵修。那灵修终于将目光投向萧悯，右手遥遥一挥，灵丝铺天盖地袭向萧悯。


    和普通兵士不同，萧悯本身有灵脉，只是被毁，所以看得见灵丝，加之身形灵巧，灵丝抓不住他，灵修便无法向戏弄普通兵士一样戏弄萧悯。


    但法术的花样又何止一种，山顶灵修手势一变，灵丝也跟着有了新花样。只要擦到身体就会爆炸，灵丝密度也随之增加了一倍，可谓铺天盖地。纵使萧悯速度再快躲得极快，但依然擦到身体几处，立即炸开道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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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淋淋的口子。


    眼看又到生死关口，萧悯发现被树荫挡住不透一丝光亮的地方，没有半点血迹。


    灵丝到不了阴暗处！那灵修施展此法需要光线！


    危急时刻，萧悯找到一处不透光的阴翳，一跃隐身其中，才得以片刻喘息。


    离朱跟着落在萧悯对面枝头上，他冷冷抬头看向松枝上的绯衣姑娘，目光冰凉。


    “你不出手？”


    离朱托着腮，笑得很温柔。


    说到底，凤凰一族行走人间，向来随天意而动，非万不得已，不插手凡间因果。但这规矩也从没定得那么死板，高兴了便管，不高兴便不管。


    离朱如今只是不高兴插手。说起来离朱向来恣意随性，不是什么慈悲的好鸟。


    “殿下老说我是艳鬼，那我只能奉命扮鬼。鬼哪来那么多慈悲心肠？”她歪了歪头，眼瞳映着山光闪烁，语气无辜极了，“一路上这些人可没给我半分好脸色，又骂刁妇，又嫌碍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这只鬼啊，向来是睚眦必报的。”


    山岭上的灵修已然锁定了萧悯。他不再隔空操控灵丝，而是五指张开，萧悯脚下忽然一紧，地面的枯藤竟像活物般暴长数尺，缠上了他的脚踝，拽得他重心一沉。


    该死！新的法术！


    他没有一丝犹豫，短刃反手一斩割断藤蔓，脚尖借力一蹬，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箭射入密林深处，不回头，不恋战，速度快到可怕，在一个又一个光线找不到的阴翳中跳跃，让灵丝和藤蔓都捕捉不到他。


    离朱又一次见识到萧悯炼体的强悍，原来不能修行的凡人也能靠淬炼肉身达到如此进阶。


    她从枝杈间跃起，跟着萧悯在树冠之间无声跳跃，如一抹红影掠过林梢，不紧不慢地跟着。


    杀手紧追不舍。除了那个灵修，还有几个同样体术不凡的杀手，他们的速度远超常人，在林间穿行如飞，与萧悯的距离不断缩短。


    然后，雾来了。


    没有任何征兆。山岭间忽然漫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不是从地面升起，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转眼便将整片松林吞没。三步之外便看不真切，十步之外便如隔了一重天地。


    离朱的神色变了。


    这雾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