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黑心莲之三
作品:《钓他心后被黑莲花缠上惹》 一炷香后,昭明寺东偏殿。
凛冬的寒意被阻隔在厚重的槅扇之外。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四角的红铜火盆里,银霜炭正无声地散发着炽热的温度。
暖阁极大,中间有摆了一座圆法坛,东南角悬吊着一口极厚重的紫铜古钟,那是前朝遗物,足有数千斤重,钟身錾刻着繁复的经文,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冷幽、沉凝的光。
窗原是开着的。萧悯进殿后第一件事便是将所有窗户合拢,插上木闩。
殿内登时暗了下来。
韩令仪跪在圆坛外,身旁站着那三个侍女。唯一的侍女感染了风寒,韩令仪让她歇着了。
如此一来,殿中除了萧悯与韩令仪,便只剩三个杀手。
三人目光沉沉,手垂在身侧,指尖微曲,随时可以拔出袖中所藏的短刃,似乎约定好今夜定要杀萧悯。
“师母莫慌。”萧悯的嗓音温和而平稳,如春泉流石,轻易便能抚平人心的焦躁,“太傅所中之邪,乃是饿魅。鬼物生前饥馁,死后便化为饿魅,专靠吸食活人精气与心念为生。若要驱除,强行镇压反会伤及太傅根本,唯有以物饲之,待其餍足,方可引渡。”
他让沙弥给韩令仪和三个侍女各递了一只铜钵,里面盛满黄色细粉。
“这是贫居以朱砂、沉香混以黄米特调的极细粉末,专作饲鬼之用。”
萧悯取出韩令仪带来的那缕花白头发,置于铜钵中央。
“诸位各执一份粉末,带上面巾,绕坛缓行,每行一圈撒少许粉末在坛线上,同时默念太傅姓名。切记少量多次,使魂魅持续有食可进,便不会再去缠缚太傅。”
韩令仪连连点头,那三个杀手对视一眼,也各自接过粉末,并无异议。
他嘱咐完毕,退到殿门旁,垂首拨动手中那串紫檀佛珠,念动佛号。
殿顶横梁之上,离朱单手托腮,倚在梁上往下看。
她已隐去身形,此刻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中的局面。
四人绕坛而行,韩令仪步履虔诚,另外三个杀手步伐均匀沉稳,呼吸绵长这是受过严苛训练之人才有的节奏。
离朱的目光从三个杀手身上移到萧悯身上。
他靠在门边,看似闭目诵经,实则。离朱看得到他眉心那团黑色的光纹又亮了起来,比方才更密、更沉、更冷。
他又在算。
离朱心想,萧悯单论武艺体魄,远在这三个杀手中任何一人之上,一对一可在三招之内取人性命。可三对一,在这狭窄的殿内,又刚被封了修罗术吐了血,气力至少折损两成,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要怎么破这个局?
第三圈将尽时,殿中粉尘渐起,形成薄雾,浮游于火盆上方的热气之中,在昏黄的炭光里凝成一层极淡的烟霭。
三个杀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粉雾起时,视线最浊。
最近的那个杀手率先发难,身形骤然拔起,袖中短刃出鞘无声,一道寒光直取萧悯咽喉。第二人同时从左翼包抄,匕首反握,走的是封住退路的刁钻角度。第三人未动,而是扣住韩令仪的肩,将一柄薄刃横在韩令仪颈侧。
韩令仪惨叫一声。
萧悯侧身让过第一刀,反手扣住那杀手的腕骨往外一送,借力将人甩向第二人,两具身体在半空中撞出一声闷响,萧悯又加了一脚,将他们一起踹向角落里倒扣的竹篓。竹篓被压碎,露出下面藏着的两台机弩。
他脚步不停,径直退向殿门。
退向殿门?
离朱咦了声。
他这是在撤。
离朱趴在横梁上,忽然蹙眉。
她的手在发烫。
不是火盆的热,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涌的灼意。黑色的气雾正从掌心渗出来,沿着指缝蔓延,如同墨汁浸入宣纸,洇开一片漆黑。
这是萧悯的黑心。
方才她用绯翎按住他胸口取食时,凤凰之力便在两人之间结下了一缕极细的引线。
这缕引线平素无声无息,唯有萧悯心中恶念浓烈到要溢出来的时候,那恶念便会顺着引线,如潮水般涌向她的掌心。
这是她进食的方法之一。
如今这黑气来势之猛,是她从未见过的。
离朱心中一凛,循着那缕引线看向殿门处的萧悯。
他正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殿门。
离朱的目光从萧悯的手移到门闩,再从门闩移到殿中那十数个烧得通红的火盆,最后落在空气中浮游的粉尘上。
她是凤凰,生于天火,对火性之敏锐远超凡人。
殿窗紧闭,火盆将暖殿烘得如同密封的窑炉,空气干燥而滞重。那些浮在热气中的黄米细粉,看似无害,实则每一粒都是引火之媒。此刻它们悬浮于炭火上方,只差一口气,一口从殿外灌入的冬夜寒风。
冷风一入,热气骤散,火盆中炭火表面那层将灭未灭的细灰会被吹起,飘入粉雾之中。
火星遇粉尘。
会爆炸。
离朱骤然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驱邪净坛,这是一座火葬场。
萧悯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杀那三个杀手。杀手不过是他借来的刀,太子派来的刀。他要做的是推开那扇门,让寒风与火共同完成一场爆炸,
殿中所有人都会死。韩令仪会死,杀手会死。而他自己,只要在开门的一瞬越过门槛,便置身火海之外。
之后呢?
离朱历练人间四百年,虽然不甚在意凡人建立的规矩,但是他们的玩法她还是懂得。
萧悯的太傅崔衡,是天下文官之首。他的妻子若死在太子刺客的爆炸之中,这笔血债无论如何都要记在太子头上。当年永济帝打压皇后母族,贬萧悯于荒寺,文官集团虽多有不满,却被强权压下。如今皇帝病重,若太子再犯下刺杀太傅发妻之罪,清流绝不会善罢甘休。弹劾如潮,废储之议四起,太子以那刚愎猜忌的性子,十有八九会狗急跳墙,起兵逼宫。
而萧悯,只需等太子和皇帝拼得两败俱伤,再以嫡子之名、清君侧之义,召母族边军入京勤王。
棋盘上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颗弃子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要杀的,是叫他“殿下清减了”、眼眶红透的师母。
离朱手上的黑气已经浓稠得近乎凝为实质。那气息馥郁至极,浓烈至极,像陈了百年的烈酒,又像深渊中不见天日的暗流,翻涌着纯粹的、不掺一丝犹豫的恶。
她忍不住了。
啊,真是美味。
火红的凤凰之力包裹黑念,黑念在凤凰火的涤洗下化作清澈的灵光融入离朱心里。离朱半阖双眸,长睫微颤,琥珀色的瞳仁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住,像是尝到了什么令她沉醉至极的味道。
她食黑心四百年,从未尝过这般纯粹冷冽的滋味。
可就在那缕黑气将尽的一刹那,她舌尖忽然触到了一丝不同的东西。
那东西藏在黑心的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恶念裹得严严实实,若非她将表层的黑心食尽,根本不会发觉。
是良心。
极淡的,微弱的,如同万仞冰川之下埋了一粒火种。
两分。
萧悯的黑心之下,竟藏着两分良心。
离朱猛地睁开眼,瞳孔中满是惊喜。
凤凰一族唯她离朱,黑心良心皆能食。可食得多了她才知道,纯黑的心寡淡,纯善的心腻味,唯有黑中藏善、恶里裹良的心,才是天地间至上的美味。
她最喜欢八分黑心拌两分良心。
这两分良心就像,余烬之下探出一枝初生的嫩芽,那嫩芽偏偏还是鲜活的,透着清冽的生气。
萧悯这个人,简直是天生为她长的口粮。
离朱食去萧悯的黑心,那两分被深埋的良心便失了遮掩,此刻正像破冰的泉眼,一点一点往外渗。
此时,萧悯已经推开了门闩。
朔州冬夜的寒风如刀刃般挤入暖殿,火盆中的炭火猛地一跳。
而就在这一瞬,萧悯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眼角似乎掠入一条白线。
定睛一看,是一只白鸟。通体雪白,尾翎极长,末梢缀着一点将红未红的绯色。
那白鸟不知从何处飞来,穿过他与门框之间的窄缝,无声无息地掠入殿中,轻轻落在了韩令仪的肩头。
萧悯僵住了。
寒风正从门缝灌入,火盆上的灰烬已经开始飞扬,粉尘中隐隐有火星明灭。
生死只在瞬息。
可脑中不可遏制的翻涌起画面,那时候他还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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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母亲疯了以后,宫人怕沾晦气,连饭食都不按时送。铭骨术后的萧悯如一团烂泥蜷缩在阴冷的寝榻上,饿极了,可他无可奈何。那时候总有一只长尾白鸟,不知从哪里衔来一小块饼,轻轻放在他枕边。
萧悯好几次想杀了那只白鸟,鸟儿总比碎饼能充饥,可那只白鸟灵活,从未被他抓住过。
萧悯总觉得禽畜总是通人性的,被他打过的狗见他就跑,母后疯后连猫儿都不愿来这里。
这莫不是一只傻鸟,不知道他想要杀他,天天还是衔饼来,有时还会落在萧悯肩头,用漂亮的羽冠蹭他。
萧悯渐渐不想杀它了。它这么小,吃了也不顶什么用。奇怪的是,缺衣少食之下他竟一日日好起来。等萧悯终于能下榻那天,鸟儿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它?
那是六七岁孩童一个小小的念想,却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深沉的心思掩埋。
那个念想太美好,太纯善。
纯善的人在萧家的皇宫活不下去。
然而,在这关乎生死的时刻,萧悯又见了那只鸟。
有什么心思萧悯的胸口翻涌。比脑中的算计更快。
似乎,是某种本能。
萧悯猛然转身冲回殿内,扑向那只鸟。
风已经进来了。
第一粒火星腾起的刹那,萧悯掷出暗器割断了悬挂铜钟的麻绳。东南角那口千斤紫铜大钟骤然坠落。
萧悯连着韩令仪和白鸟一起拥入怀中,以霸道的下盘力量飞身跃向铜钟。铜钟在距地不足半尺时,他已带着韩令仪滑入钟底,用全部内力护住怀里的一切。
铜钟落地。
巨大的嗡鸣声中,天旋地转,天地一暗。
随后是毁天灭地的轰响。暖殿炸了。
火光从门窗缝隙喷涌而出,殿内的杀手、火盆、佛像,一切都被吞没在烈焰与冲击波之中。紫铜大钟承受了爆炸的全部冲击,钟壁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撕裂苍穹的嗡鸣。
那嗡鸣不仅仅只是声音,更是凶器。
铜钟内部形成了恐怖的共振。声波在密闭的钟体内反复折射,叠加,放大,化作一柄无形的锤,一下一下砸在萧悯的五脏六腑上。
幸而他自知无法修行,便一直苦习武艺,这副筋骨远比常人强韧。
纵使这样,萧悯也感觉耳膜被什么东西撕开了。
然后是鼻腔,眼眶,嘴角。
热的,腥的,液体从他七窍里涌出来。他听不见了。
世界在那一瞬变得无声。爆炸声没了,钟鸣声没了。
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片彻底的、永恒的寂静。
他仍然死死护住怀里的一切。一动不动。
*
昭明寺的僧人是被爆炸声从清寂的冬夜里惊醒的。
东偏殿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座青屏山。掌事僧惊骇记起暖阁里接待的像是太傅夫人,连忙动身去请方丈出关。沙弥们提水的提水、搬沙的搬沙,乱作一团。
等火势渐息,众人冲入殿中,看见的是一片焦黑的废墟。殿内陈设尽毁,地上横陈着数具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
唯有东南角那口紫铜大钟,扣在地上,钟壁被熏得漆黑,却仍完整。
十几个僧人合力将铜钟抬起。
钟下,萧悯盘膝而坐,双手仍旧捂在韩令仪耳侧。韩令仪已经晕厥,面色苍白却呼吸尚稳。
而萧悯浑身是血,七窍流出的鲜血已经在他下颌汇成细流,淌满衣襟。那张菩萨般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眼神却没有焦距,他在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
有僧人上前搀扶,嘴唇翕动,似在说什么。
萧悯看着他的嘴开合,听不见一个字。
铜钟的冲击暂时抽走了他的理智,思绪仿佛停在铜钟坠落的最后那一刻。
他推开那僧人的手,踉跄着站起来。
步伐凌乱,像个失了魂魄的人,在满地焦炭与碎砖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每遇到一个人,便抓住对方的衣袖,嘴里反复问着同一句话。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自己说得有多大声,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哑。
他问的是,
“有没有看见一只白鸟飞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