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谢止姝走出宿舍楼时，天光刚亮。厂区的主干道上人来人往，谢止姝拎着那只旧旧的行李包，慢慢走在人流里。


    她走到厂区大门时，周琰已经站在那里了。


    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双手垂在身侧，视线落在别处。


    看见她出来，他身边的下属立刻上前，自觉接过她手里的包，打开后备箱放进去，合上。


    “走吧。”周琰看着她，淡淡开口。


    谢止姝跟在他身后，她以为他会直接带她离开，没想到他拐个弯，把她领到了办公楼。


    人力资源部在二楼，此刻大门敞开着。


    张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他们进来，马上立刻站起来。她今天穿得十分正式，头发梳得也比平时整齐不少。


    “止姝你来了呀！快坐快坐。”张姐笑着从桌后绕出来，拉了把椅子。


    谢止姝坐下来，张姐随之也在她对面坐下。


    张姐上来就热情地握住她的手，谢止姝不知所措，一下子懵住。


    “没事啊止姝，那些事都过去了。”张姐开口：“你的离职手续我都给你办好了，工资也结清发到你银行卡里了，你放心。”


    张姐说这话的时候，赞赏的眼神一直留在谢止姝身上，笑容满面。


    昨天深夜厂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语气急切，让她今天一早就要把谢止姝的离职手续办好，工资结清，一分钱都不能少。


    她干了十几年人事，厂长为了一个流水线工人亲自给她打电话，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她脑子还没琢磨出怎么回事呢，那边厂长就已经挂了电话。


    后来她听说了昨晚的事，几个精神小伙在巷子里堵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闹事。如今那几个人还被关在派出所里，厂长得知后大发雷霆，连夜就把涉事的人全都开除了。


    张姐在厂里待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这种事。小姑娘被欺负了，没人管不敢说，最后要么忍了，要么自己辞职走人。像谢止姝这样有背景，能把那些人一个个收拾干净、还惊动厂长的，她真没见过。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想着当初她办理入职的时候，她没怎么多注意。一个从贫困山区出来打工的小姑娘，没什么特别的。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张姐笑着松开谢止姝的手，从桌上拿过一份表格，递给她签字。


    谢止姝低头签字的时候，张姐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又想起这几个月，谢止姝在车间里安分守己地干活，她当时还觉得这小姑娘太老实，成不了大事。


    现在她觉得自己太蠢了，早知道谢止姝有这样大的能耐，她就应该把人供起来，安排个清闲岗位，多关照关照她，给她留个好印象。


    可惜现在人家要走了，她说什么都晚了。


    谢止姝签完字，把表格推过来。


    张姐接过去，看了一眼：“行，流程都走完了。”


    谢止姝：“谢谢张姐。”


    张姐摆了摆手：“不用客气，以后常联系啊。”


    “嗯。”


    谢止姝回过头往门口走。走廊的周琰看见谢止姝出来，低声道：“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阳光照在厂区的水泥路上，白花花的。谢止姝走到车旁边，忍不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来的时候是夏天，现在已经是秋天了。行人道两旁的大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原来四季竟然过得这么快，悄无声息的。


    车子启动，驶过她常去的小食街，谢止姝看着外头的街景，忽然想起煎饼摊前的阿姨。


    真可惜，还没和她好好道别。


    在电子厂的几个月，谢止姝虽然有过惶恐与无助，可也是在这里，她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温情与善意。


    哪怕最终选择离开，她心里也还是真心感谢这个曾经收留过她的地方。


    -


    车子驶上高速，窗外的街景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海面。


    她靠在座椅上，望着茫茫的海水。


    远处军舰停在港口，天地的一切都是那么得宽广、开阔，就像她往后的人生。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山的天已经暗了。


    谢止姝跟着周琰来到大厅。脚下的地面从廊桥的脚垫变成了大理石，头顶的灯一排排亮过去，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


    原来这就是一线城市的飞机场，和淇州比起来，这里更宽敞，装潢也更考究。谢止姝攥着行李包，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我们待会直接去酒店。”周琰说。


    “那么快？”谢止姝有些惊讶：“直接面试吗？”


    他点了点头：“我已经联系好了。”


    周琰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低头看了几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收回去。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他又重新接起来：“嗯……报告我看了，数据不对，你让李远重新核一下……对，明早发给我。”


    谢止姝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不敢打扰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机场出口。


    周明港刚从贵宾通道出来，手里甩着车钥匙，正要往停车场方向走，谁成想余光扫过一个人影，脚步猛地顿住。


    周琰，那个他从小到大板着一张脸，跟谁都不亲近的表哥。


    他出差回来了？


    周明港眯起眼，纳闷着，正要开口打个招呼，然而视线一往后，马上又看见周琰身后跟着个人。


    女的？


    周明港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确定自己没看错。


    他表哥身后有个女的，和他隔着半步距离。那女的很瘦，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长袖，头发随意扎着，脚上那双鞋边角都磨毛了，整个人灰朴朴地站在周琰旁边，简直就是走错了片场。


    周明港看着眼睛都亮了，掏出手机，快速拨了一串号码。他一边往角落里退，一边盯着那两人的背影。


    电话响了三声，终于接通。


    “爸，你猜我在机场撞见谁了？”周明港压低声音，语气压着兴奋。


    “谁啊？”周世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周琰那小子。”


    “撞见就撞见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我还没说完呢。”周明港往边上挪了一步，伸长脖子看着那两个人走远：“他身后还跟着个女的，爸，周琰从小到大被他那个女强人老妈管成什么样你不知道？他身边什么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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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有过人？男的女的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你看清楚了？”周世昌问。


    “我两只眼睛都看清楚了。”周明港戏谑道：“那女的灰头土脸，打眼一看就是从乡下来的。身上那件衣服，咱家阿姨都不穿，爸，你说周琰是不是想学他妈，也打算领个土包子回周家？”


    “别乱说。”周世昌的声音停下来。


    “我没乱说啊，你自己想，他妈当年不就不顾全家族反对，非要让那个乡下人入赘。叔公气得半年没跟她说话，几个亲戚拍桌子骂，你当时不也在场？她倒好，谁的话都不听，硬是把人弄进来了，结果呢？”


    周明港哼了一声，嘲讽道：“现在他儿子也一样，身边带着个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从那破山里出来的，爸，你说这是不是遗传？”


    “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周世昌说：“我找人查查。”


    “得嘞。”周明港靠在柱子上，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往机场出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那两人了。


    他轻哼了一声，甩着钥匙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先前轻快了不少。


    -


    周琰坐在车内，手机贴在耳边，从上车后就一直没放下过。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车里安静，谢止姝能隐约听清楚几句，都是在聊工作相关。


    直到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周琰的电话都还没有挂。


    门童主动上前拉开车门，周琰顺势下车，手机依旧贴在耳边。


    谢止姝从另一边下，手里拎着行李包。


    旋转门慢慢转过来，她慢慢跟着周琰往里走。


    前台站着两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看见周琰进来，微微欠了欠身。


    “晚上好，周总。”


    周琰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没过多久，前面一个穿深色西装套装的女人快步走出来，四十岁左右，头发盘在脑后，耳朵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


    她走到周琰面前停下：“周总，您来了。”


    周琰这个时候才挂了电话，微微侧过身，介绍道：“这是谢止姝。”


    女人的目光随即转向谢止姝，朝她笑了笑，主动伸出手：“谢小姐你好，我姓方。”


    谢止姝和她握了一下手：“您好。”


    “周总事先都安排好了，你先跟我来。”方经理转过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谢止姝跟上去，周琰走在最后面，手机又响起，他继续接起来。


    走廊两边是关着的门，墙上挂着几幅画。走到尽头，方经理推开一扇门，侧身让谢止姝和周琰进去。


    里侧是一间办公室，摆着办公桌椅，桌上搁着电脑和文件夹，窗台处还放着一盆绿植。


    “谢小姐请坐。”方经理将椅子拉开，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谢止姝面前：“这是登记表，你将基本信息填一下。”


    周琰站在窗边，手机一直没放下。


    谢止姝眼见他眉头皱着，和平时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不同。


    谢止姝填完最后一项，把纸推过去。


    方经理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子上。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谢止姝和周琰之间来回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