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男显然不认识他，但本能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周琰偏过头，对身后的下属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谢止姝听不清，但她看见那个人很快反应，掏出手机拨打了电话。


    “喂！黄所，我这边有点事，你派几个人过来一趟。长东街这边的小路，对。”


    下属挂了电话，朝纹身男笑了笑：“兄弟，站着别动，等会有人来找你聊聊。”


    纹身男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的那几个已经开始往后退，缩着脖子想找机会开溜。


    周琰没有再看那群精神小伙，他走到谢止姝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坐在地上，嘴唇发白。


    “能站起来吗？”他问。


    谢止姝看着他，这一刻，巷子里所有的黑暗和恐惧，好像都被他挡在了身后。


    她眼角带泪，点了点头。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稳。


    周琰站在旁边，看着她慢慢起身。


    “走吧。”他说：“先离开这里。”


    谢止姝再次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点点往巷子外面走。


    身后那个人正在打电话安排人处理现场，纹身男和他那几个精神小伙站在原地，没人敢动。


    巷子很长，周琰走在她前面，步子不快。谢止姝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她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声不吭，只是一步又一步地跟着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风从远处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赶紧转过头，跟上他的脚步，把那条巷子留在了身后。


    长街路灯隔得很远，两盏之间夹着大段的黑暗。他们走一段，暗一段，再走一段又亮起来，周琰的影子在地上被拉长又缩短，谢止姝踩着他的影子走，情绪也跟着那影子波动。


    拐出长街，前面亮起来，街角一家便利店亮着灯，整面的玻璃墙，白色的光落在门前的柏油路上，洇开一片潮湿的光泽。


    周琰推开门，门上的铃声响了一声。


    谢止姝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她看见他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钱。


    光线打在他身上，白衬衫，深色西装外套，袖口的扣子泛着淡淡的光。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动作干净利落，和这个堆满泡面零食的地方判若云泥。


    谢止姝想，这样的人，就应该永远站在高处。和书上说的那样，周琰就像山巅的雪，云端的光。


    她远远看一眼就已经足够，谁承想到他会走下来，跟她这样的人走在同一条街上。


    门铃又响起来，周琰走到门口，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关东煮的汤水，谢止姝脚踩在地砖上，慢慢走了进去。


    靠窗的位置有一排窄窄的台面，两张高脚凳。周琰把水放在台面上，顺势坐下。


    谢止姝犹豫了一下，坐上另一张。


    两人并排坐着，外面是空荡的马路和昏黄的路灯，偶尔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玻璃上划一道光，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然后消失。


    周琰把水推过来：“喝点水。”


    谢止姝伸出手，手指还在抖，拧了两下没拧开。她顿了顿，把水放在膝盖上。


    周琰看了她一眼，拿过水瓶，拧开，又放回她面前。


    谢止姝小声说了句“谢谢”，捧起来喝了一口。


    “好点了？”他问。


    她点点头：“嗯，好多了。”


    沉默了一会儿。


    谢止姝先开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琰说：“出差，办点事。”


    谢止姝“哦”了一声。


    她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的身影，他衬衫的袖口挽了一道，露出小半截手腕，骨节分明。


    谢止姝忽然想起在崖山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


    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三两句把要点划清楚，就好像天大的麻烦到了他手里，也不过是一摞纸，翻过去就完了。


    周琰的手指在台面轻轻扣了一下，又停住。


    “你之前发消息问我最近忙不忙。”他想了想，声音低沉：“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欺负你的？”


    谢止姝的手不知不觉收紧，她盯着手里的水瓶，小声地点头：“……嗯。”


    周琰说：“那个人是谁？”


    “厂里的同事，同一条流水线的。”谢止姝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小：“今天是厂里团建，我不想来的，但大家都来，我不好意思不来。”


    周琰没接话，便利店的空调嗡嗡地响着，那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过了一会，他又问：“那怎么这个时候就你一个人？没人陪你回去？”


    谢止姝垂着眼：“她们还想再玩会，我看时间太晚了，就想自己先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没再出声。


    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谢止姝坐在高脚凳上，脚悬在半空，像坐在一个不属于她的位置。


    周琰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台面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便利店的灯光好像变暗了一些。


    “收拾一下东西。”他忽然说。


    谢止姝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跟我走。”


    谢止姝怔住了，她张了张嘴：“不、不用，我……”


    “你如果留下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周琰转过头看她。


    谢止姝低下头，顿时说不出话。


    “我可以换个工厂。”她说：“淇州还有很多别的厂……”


    “他跟你是同一条流水线。”周琰说：“你要是还在淇州，他以后要是想找你，打听一下你在哪里工作不是一件难事。”


    谢止姝的头低得更低了：“那我换个远一点的……”


    “你能换几次？”周琰说：“他找你一次，你换一个厂，再找你，你再换？”


    谢止姝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水瓶，标签被水浸湿了一角，皱巴巴的，卷起来一小片。


    “我不能再麻烦你了。”谢止姝说：“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能再……”


    周琰打断她：“你没麻烦我。”


    谢止姝抬起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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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淇州是出差，不是来找你的。”周琰说：“今晚的事情是恰巧撞上。”


    谢止姝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哥哥。”她低下头：“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今晚的事，我不想一直这样，我遇到困难，每次都是你来帮我，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周琰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那安静了一会。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


    谢止姝抬起头。


    “今晚先回去睡一觉。”周琰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地方。”周琰说：“京山有家酒店，那边常年招人，包吃包住，你去面试，能过就干，过不了再说。”


    “当然，任何选择都得你做决定。”周琰看向她，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想去，那就不去。”


    谢止姝盯着手里的水瓶，标签的边角还卷着，她用指腹慢慢把它按平，又翘起来。


    她想起临石村那天，他把那张纸递给她，说“以后想继续留在临石村，还是向外走出去，你自己选。”


    她当时选了走出去，从崖山到淇州，三千多公里，她得到了从未拥有过的自由。


    现在的她又站在巷子口，看不清前路。周琰站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声不响地等着她，就跟临石村那天一样。


    “好。”谢止姝思考过后做出了选择，点头：“周哥哥，我听你的，我去面试。”


    周琰得到确切答案，手指在台面轻轻扣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顿后便站起身。


    凳子在地砖上划了一声。


    “既然这样。”他看了看手机：“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宿舍”


    “走吧。”周琰推开门，侧身等她先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领口微微晃动。他就站在那里等，一只手扶着门。


    谢止姝从凳子上滑下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松开门，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响着，一前一后。


    门口的下属已经叫好了车，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引擎低低地响着。周琰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站在原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早上八点，”他说：“我来接你。”


    谢止姝点了点头。


    他侧身，让她上车，等她坐进去之后，他从另一边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车子开动，路灯一盏一盏地消失在视野里，谢止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周琰坐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不久后，车子在宿舍楼下停住。周琰推开车门，下了车。


    谢止姝从另一边下来，站在路边。


    他站在车旁边，隔着车顶看着她：“上去吧。”


    谢止姝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到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点了点头，转身往厂区里走。


    身后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引擎声渐渐远去。谢止姝听着那个声音消失，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她转过身，慢慢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