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比巴拉蔡士英

作品:《尸祸一六四四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一日,宿迁城外晓雾四漫,弥天皆白,万籁俱寂。


    城外平野芦荻,枯黄皑白,断壁残垣间,尚能见半埋于雪中的尸骨。


    在雪中尸骨一侧,则是三十余留守营兵,红号衣,丈长矛,探头探脑地眺望。


    最前骑于马鞍,伸长了脖子的大胡子男,便是把总姚戴魁。


    雾影里隐隐见三骑并辔而来,白旗白甲,红顶缨盔,未几,一声呼喊便穿透群雾而至。


    「比巴拉,蔡士英!」


    听着那渺远传来的叫喊声,立在这边的二十余营兵马上躁动起来。


    真是无敌的清军大人到了?


    作为把总的姚戴魁,却是有些迟疑。


    他扭过头,问向一侧的蔡献瀛:「你确定那是你族叔?看清楚没有?」


    「那定是我族叔,不会错的。」


    对于这股突然到来的清兵,姚戴魁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这段时间蹊跷事太多了。


    自总兵沈通明前往沂水前线后,他们派出去的侦骑铺兵大都是音讯全无,迟迟未归。


    好不容易回来一个,还说是被一群疯子袭击了,最后那铺兵还失踪了。


    甚至就连自家千总刘振基,自从河盗袭船事件后,都是神神叨叨的。


    不仅把营兵常驻南门野外,自己还坐上昨天最后一趟班船去淮安府报告紧急军情了。


    可是他真没发现,到底哪里有紧急军情。


    难不成是指现在的清军南下?


    姚戴魁还在犹豫,蔡献瀛不得不赶紧劝说道:「您看他们的甲,是分体式的,不是明军直身甲……」


    说到这,蔡献瀛不得不感叹那大清粘杆处高级密探方某对清甲的了解。


    那些甲是戏班借出来的,在方密探的指导下,一番修改,竟与那清甲几乎无甚区别。


    一个女子,会写满文,对大清甲胄了解到这个程度,莫非是个满人格格?


    要是能为满人格格效力那就太荣幸了,狗凭主贵啊。


    只是他们不知为何,非要杀这姚戴魁,但这就不是自己要思考的问题了。


    姚戴魁却是皱眉,仍旧发问:「只有三人吗?」


    「余部还在后头,这三骑应该只是先来与我等接洽。」蔡献瀛耷拉着眉眼,「昨日不是都把满文书信给您看了吗?」


    那满文书信姚戴魁的确看了,甚至和清兵遗留下来的满汉双语榜文对照过了,的确是满文。


    在这个时代,满文才被创造出来不足五十年,只有大清的巴克什(笔帖式)才会这种满文。


    笔帖式和方枝儿现在的职位差不多,是大清的高级知识分子,数量稀少,不太常见。


    姚戴魁看到的的确是满文书信,他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到谁能来做这个假。


    难道是土匪响马吗?他们能会满文?


    这种笔帖式都是清军高级将领的贴身侍从,哪里会落到土匪响马手中?


    姚戴魁终究是存了几分防备,只是马鞭一指:「你,去传个话,就说我慕王化已久,不知清军大兵何时到达?」


    蔡献瀛仿佛自认倒霉一般,跨上一头毛驴,颠儿颠儿地前行了快三百米,来到三人面前。


    「情况如何?」坐在最中间马匹背上的朱慈烺问道。


    「他信了,他信了,他真的信了!」蔡献瀛难掩激动,「他只带了三个家丁骑兵,我回去怎么说?」


    「你就说,让他准备三百人的粮食草料,然后将县衙官印封存,必须在中午前完成,否则待清军天兵到达,必叫其立成齑粉。」强忍着不适,朱慈烺说出了这段话,「记得说,上前听封,无需着甲。」


    「晓得了。」蔡献瀛同样压低嗓门,「我家人如何了?」


    「由方秘书看管着,你且放心去吧,我等说到做到。」


    望着蔡献瀛离去的背影,梅英金却是面露忧色:「小官人,这人能信吗?」


    「世间安得无咎法?」朱慈烺抚摸着座下花马的鬃毛,「尽人事,看天意吧。」


    不知怎的,朱慈烺此刻居然想到了方枝儿。


    这女子明明只是从邳州牙行买来的雇仆,可不知为何却颇有才智。


    甚至就连这个时代少有人会的满文,她都会写。


    这让朱慈烺十分疑惑,此女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从哪里学到的满文?


    真是奇怪啊……


    不过现在,朱慈烺却是没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了。


    尽管昨晚已经说过,但今天临阵他还是得再说一次。


    「按照我们之前说的,使用斜击战术。」自十字军之王权术后,朱慈烺再一次掏出了全战兵法,「我再重复一遍,梅大伴,我命你为左翼领一骑。


    我为中军,象山为右翼,亦各领一骑。


    待建奴近到能看清眼白时,我立射其马。


    待其马死,左翼先行,目标是速斩敌右翼大军。


    中军其次,右翼


    再其次,象山只负责拖住敌军就行,明白否?」


    「明白!」


    所谓斜击战术,其实就是田忌赛马。


    用朱慈烺这个中等马拖住敌军上等马姚戴魁,用王台辅这个下等马拖住敌军中等马。


    然后叫梅英金这个上等马,速斩敌军下等马,然后转身过来与朱慈烺一起围攻姚戴魁。


    一般两马既殁,剩下的那匹就该跑了。


    「恩主,真要如此吗?」王台辅望着那精悍的姚戴魁,心脏砰砰直跳,「那人不像善茬啊。」


    「此叛贼,人人得而诛之!」


    长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朱慈烺隔着弥雾,双眼却是几要发出精光。


    他左手扶住弓把,右手按在箭壶,双目却是紧紧盯着雾中人。


    来吧,来吧,你这个背叛大明的文官走狗!


    「无需着甲?」姚戴魁却是迟疑了,「莫不是要拿我吧?」


    「姚把总何出此言,难道您在战场上杀过哪怕一个清军吗?」


    「那倒没有……」


    「洪太师杀了多少清军,那大清连洪太师都能留,何况您呢?」


    「那为何无需着甲?」


    「还不是怕您不忠,欲拿他们呢。」蔡献瀛低语道,「您上去时且慢些,生了误会可不好。」


    思来想去,姚戴魁却是摘了头盔,丢给身后营兵步卒:「去城里,叫县衙封存官印,准备粮草,喜迎天师。」


    叫上两名家丁,姚戴魁丢了臂缚,却未脱罩甲,驱着马匹不紧不慢地向前。


    雾气遮了视线,可那白甲越清晰,姚戴魁心中就越澎湃。


    和清军有一腿,几乎是明末诸将的时尚单品。


    如今南明颓势尽显,毕竟明祚也二百多年了,该投新朝了,何必陪着大明去送死呢?


    那么多英勇善战的名将都败了,那么多尽心为国的名臣都降了,那么多天下险峻的城关都丢了。


    他在这救什么国,忠什么明,吃饱了撑的吗?


    就连他姚戴魁的顶头上司刘泽清,都在给吴三桂的信中说「三面环观,曾有谁不降贼?」呢。


    就连东平侯都这么说,那还说什么了?直接降了就完了呗。


    他默许蔡献瀛与清军勾结,默许城中青皮张贴揭帖就是因为此。


    如今前线渺无音讯大概是明军大败,而如今清军前锋已至,是时候了。


    他终于能一切得偿所愿,归入新朝,升官发财


    了。


    就差最后一步……姚戴魁心头不知为何却是有些发毛,他昂起头,努力看向那为首的白甲兵。


    雾气之后,那张面孔越来越清晰,此时,姚戴魁终于看清,那是一张干净稚嫩的面孔。


    「不好!」


    「嗖——」


    为首的白甲少年,闪电般擡弓搭箭射出,一箭正中姚戴魁座下马眼。


    那黑马唏律律嘶鸣,人立而起,却是将猝不及防的姚戴魁甩下马来。


    「三军听令,随我冲锋!」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