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弃

作品:《尸祸一六四四

    「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这位大人能不能……」蔡献瀛希冀地看着方枝儿。


    方枝儿眼珠子转了转,却是冷哼一声:「话都说清了,别惹我笑了。」


    「大人何意?」


    「把总姚戴魁,和你什么关系?」


    「啊?我们不熟啊。」


    经蔡献瀛告发,把总姚戴魁带领营兵抓捕缪鼎言等人,居然能做到一个不落全抓走。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调集了大量的兵力,不会少于二十人。


    「……你蔡献瀛一无证据,二与姚戴魁不熟,那你是怎么说动他带那么多士兵来抓捕的?


    ,??


    三五个来检查就算了,那可至少二十个。


    你说我们房间里有很多银子,那姚戴魁就信了,还几乎带走了留守一半的兵力?」


    蔡献瀛额头流下了汗珠。


    「不老实是吧?」方枝儿立刻作势要起身去呼喊朱慈烺,而蔡献瀛立马摆手求情。


    「是,是,我与大清通信,姚把总是知道的……」


    方枝儿点点头,站起身道:「我们知道你家在哪,更知道你家小在哪儿,想活命,就别耍花招,明白吗?」


    「明白,明白……」


    这边方枝儿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在默默盘算计划,而朱慈烺却也坐在火炕前冥思苦想。


    以目前的情况就能看出,一个小小蔡献瀛,不过一介小吏,哪有那么大能量?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是文官集团暗子,会如此拼命保守秘密吗?


    一开始还说是建虏,编的有模有样,还说什么密信。


    那些密信朱慈烺都看过,的确有通敌之人,但却与他说的丝毫不相符,还魁吾了,还蔡士英了。


    密信中明明说的是「吾爱大清」,要是蔡献瀛说出吾爱大清的密语,他说不定还会信几分。


    经过一番审问,他抽丝剥茧,慢慢推理,反复试探,才终于得出了真相。


    根据蔡献瀛口供来看,其成为东林党暗子,乃是受一黑衣神秘人物要挟招揽。


    朱慈烺下船当晚,蔡献瀛家里就飞书来信,指派其来客栈偷书。


    而偷书不成,他刚回家就再次收到飞书,要他去向营兵把总姚戴魁告发。


    这蔡献瀛一个小吏,凭什么营兵那边会听他的话,唯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把总姚戴魁也是文官集团的人。


    水落石出,水落石出啊!


    「


    文!官!集!团!」朱慈烺咬紧牙关,却是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间蹦出这个词。


    但得到真相,并不代表解决问题。


    朱慈烺可以花钱绑架蔡献瀛,却没法花钱绑架姚戴魁。


    如今他们武人不过三位,银两不过二十五两。


    梅英金见众人都不说话,只得凑到朱慈烺耳边:「太子殿下龙体最要紧,不如来日为二人报仇?」


    「穆虎匹夫之身,抛家舍命护我南下,不能弃。」朱慈烺用木棍挑着火炕,「缪鼎言忠义之士,若不是他在漕船拼杀,我等尽死,亦不能弃。」


    「那假如花钱把两人换出来呢?」王台辅在火炕边烤着手,「不是还有二十五两吗?」


    「不提这二十五两够不够换两个人,那些营兵也不是傻子,少一个还说得过去,少两个,而且还都是主犯,说得过去吗?」梅英金的脸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晚明是一个高度商业化的时代,甚至刑罚法律都能商业化。


    甚至把要犯从牢里换出来,都有专有名词称呼,也就是换头。


    具体操作就是牢子们先从现成班房货源里,找一个形态相近的替死鬼。


    然后贿赂典史,让他在点名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接着贿赂刑房书吏,修改案卷犯人特征。


    最后贿赂刽子手,让他早些快些一刀砍死,不要让替身有机会喊冤。


    待到行刑当日,牢子把替身打扮成要犯的样子,戴上刑具拉去刑场。


    真正的要犯则换上牢子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大摇大摆地走出监狱。


    正常来说,换一个死刑犯要成百上千两,但如今是乱世,秩序崩塌,价格大跌。


    宿迁县衙内,总兵不在,从知县到典史全跑了,刑房司隶现在就在这,所以只要买通牢子就行。


    但问题就在于,问斩这件事是营兵那边在监督,少一个主犯还能说过去,少俩就太过分了。


    最重要的是,以缪鼎言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弃他的严声伯的。


    所以想像之前那般,一路买通是不可能了,那便只有武力。


    可他们一共只有三个人,朱慈烺与梅英金还好说,王台辅有把子力气但从未动过武。


    除却在野外一直未归的那三十多营兵外,城内还有近五十名营兵。


    今天朱慈烺与梅英金过去探查过了,这些营兵很多都是临时从青皮流氓乃至乞丐里征募的。


    排除步卒,真正有战斗力的


    ,就只有千总刘振基的骑兵家丁。


    姚戴魁说是把总,其实就是刘振基的家丁头子,手下还有五个骑兵家丁。


    一番分析后,刘振基领着千总武职,手下就八十多个士兵,其中只有十二三个有战斗力的家丁骑兵。


    「梅大伴,你觉得如何?」


    梅英金少有苦笑:「小官人,您可知道,厮杀场不是校场,那些营兵家丁单打独斗没一个是我对手。


    可要是七八人一道围上来,再各拿一柄长枪,除非三头六臂或者有马,否则谁来都得跑。」


    要劫法场,第一关就是那些营兵。


    这些营兵士气的确很低,训练不足,但唯一的优势就是数量多。


    有家丁压阵,他们再一拥而上。


    营兵又不是活尸没有神智,就是朱慈烺等人也双拳难敌四手。


    事实上,思考到这里,向来自觉足智多谋的朱慈烺,此刻都有棘手之感。


    眼下的敌人不是活尸,而是文官集团。


    自土木堡之变后,文官集团对大明的腐蚀越来越严重。


    就连卫所武官乃至开国勋贵,都被大明文官集团所拉拢腐蚀,成为其一份子。


    且朱慈烺几乎可以肯定,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大明文官集团的存在,甚至还以为这就是普通的权力交易呢。


    「那该怎么办?」王台辅也抓起了头皮。


    「恐怕……」方枝儿看向朱慈烺,却是没把话说完。


    梅英金跟着开口:「小官人,大局为重。」


    回到大明以来,朱慈烺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所有的道路,所有的方法都被堵死了。


    买通牢子没钱且来不及,劫法场没兵甲且人手太少,难道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穆虎与缪鼎言死在刀下?。


    随便找一艘船去淮安,然后找到黄得功,然后统合江北四镇军阀,然后南京登基。


    然后呢?


    然后忠于自己的忠臣,自己却见死不救,大局为重?


    朱慈烺忽然醒悟过来,只要自己乘船走了,最重要的东西就少了。


    那就是挽天倾的壮志!


    文官集团使用过多少次这样的方法?


    你有脊梁骨,我偏要打断它,诛其心,夺其志,毁其节,让你不知不觉间当一条断脊之犬!


    他今日能弃穆虎缪鼎言,明日就能弃大明万民,后日就能弃天下!


    犹匹夫不可夺志,况自己承了太


    子之身,敢不为天下先?


    「我宁死亦不弃此二人!」朱慈烺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今日弃了,我大明便亡国了!」


    朱慈烺的话音回荡在草庐内,却是震得梅英金与王台辅说不出话来。


    至于方枝儿,则是同样震撼,而她却是震撼于朱慈烺的逻辑回路。


    你到底是怎么把放弃这俩人日后再报仇和大明亡国联系起来的?


    「小官人……」


    「不用再劝,我意已决,明日去乡间购置兵刃马匹,后日劫法场!」


    见朱慈烺如此,方枝儿便知他倔劲犯了,但她早已想过这种可能。


    哪怕万般不情愿,此刻她也只能开口:「若小官人不弃,那奴倒是有一计。」


    「你又有计?」


    「小计罢了,却比直接劫法场更好。」


    方枝儿点头看向角落的徐芍娘:「徐妹妹的戏班可有清军盔甲的行头?」


    「没有。」


    「辽东明军甲也行,就那种布面棉甲的行头。」


    「有是有,但甲里没甲片是丝绵,而且也没铜钉是钉纹……」


    「那就够了。」说完,方枝儿却是折过身,附在朱慈烺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方秘书真乃我之……」听完了完整计划的朱慈烺一拍大腿,却是卡壳了几秒,「……王振矣。」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