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黄雀在后
作品:《陆北顾大宋文豪》 细封阿吴领命而去后,野利莽狠狠地用自己的右拳打了一下左掌。
他兴奋地在堂中踱步。
除掉陆北顾,不仅是为了一雪前耻、夺回财路,他更打算凭此在夏国朝廷中攫取更多的权力。若他能阵斩或生擒这位令夏军屡屡受挫的“宋人战神”,这份功劳,足以让他往上爬到超越统军的位置上,也让那些一直看不起他庶出身份的同族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是何等英雄!
想到此处,他心头一片火热。
另一头,细封阿吴召集了相关将领前来开会,即白豹城中的“正首领”和“小首领”。
在夏军军制里,“正首领”约等于宋军的军指挥使,“小首领”约等于宋军的营指挥使,当部分将领得知此次行动的目标竟是陆北顾时,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疑甚至畏惧之色。
“陆北顾?可是熙河那个”
“听说他用兵如神,麾下皆是敢战死士。”
“这次手下只有八百骑?会不会有诈?”
“就算无诈,这八百骑也不简单,你没听说过汉人的故事吗?张辽和李世民,皆是以八百骑大败敌军。”
“呸!怎地晦气,怎好长他人志气?”
细封阿吴听着这些话,知道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很快节奏就要被带偏了,到时候恐怕军心难用。“怎么?听到陆北顾的名字,就怕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但脸上的神色已说明一切。
人的名树的影,他们确实有点怕。
“瞧瞧你们这副样子!还是我大夏的勇士吗?”
细封阿吴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油灯摇晃:“陆北顾再厉害,他也是个人!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以多打少,以暗击明,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这仗要是还打不赢,干脆自己抹了脖子算了,别出来丢人了!”
细封阿吴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见他们神色稍定,便继续道。
“统军有令,此战,斩杀陆北顾者,官升三级,赏金千两,赐田百亩!若是生擒,赏赐加倍!这是什么?这是泼天的富贵!是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机会!你们自己想想,在边境得熬多少年,流多少血,才能挣到如此赏赐?如今机会就摆在眼前,只要砍下那颗脑袋,或者把他活着拖到统军面前,一切都有了!”在重赏的刺激下,大部分将领眼中的畏惧渐渐被贪婪所取代。
“城主说得对!”一名满脸横肉的小首领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毕露,“管他什么战神不战神,老
子这把刀,正想尝尝宋人大官的血是什么滋味!”
“对!干了!”
“富贵险中求!”
“跟着统军和城主,宰了那陆北顾!”
细封阿吴示意众将安静,然后开始部署作战计划。
部署完毕之后,他再次提醒道:“都给我听清楚了!伏击之事,乃绝密!第一批挑中的都是可堪行夜路的骑卒,这批人现在就出城,人衔枚,马裹蹄,至于第二批则都是步卒,拂晓就出发,务必及时抵达指定位置,隐蔽待命!谁要是敢误了大事,休怪军法无情!”
“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夜色更深,白豹城的城门在铰链的哑声中悄然开启。
一队队有夜视能力的夏军骑卒鱼贯而出,除了皮甲与兵刃偶尔摩擦发出的细微慈窣,再无别的声响,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入城外无边的黑暗之中,向着断魂坳方向前进。
抵达断魂坳后,夏军骑卒依令行事,大部分都埋伏到了靠近跑马岭那侧的拗口后面。
野利莽则带着少部分人攀上坳口的陡峭山梁,借着乱石和荒草堆的掩护潜伏了下来。
时间在冰冷的夜风中缓慢流逝。
野利莽靠着一块石头,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着,听到动静,他就有些耐不住,几次起身张望坳口方向,又强迫自己坐下。
他当然知道后续伏击部队来的没有那么快,宋军也不会这么快到来,毕竟大顺城与跑马岭相距甚远,且沿途都是山区,路并不好走。
“统军,这陆北顾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帐将,也就是他的亲兵队长问道。
实际上,此时监视大顺城的夏军斥候,其实早就已经发现了白日里五百骑宋军的出动,但问题是,因为路程太远,所以哪怕快马加鞭,也还并未将消息送回白豹城。
但对于野利莽来讲,无论大顺城的宋军是否出动,因为环庆路宋军高层给他透的风声,部署伏击圈都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
野利莽低声道:“环庆路那边把饵做得够香,陆北顾刚在庆州地界掀起风浪,正需要一场大功立威,跑马岭这批货他舍不得,肯定会来的。”
这话,他既是像在说给帐将听,也是像在说给自己听。
就这样过了半宿。
到了夜色最深沉的时候,细封阿吴也来了,而他给野利莽带来了好消息。
“有游骑抵达了白豹城,称昨天大顺城的宋军便出动了,约五百骑,正是冲着跑马
岭方向来的。”刚才还在打盹的野利莽顿时精神一振,问道:
“陆北顾在其中吗?”
“其中就有穿着绯袍的大官,应是陆北顾无疑。”
“游骑跟着呢吗?”
“紧跟着呢,不过宋军昨晚天黑就歇了,按照速度算,若是拂晓出发,大概得上午才能到这儿。”“好,时刻盯紧宋军。”
野利莽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稍稍放松:“那就都稍歇息一阵子吧,得等明日了。”
旁边的帐将笑着说道:“统军神算!这下那陆北顾定然有来无回了!”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野利莽擡手止住了兴奋的帐将,努力绷着脸道。
等待再次变得煎熬,但现在,没有了疑虑,全是期待。
然而,一直等到天都彻底亮了,第二批夏军步卒也赶来了,并且都上到了山坳上,预想中的宋军却始终没有踪影。
细封阿吴承担了情报中转的工作,他再次来报。
“统军,那五百骑宋军并未在拂晓时便开始赶路,而是埋锅造饭,似乎并不太着急。”
听了这话,野利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脑海里念头纷乱。
一一宋军这是来缉私还是来野炊了?不能吃冷食吗?非要喝这口热粥吗?他们不着急吗?煮熟的鸭子,难道要飞?
细封阿吴也忍不住问道:“统军,会不会宋军察觉到了什么?毕竞我们的游骑一直远远盯着呢。”“不应该。”
野利莽冷静下来,分析道:“若是真察觉到有危险,宋军应该直接往回撤才对 至于我们的游骑,这些年始终都在保持对大顺城出城宋军的监视,五百骑规模的宋军出城,若是不尾随监视才会让宋军觉得不正常。”
他分析的当然有道理,不过,道理归道理,还是耐不住心里慌啊!
山梁上的夏军士卒们那股蓄势待发的锐气,也正在逐渐消磨,就好似在磨刀石上磨了半天的利刃,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刺向何处,这种滋味颇为令人抓狂。
上午太阳都升起来了,野利莽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环庆路那边走漏了风声,或是陆北顾从一开始就识破了这是个局?
就在野利莽的耐心不断被消耗时,细封阿吴又带来了新的消息。
“统军!宋军已吃完了早饭,拔营继续向跑马岭方向前进,速度不快,队形很整齐。”
峰回路转!
野利莽长出了一口气,道:“传令全军,
检查兵械,打起精神来!”
因为宋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所以直到中午,远处的地平线上才终于出现骑兵扬起的烟尘。“告诉所有人,没有命令,不许妄动!”
当那烟尘越来越近,躲在荒草堆里的野利莽都能看到旗帜时,不由地屏住了呼吸,而因着地形险要,所以宋军在坳口前停了下来,派了几人上山搜查,但搜查之人并未搜太远,在确定两侧山坳近处并无敌人后便径自下山了。
一切,都如同野利莽最初设想的理想情况。
眼见似乎没有异常,宋军的先头部队便踏入了坳口,后续队伍跟着缓缓进入,野利莽的右手握成了拳,已经举了起来。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再过一会儿,便是箭如飞蝗、伏兵四起的场景。
然而,队中穿绯袍之人却忽然勒住了战马,跟身边的宋将说了几句话,随后,宋军竟是突然开始后队变前队,往坳口方向撤退了!
细封阿吴问道:“统军!宋军好像发现了什么端倪,要杀出去吗?”
野利莽咬着牙,摇了摇头,低声道:“再等等,陆北顾素来狡诈,或许是其诈探之计。”
然而,直到眼见着宋军就要全部撤出拗口,野利莽彻底急了。
这根本就不像是诈探,而他肯定是不可能坐视陆北顾从容逃走的。
再加上,因为在断魂坳进入跑马岭那侧,夏军是有不少骑兵的,所以现在下令追击,肯定能追得上宋军至于具体宋军是怎么发现不对劲儿的,他已经顾不上了。
野利莽的拳头猛地向下一挥。
紧接着,旁边的帐将把响箭射了出去。
″咻!”
尖锐的响箭声撕裂了寂静,在山坳间凄厉地回荡开来。
得到命令,不仅是跑马岭那侧涌出了大量夏军骑卒,两侧山坳的伏兵更是开始下山,朝着那支宋军猛扑过去。
而宋军见此场景,似乎极为惊诧,慌忙拨转马头向来路逃去,连旗帜都丢弃了数面。
野利莽与细封阿吴跑下山,命令两名夏军骑卒让出了他们的战马,随后上马开始带兵追击。跟着他们负责追击的夏军,主要是从跑马岭方向埋伏的七百骑卒,即在夜间出城前来设伏的第一批夏军至于山坳两侧的伏兵大多都是拂晓出城的第二批夏军,他们基本上都是步卒,少量有马的,为了不惊动宋军也藏在了远处,一时半会儿根本没办法跟上来。
不过这七百夏军骑卒自恃战力胜过宋军,再加上兵力也占些优势,故而
并不惧怕狼狈奔逃的宋军。他们就这么狂追了上去,一路狂飙突进,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卷起的尘土更是遮天蔽日。“追!以擒杀着绯袍者为先!别让他跑了!”
野利莽嘶声吼道。
然而,他身侧的细封阿吴,心头的不安感却开始越来越重。
细封阿吴注意到,逃跑的宋军虽然看似慌乱,但撤退路线却并非是来时路,而是偏东南的另一条道路。而且,对方虽然显得狼狈,可队形却并未真正散掉,双方的距离也始终在保持在两箭之外。这不禁让细封阿吴警觉了起来。
“统军!不能再追了!”
细封阿吴拍马赶上,与野利莽并辔而行,声音急促道:“宋军撤得蹊跷!”
“有什么蹊跷?”
野利莽此刻热血上涌,哪里听得进去?
对功勋的极度渴望,已然让他的理智被灼热的情绪烧得所剩无几。
此刻,他的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那若隐若现的绯色身影,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提着陆北顾的人头回到兴庆府,接受国主嘉奖、同僚艳羡的场景了。
“追上陆北顾,大事成矣!”
“可是,统军,您刚才还说过陆北顾用兵诡诈,不可不防啊!”
细封阿吴还要再劝。
“住口!”野利莽粗暴地打断他,眼中凶光毕露,“再敢扰乱军心,休怪我军法无情!”
细封阿吴很清楚野利莽的脾性,他不敢再说话了。
“都加把劲儿,赏赐再加一倍!”
重赏的刺激,让夏军追击的势头更加疯狂。
而有些士卒为了抢功,拚命前冲,有些士卒战马力乏,渐渐落后 这就导致了夏军的队形开始不可避免地越拉越长,首尾难以相顾。
野利莽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的全部心神,都锁死了前方那一点绯红上。
追过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不知不觉间,前面就是一处山坳。
而宋军的河东马不如夏军的党项马,在长途奔逃后,速度开始渐渐降了下来。
双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有夏军的神射手,在马上骑射将落在最后面的宋军射落马下。眼见再加把劲儿就能追上宋军,夏军愈发卖力。
可宋军也知道要被追上了,故而也都在卖力地抽打着战马逃跑,双方就这么僵在了一箭之地的间隔上。山坳入口尚宽,但越往里,两侧山坳愈发陡峭,地面的碎石也开始增多。
“轰隆隆”的马蹄声在岩壁间碰撞回荡,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看这地形,一股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了细封阿吴的脊背。
“统军!此地凶险!不能再追了!”细封阿吴的声音有些绝望。
野利莽也终于感到了不对劲。
他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只见自己身边只剩下不到六百骑,其余的都被拖在了后面,队形散乱不堪。然而,他醒悟的已经太迟了。
就在此时,两侧山坳之上,突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动之声!
“咻咻咻!”
无数黑点倾泻而下,带着尖啸,瞬间笼罩了山坳中的夏军。
箭矢破空的声音与穿透皮甲撕裂血肉的闷响,以及战马的悲鸣、士卒的惨叫,混杂在一起。野利莽身边的亲兵瞬间被射倒好几个,他本人也被一支流矢擦过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就打了个激灵。
“退!快退出去!”野利莽嘶声大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巨石被从山坳上推下,滚落到地上,将道路给堵塞住了大半。
夏军在宋军的箭雨下人仰马翻,自相践踏,彻底陷入了混乱。
因为宋军的箭雨实在是太猛烈,野利莽不得不下马,躲在了战马与石头之间。
他趁机擡起了眼,观察战局。
直到这时,他才绝望地看清,那山坳之上,影影绰绰地站满了宋军的弓弩手。
同时,还有一面“陆”字大旗,旗下正站着一个身着甲胄的身影,并非穿着绯袍。
前头一直在“逃跑”的五百骑宋军,也都调转马头杀了回来,其中穿绯袍的非是旁人,正是姚麟。实际上,姚麟带领的这五百骑宋军,就是故意用来当诱饵的。
他们的行动显然很成功,不仅吸引到了野利莽的注意力,而且把夏军游骑的注意力也都吸引了过来。并且,姚麟等人还通过夜晚宿营、早晨埋锅造饭等方式,给陆北顾拖延出了足够的赶路和设伏的时间。正因如此,陆北顾才得以在昨天带兵自南门出城,然后一路绕行,来到此地设伏,只待有可能在断魂坳或跑马岭设伏的夏军上钩。
在此地设伏的宋军,正是姚兕带着的缉私营剩下三百骑,以及赵明、张臣带领的大顺城五百骑兵,他们大多带着弓弩,马匹只是赶路用。
而实际上,陆北顾也并不能确定,在姚麟前面一定会有伏击,所以也只是如此吩咐了姚麟,让他在两处极有可能设伏的险地,都通过诈撤的方式,来
验证敌人是否设伏。
如今一看,夏军果然有埋伏,也果然忍不住追了过来。
“陆、北、顾!”
野利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愤怒、悔恨和恐惧兼而有之。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五百骑只是个诱饵,穿着陆北顾官袍的也是个替身,真正的陆北顾,早就带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到了这个精心挑选的绝地,张网已待多时!
此时的山坳里,宋军共有一千三百余人,而追击进来的夏军只有五百余人。
“统军!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细封阿吴带着几名亲兵拚命冲到野利莽身边,他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了甲胄,脸上满是血污。野利莽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部下,听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之前的他就像是一头追逐猎物的野兽,被贪婪蒙蔽了双眼,彻底失去了理智,根本听不进去劝谏。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后面倒是还有一百余骑能及时跟上来,可这点人有什么用?至于大部队,人数倒是不少,但全都落在更后面呢!!
“突围!往坳口冲!能冲出去一个是一个!”
“好!我打头阵!”细封阿吴毫不犹豫地应道。
但宋军的包围圈如同铁桶,箭雨毫不停歇,伏兵从各处杀出,夏军骑兵在狭窄地形里根本发挥不出冲击力优势,反而成了活靶子。
野利莽换了匹马,勉强向坳口方向冲杀了数十步,身边的人数却越来越少。
“嗖!”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穿透了冲在最前面的细封阿吴的脖颈,其身体一震,手中的弯刀“当哪”落地,坠马身亡。
野利莽在亲兵拚死护卫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四面八方都是宋军。
至于山坳外面,落在后面的一百多夏军骑卒也确实奋力前来营救了,但于事无补,根本冲不进来,更谈不上解围。
很快,野利莽在被围攻中,就被宋军士卒手里的骨朵敲到了脑袋。
这位夏国嘉宁军司的副统军,就这样瞪着眼睛,缓缓从马背上栽倒,重重摔在了黄土上,溅起一片尘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