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九章:晕船

作品:《黑白道:一只熊猫的人间观察

    出了青石镇,官道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少,水塘越来越多,一片连着一片的。空气里多了一股湿湿的、潮潮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黑白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书生告诉他,那是水乡的味道。


    “再往前走,就是大泽水系了。”书生指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光,“河流湖泊交错,水路比陆路好走。我们到了前面的镇子,改坐船,能省好几天的路。”


    黑白没有坐过船。他在山上住了那么多年,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后山那条小溪。溪水浅,清可见底,踩着石头就能过。他不知道“坐船”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书生看出了他的茫然,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们又走了两天。一路上,书生教了黑白很多东西。怎么在集市上挑便宜的干粮,怎么在路边找能喝的水,怎么从树木的朝向判断方向,怎么在破庙里找到最干净的地方睡觉。


    有些东西作为熊猫的黑白比书生更专业,但是黑白也没有浪费书生的心意,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记在心里。


    “你看这棵树,”书生指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朝南的那一面枝叶比较茂盛,因为阳光多。朝北的那一面就稀疏一些。迷路了就看树,看苔藓也行,苔藓长在北面。” 黑白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周围其他的树,点了点头。虽然早就知道,但是没有反驳。


    “还有,”书生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干粮的布袋,“干粮要先吃硬的、容易坏的,把耐放的留到后面。不要一下子全吃光,要算计着吃。你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书生教他的时候,脸上总带着一种得意的神情。不是炫耀,是一种“你看我虽然穷但我会过日子”的自豪。他从不为自己贫穷感到自卑,反而为自己能在拮据中过得比别人好而感到骄傲。 “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的,”他说,“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自己想办法。衣服破了,自己缝;鞋底磨穿了,自己补;饿肚子了,去山上挖野菜。别人觉得苦,我觉得挺好。因为我会的东西,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一辈子都学不会。”


    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大镇子。镇子比之前的都大,街上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店铺,是水。


    镇子外面是一片宽阔的水面,连接着一条大河,河水浑黄,流速很快,一眼望不到对岸。水面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的在卸货,有的在装货,有的在等人。船工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袋袋货物搬上搬下。


    黑白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船,眼睛瞪大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也从来没见过会动的房子——那些船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是不倒翁。


    “这就是船?”他问。 “这就是船。”书生说,“走,去找船老大问问,有没有顺路的船能捎我们一程。”


    书生带着黑白沿着码头走了一圈,问了好几个船老大。有的说不顺路,有的说已经装满了,有的说要价太高。最后,他们找到一艘往大泽城方向去的商船,船上装的是布匹和茶叶,还有一些空位。船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满脸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像打雷。


    “你们两个人,一只狐狸,到大泽城?”他看了看黑白,又看了看书生,“行,三两银子。”


    书生摇了摇头。“三两太贵了。我们两个人,一只狐狸,不占地方。您这船反正顺路,捎我们一程,二两。”


    船老大皱了皱眉。“二两少了点。再加五百文。”


    书生想了想。“二两五百文,行。但您得管我们一顿饭,不用好,粗粮就成。”


    船老大看了看书生,笑了。“亏你还是读书人,可会过日子。行,上来吧。” 书生从怀里掏出银子,又转身接过黑白递来的钱,数了二两五百文,递给船老大。


    船老大收了钱,指了指船舱。“下去吧,船工们住的地方,你们跟他们挤一挤。不嫌弃就行。”


    “不嫌弃。”书生说。黑白跟着书生下了船舱。船舱不大,矮矮的,要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铺着稻草,堆着几个麻袋,几个船工正躺在那聊天,看见他们进来,挪了挪地方,腾出一块空地。


    书生道了谢,把包袱放下,坐在稻草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黑白也坐下来,把阿绯从肩上抱下来,放在膝盖上。阿绯蹲在他腿上,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它从来没坐过船,从来没在水面上待过,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


    船开了。船身晃了一下,黑白没有防备,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撞在书生身上。书生扶住他。“坐稳了,船晃是正常的。” 船出了码头,驶入大河。河面很宽,水流很急,船在波浪中起伏,一上一下的。


    黑白抓着身下的稻草,手指抠进草茎里,身体随着船身摇晃,脸色开始发白。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脚底下没有根,整个人轻飘飘的,随时会飞出去。胃里也开始不舒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阿绯从他腿上跳下来,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他。“黑白,你怎么了?”它小声问,声音只有黑白听得见。


    “没事。”黑白说。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开始冒汗。书生看出了不对劲。“你晕船了?”


    “什么是晕船?”黑白问。


    书生还没来得及回答,黑白就弯下腰,干呕了一声。胃里的酸水涌上来,他来不及转头,吐在了地上。阿绯吓得往后跳了一下,又跳回来,用脑袋蹭他的手。


    书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一股酸酸的味道飘出来。是醋。他把陶罐递到黑白嘴边。“喝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 黑白接过陶罐,喝了一小口。醋很酸,酸得他眯起了眼睛,但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确实压下去了一些。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喘气。阿绯蹲在他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担心。


    书生把陶罐盖上,放在旁边,看着黑白那副样子,心里暗暗庆幸。这醋是在青石镇买的,那个镇子以酿醋闻名,满街都是醋香。他买的时候,黑白还问他买醋干什么,他给了黑白一个“不可言说”的表情,没有解释。他其实也没想好有什么用——也许路上拌凉菜,也许到了老家送给乡亲们尝尝。没想到黑白晕船了,这醋倒是先派上了用场。他觉得自己果然有先见之明。


    “你运气好,”书生说,“要不是我买了这醋,你今天得把苦胆吐出来。” 黑白没有力气接话,闭着眼睛靠在船舱壁上。阿绯蹲在他膝盖上,用爪子轻轻按了按他的手,像是在安慰他。书生看着阿绯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狐狸,真成精了。”


    阿绯听见“成精”两个字,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它没有表现出来。它只是继续蹲在黑白膝盖上,用脑袋蹭他的手。


    船老大下来看了一趟。他手里拿着一个果子,递到黑白面前。“小孩儿,吃个果子,压一压。” 黑白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果子,又看了看船老大。他想说谢谢,但胃里又翻了一下,没说出来。书生替他接过果子,道了谢。


    船老大摆了摆手。“没事,这船上就你一个小孩儿,看着怪可怜的。晕船正常,多坐几次就好了。”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咚咚咚的,踩得船板直晃。


    黑白撑着身体,勉强朝船老大的方向点了点头。书生把果子递给他,他没有接。书生把果子放在他手边,又把醋罐子塞进他手里。“喝不下了就闻一闻,醋味能压晕。”


    黑白的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汗。他靠在船舱壁上,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一上一下的,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以前在山上,他受过伤,挨过饿,生过病,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舒服,脑子里像是灌了浆糊,胃里像有人在拧毛巾,每拧一下他就想吐一次。


    他吐了好几次,从中午吐到傍晚,从傍晚吐到天黑。最后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酸得他嗓子疼。


    阿绯一直守在他身边。它没有到处乱窜,没有去甲板上看风景,没有叽叽喳喳地说话。它就蹲在黑白膝盖上,偶尔用脑袋蹭蹭他的手,偶尔用舌头舔舔他的手指。到了饭点,船工们开始吃饭,船舱里飘着饭菜的香味。阿绯没有去吃,它从包袱里叼出一个窝窝头,放在黑白手边,然后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意思是:你吃。


    旁边的船工看见了,啧啧称奇。“这小狐狸,真通人性。还知道给主人送吃的。” 另一个船工也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样的机灵的狐狸。”


    阿绯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才不是普通的狐狸呢。


    书生从船工那里讨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放在黑白手边。“喝点水,不吃饭也得喝水,不然脱水了。”黑白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他的胃已经不听使唤了,喝进去的水在胃里晃了几下,又想吐。他闭上眼睛,靠在船舱壁上,一动不动。


    船工们吃完饭后,看见黑白蜷在角落里的样子,起了恻隐之心。一个年纪大些的船工把自己的铺盖挪了挪,腾出一块更宽敞的地方,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让这小孩儿躺这儿,宽敞些。蹲着更难受。”


    另一个船工说:“明天白天,让他上甲板透透气。闷在船舱里更晕。”


    书生替黑白道了谢,把他扶到那个宽敞的位置上,让他躺下来。黑白躺下后,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惨白惨白的。阿绯蹲在他枕头旁边,缩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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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那天晚上,黑白几乎没有睡着。船一直在晃,他的胃一直在翻,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吐一次。阿绯每次都跟着起来,蹲在旁边看着他。书生也被折腾得没睡好,但他没有抱怨,每次黑白起来吐,他都爬起来,把醋罐子递过去。


    第二天早上,黑白的脸色更差了。阿绯蹲在他旁边,急得不行,但它不能说话,只能用脑袋蹭他的手。书生看着黑白那副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样不行,得吃点东西。”


    黑白摇了摇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书生把窝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泡软了,端到黑白面前。“喝这个,不用嚼,顺着嗓子往下咽就行。” 黑白看着那碗泡软的窝窝头,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糊糊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没有翻上来。他又喝了一口,喝了小半碗,然后放下了。阿绯看着他喝了,松了一口气,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船老大又来看了一趟。他看见黑白比昨天更差的样子,摇了摇头。“这小孩儿,身子骨看着壮实,怎么晕船这么厉害。”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书生,“这是姜片,含在嘴里,能压晕。我们船工晕船了就含这个。”


    书生接过纸包,道了谢。船老大摆了摆手,又走了。书


    生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干姜,黄黄的,皱巴巴的,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味道。他拿出一片,递给黑白。“含在嘴里,别嚼。”黑白接过去,含在嘴里。姜片辣辣的,辣得他舌头发麻,但那股恶心感确实又压下去了一些。他含着姜片,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


    中午的时候,一个船工上来叫他们,说甲板上没人,可以上去透透气。书生扶着黑白上了甲板。甲板上的风很大,吹得黑白的头发往后飘。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宽阔的河面,看着两岸的村庄和田野,看着天上的云在风里飞快地移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但他的胃反而舒服了一些。


    阿绯从他肩上跳下来,在甲板上跑了一圈,又跑回来,仰着头看他。它的眼睛亮亮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整个狐狸兴奋得不行。它从来没坐过船,从来没在水面上待过,一切都新鲜得不得了。它不能在人前说话,但它用动作表达了一切——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用爪子拨水,被水花溅了一脸,甩了甩头,又去拨。


    书生看着阿绯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狐狸真兴奋。” 黑白看着阿绯在甲板上跑来跑去,嘴角弯了一下。这是他上船以来第一次笑。


    阿绯跑累了,回来蹲在黑白脚边,仰着头看他。它想说话,想说“黑白你感觉好点了没有”,想说“这水好大好多鱼”,想说“我好高兴”,但它不能说。它只能看着黑白,用眼睛说话。黑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我没事。”他小声说。阿绯只好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船在河上走了三天。黑白的晕船症状到第二天下午才有所好转,不再呕吐了,但身体还是不太适应,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像喝醉了酒。他只能慢慢走,不能快,快一点就头晕。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上甲板了,虽然还是有点晕,但没那么剧烈了。


    阿绯终于放心了,又开始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趴在船舷上看水,一会儿去闻船工晒的鱼干,被船工笑着赶走。


    第三天傍晚,船到了大泽城附近的渡口。船老大站在船头,朝船舱喊了一声:“到了!收拾东西下船!”


    书生把包袱收拾好,扶着黑白上了甲板。黑白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渡口。渡口很大,停着几十条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热闹得很。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城墙,城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屋顶,一眼望不到头。 “这就是大泽城?”黑白问。


    “这就是大泽城。”书生说,“我们到了。” 黑白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想,道一的朋友,就在这里给他存了东西。存了那么多年。他终于来了。


    阿绯从黑白肩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远处的城墙。它的尾巴翘得高高的,整个狐狸兴奋得不行。


    船靠岸了。书生扶着黑白下了船,踩在坚实的土地上。黑白的腿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在船上晃了三天,他已经习惯了摇晃,突然踩在不会晃的地面上,反而不会走路了。书生扶着他站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适应。


    “走吧,”书生说,“先找个地方住下来。你这样子,今晚得好好休息。” 黑白点了点头,跟着书生往城里走。阿绯跟在他脚边,小爪子嗒嗒嗒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它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船,又转回头,跟上了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