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正面交锋

作品:《一眼万金

    沈牧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陈少白。


    周六下午,他去锦华拍卖行查阅资料库的路上,在古玩城门口的台阶上被人拦住了。


    陈少白一个人,没带随从。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皮质手提袋。站在台阶上看着沈牧,嘴角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既温和又有距离感。


    “沈小哥,有缘。”


    沈牧站住了。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台阶上还有几个进出的行人,不算偏僻。中午时分,阳光很亮。


    “陈先生。”


    “别这么生分。”陈少白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沈牧面前。近距离看他,比交流会上显得更瘦一些,但精神头很足。眼角的细纹在笑起来的时候更明显,像是刻意经营出来的亲和力。


    “刘裕去你那儿的事,我听说了。”陈少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他做事太直了,上来就谈签约,没礼貌。你别介意。”


    沈牧没接话。


    “我真正想说的不是签约。”陈少白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件东西。


    一块玉璧。


    圆形,直径约十五厘米。青灰色,表面有土沁和灰皮。雕刻着谷纹——密密麻麻的小圆粒均匀分布在璧面上,像排列整齐的麦粒。


    “这件东西我昨天刚入手。”陈少白把锦盒递向沈牧,“想请你给看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沈牧。


    这不是普通的鉴定请求。这是一个测试。


    陈少白要亲眼看看沈牧鉴定东西的过程——看他怎么看、看多久、从哪里入手。


    沈牧接过锦盒。


    拒绝只会显得心虚。


    他拿起玉璧。


    谷纹玉璧。如果是真正的战国或者汉代的古玉璧,价值在几十万到上百万之间。


    先看表面——土沁自然,灰皮分布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这符合长时间埋藏的特征。做旧的土沁通常很均匀。


    谷纹的雕刻——每个小圆粒都有独立的手工痕迹,尾部有收刀的细微变化。机器雕刻的谷纹尾部是一模一样的。


    圆璧的边缘——有自然的磕碰痕迹,不是锐角的断裂而是圆润的老磕。


    从常规方法看,这件玉璧的外观特征指向真品。


    但沈牧不打算用透视。


    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陈少白在看着他。


    如果他摸了一下玉璧之后就给出精确的材质判断,陈少白一定会注意到。这个人比钱老板、比刘先生那个试探者都聪明得多。在他面前暴露太多,等于递给对方一把刀。


    沈牧用了三分钟,按照赵德发教的标准流程仔细看了一遍。


    “谷纹玉璧。从土沁、灰皮、谷纹刀工来看,年代应该在战国到两汉之间。玉料偏青灰色,可能是疆域料或者甘肃料——具体需要看料子的细部结构。”


    他把玉璧放回锦盒。


    “整体判断——偏向真品,但需要做碳十四测定和微量元素分析才能确认年代。”


    故意说得保守。


    陈少白接过锦盒,没有露出失望也没有露出满意——他的表情管理太好了。


    “沈小哥果然谨慎。”他合上锦盒,“年轻人谨慎是好事。”


    他把锦盒放回手提袋,然后看着沈牧。


    “你知道你长得像谁吗?”


    沈牧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像你爹。”陈少白笑了,“你爹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看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急不躁。不过他比你胆子大——看到不对的东西,当场就说。”


    “你认识我爹。”


    “当然认识。”陈少白的语气很自然,“你爹是四大名手之一。在这个行当里,谁不认识沈建国?”


    他停了一下。


    “可惜了。你爹是个好鉴定师。但好鉴定师不一定有好下场——这个行当,眼力只是一半,另一半是人情世故。你爹眼力满分,人情世故不及格。”


    这句话听着像感叹,但沈牧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提醒。或者说,警告。


    “你爹当年犯的错,不是鉴定错了。是站错了队。”陈少白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审视,“他一个人扛着真品的判断,跟所有人对着干。结果怎样?名声全毁了。”


    “他鉴定的那件东西到底是不是真品——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人站在他那边。”


    陈少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沈牧心上。


    “沈小哥,你现在正在往上走。交流会上一战成名,古玩城有人开始叫你沈师傅,锦华拍卖行的苏小姐也很欣赏你——你的路,比你爹当年宽多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沈牧的肩膀。


    “别把路走窄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那件玉璧是真品。战国晚期的。等碳十四结果出来,我让人把报告给你看看。”


    他笑着走远了。


    沈牧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在身上,但他觉得冷。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感觉——陈少白的每一句话都在释放信号。


    “你爹站错了队”——意思是:别站到我的对立面。


    “没有人站在他那边”——意思是:你也会一样。


    “别把路走窄了”——意思是:最后的警告。


    陈少白不是在跟他套近乎。


    是在画一条线。


    线的这边是“朋友”,线的那边是“敌人”。


    沈牧在那条线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古玩城,穿过走廊,走向锦华拍卖行的方向。


    他没有选择站在哪一边。


    因为他还不够强。


    但他记住了陈少白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