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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雨落一整晚》 第五卷·第三十章旧物与灰尘
三十岁生日那天,顾雨落搬了家。
新公寓在成都南边,一个新建的小区,高层,二十一楼。房子不大,六十平,一室一厅,但朝南,有个小小的阳台。阳光很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都铺满了,暖洋洋的,干燥的,和成都常年潮湿的空气截然不同。空气里有新刷的墙漆和木地板混合的、干净而陌生的气味,没有霉味,没有潮气,没有那些旧东西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重的、黏稠的回忆。
搬家工人把最后一个纸箱搬进来,放在客厅中央,然后收了钱,道了谢,离开了。门关上,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空气里静静流淌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城市模糊的背景音。
顾雨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纸箱。大大小小,十几个,堆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像一座座沉默的、但装满了未知的、可能沉重也可能轻盈的小山。她从十五岁来成都,到现在十五年,搬了四次家。从和妈妈合租的老房子,到大学宿舍,到工作后第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再到这个终于属于她自己的、小小的、但至少朝南的公寓。
每次搬家,她都会扔掉很多东西。旧衣服,旧书,旧家具,那些用不着的、占地方的、带着太多回忆的、但不得不舍弃的、沉重的过去。但总有一些东西,她扔不掉,也舍不得扔。那些东西,被她从一个纸箱,搬到另一个纸箱,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像某种沉默的、固执的、但毫无意义的陪伴。
比如那个铁盒子。很旧了,铁皮已经生锈,边角有些凹陷,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斑驳的底。是她初一那年,秋蒽蒽给她的,里面原来装的是饼干,后来被她用来装那些传过的纸条。那些写在课本空白处的、没意义的、琐碎的对话,那些只有她们懂的玩笑,那些只有她们画的云朵、星星、叶子。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塞满了整个盒子。
她已经很多年没打开过了。盒子在每次搬家中,都被小心地包在衣服里,放在最安全的角落,但从来没有被打开过。好像打开,那些纸条就会像蝴蝶一样飞出来,带着十五岁的、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气息,把这个干净的、干燥的、三十岁的、崭新的公寓,彻底淹没,让她窒息。
但她今天想打开。在三十岁生日这天,在这个终于属于自己的、朝南的、阳光很好的公寓里,她想打开,看看那些纸条,看看那些十五岁的、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记忆,看看那个叫秋蒽蒽的女孩,和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下着雨的春天。
她蹲下来,找到那个装着铁盒子的纸箱,打开。里面是衣服,她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在箱子的最底层,她摸到了那个铁盒子。很凉,很沉,边角硌手。她拿出来,放在地上,阳光照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射出暗淡的、斑驳的光。
她盯着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很小心地,打开。
纸条还在。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但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墨迹也淡了,像一场下了很久、但终于停了、却把颜色都洗褪了的雨。她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是秋蒽蒽的字迹,很工整,很清晰,写在数学课本的空白处:
数学老师今天发型好像蒲公英。
下面,是她的字迹,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蒲公英,旁边写:
像被风吹散了一半,还倔强地撑着另一半。
她笑了,很轻地,在嘴角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温柔的弧度。然后拿起下一张。
是她的字迹:
食堂的土豆烧肉里只有三块肉,合理吗?
秋蒽蒽回:
不合理,但土豆很好吃。
她画了个哭脸,秋蒽蒽在下面补:
那你别吃。
不吃浪费。
她又画了个哭脸。
下一张,是秋蒽蒽的:
窗外那只鸟已经在同一个枝头站了十分钟,它在思考鸟生吗?
她回:
可能只是在消化早餐。
下一张,下一张,下一张。那些没意义的、琐碎的对话,那些只有她们懂的玩笑,那些只有她们画的云朵、星星、叶子。一张一张,在她手里展开,又合上。纸张很脆,很轻,拿在手里,像握着十五岁的、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气息。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泛黄的纸条上,把那些淡了的墨迹,照得清晰了些。空气里有新刷的墙漆和木地板干净的气味,但渐渐地,她好像闻到了别的味道——是薄荷墨水的清冽,是图书馆旧书纸张发霉的甜香,是雨打在梧桐叶上的潮湿,是外婆糖藕的桂花甜,是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十五岁的春天的气味。
那些气味,从这些泛黄的纸条里,从这生锈的铁盒里,从她心里那个早就空了、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空过的、湿漉漉的角落里,悄悄地,但不容置疑地,漫上来,把这个干净的、干燥的、三十岁的、崭新的公寓,填满,把她淹没,让她窒息,但也让她,第一次,在这个三十岁生日这天,在这个终于属于自己的、朝南的、阳光很好的公寓里,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柔软的、但带着刺痛的、活着的感觉。
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但迟到了十五年的仪式。然后,在盒子的最底层,她摸到了一张照片。
是那张合影。在梧桐树下拍的,阳光很好,她们肩并着肩,手拉着手,笑得很灿烂,很用力,用力到眼角微微抽搐。快门按下的瞬间,她看见秋蒽蒽眼里的她,很小,很清晰,像一枚书签,夹在时间的这一页,永远停在那里,停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停在这棵很老的梧桐树下,停在十五岁的、还没有说再见的夏天。
照片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卷曲,颜色也褪了,像一场下了很久、但终于停了、却把颜色都洗褪了的雨。但那些笑容,那些眼神,那些紧紧拉着的手,还在,清晰得让她心慌,让她想哭,但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在十五岁那个春天,在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雨里,早就流干了,只剩下这场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冷的、沉的、不管不顾的、成年人的雨,和这个干净的、干燥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三十岁的、崭新的公寓。
她翻到照片背面。上面有字,是她写的,用那支薄荷味的钢笔,工工整整,但墨迹已经淡了,像快要消失了:
和蒽蒽,永远。
永远。两个字,很重,很轻。重到像一场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轻到像这张褪了色的、边角卷曲的照片,像这些泛黄的、墨迹淡了的纸条,像这个生锈的、但装了十五年回忆的铁盒子,像这场三十岁生日这天,在这个终于属于自己的、朝南的、阳光很好的公寓里,突然涌上来的、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但带着刺痛的、活着的、但永远也回不去了的、记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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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心地,把照片放回铁盒,把纸条一张一张,重新叠好,放回去,盖上盖子。
阳光很好,照在生锈的铁盒上,照在那些沉默的纸箱上,照在光洁的木地板上,照在她三十岁的、终于属于自己的、朝南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崭新的公寓里。
空气里有新刷的墙漆和木地板干净的气味,但那些薄荷墨水、旧书纸张、雨打梧桐、外婆糖藕的、湿漉漉的、黏稠的、十五岁的春天的气味,好像还在,淡淡的,但固执地,存在着,像这场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留下的、唯一的、潮湿的、但正在慢慢变干的、但永远也干不了的痕迹。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二十一楼,很高,能看见很远的地方。成都的春天,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但透着一点脆弱的蓝,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次、但还没有彻底干净的绸缎。远处是城市的轮廓,高楼,街道,车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疲惫的、但依然在运转的、金属的光泽。
风吹过来,很轻,带着一点早春的、干燥的凉意,和城市惯有的、尘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浑浊的气味。没有雨,没有潮湿,没有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的、十五岁的春天的气味。只有这个干净的、干燥的、三十岁的、崭新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春天。
她想起秋蒽蒽。三十岁的秋蒽蒽,在哪里?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搬了家?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个朝南的、阳光很好的公寓?是不是也在某个三十岁生日这天,打开了某个生锈的铁盒,看着某张褪色的照片,某叠泛黄的纸条,闻着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十五岁的春天的气味,然后,在这个干净的、干燥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三十岁的、崭新的春天里,感觉到了某种真实的、柔软的、但带着刺痛的、活着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和秋蒽蒽已经十五年没联系了。从初三那个春天,她坐上那列火车开始,她们就断了。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信。只有这场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和这个生锈的铁盒,这张褪色的照片,这叠泛黄的纸条,和心里那个早就空了、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空过的、湿漉漉的角落。
但也许,这样就好。
也许有些人,有些记忆,有些雨,有些春天,就该被装在这样的铁盒里,被放在这样的纸箱底层,被带到一个又一个新家,但永远不被打开,永远不被晾晒,永远不被忘记,但也永远不被记起。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三十岁生日这天,在一个终于属于自己的、朝南的、阳光很好的公寓里——被偶然翻开,被短暂地触摸,被真实地感觉,然后,被重新盖上盖子,放回纸箱底层,继续沉默,继续陪伴,继续成为心里那个早就空了、但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空过的、湿漉漉的角落的一部分,成为这场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的一部分,成为这个干净的、干燥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三十岁的、崭新的春天的一部分。
然后,继续。
一个人。
但至少,有这个铁盒。
有这张照片。
有这叠纸条。
有这个朝南的公寓。
有这个阳光很好的春天。
有这场下了十五年、但好像永远也不会停的雨。
有这个不得不继续的、三十岁的、崭新的、但心里某个角落永远湿漉漉的、未来。
和那些,湿漉漉的,但至少还能呼吸、还能感觉、还能记住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