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数学题与作文本
作品:《雨落一整晚》 第二卷·第十一章数学题与作文本
腊月的风像被砂纸磨过,刮在脸上,粗糙而疼痛。教室里,暖气片发出更加卖力的嗡鸣,但空气依然干冷,粉笔灰在日光灯下无精打采地飞舞。黑板上,期末倒计时从“30”变成了“15”,红色粉笔字一天天缩小,像某种步步紧逼的倒计时炸弹。
秋蒽蒽的数学在顾雨落的“特训”下,终于爬过了90分那条线。最后一次模拟考,她拿了92分。不高,但足够让她在数学老师念到“秋蒽蒽,92”时,抬起头,迎接那道赞许的目光。
顾雨落更夸张,数学118,只错了一道选择题。但她盯着卷子上那个红叉,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不该错的,”下课铃响了,她还坐在位置上,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注解,“粗心。看漏了一个条件。”
秋蒽蒽看着她。顾雨落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熬夜复习留下的痕迹。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笔头,盯着那道题,像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较劲。
“已经很好了。”秋蒽蒽说,把保温杯推过去,“喝水。”
顾雨落接过,拧开盖子,小口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汽蒙上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用校服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对秋蒽蒽笑了:“还不够。一中去年的数学平均分是115。我得稳定在115以上才行。”
她说“一中”时的语气,像在说一个神圣的名字。秋蒽蒽已经习惯了。自从那个夜晚在操场许下约定后,“一中”就成了她们之间一个沉默的、但无处不在的坐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咬牙坚持,都指向那个地方。
“你的作文呢?”顾雨落忽然问,目光落在秋蒽蒽摊在桌上的语文卷子。作文分数:55/60。又是高分。
秋蒽蒽把卷子推过去。这次的题目是《寒冬里的温暖》,她写了外婆——写外婆在冬日清晨生炉子,炉火映红她满是皱纹的脸;写外婆把烤得焦香的红薯剥开,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写外婆在灯下给她补校服,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缝进整个冬天的暖。
“真好,”顾雨落轻声念着最后一段,“‘外婆的手很糙,像老树皮,但抚摸我额头时,是世界上最柔软的温度。’这个比喻,我怎么就想不到?”
“你写什么了?”秋蒽蒽问。顾雨落的作文这次是48分,不算低,但离“好”还有距离。
顾雨落把自己的卷子递过来。她也写了温暖,写的是“知识的温度”——写解出一道难题时的豁然开朗,写读懂一首诗时的会心一笑,写和同桌讨论问题时的思维碰撞。结构工整,辞藻讲究,但陈老师批注:立意尚可,但缺乏打动人心的细节。
“我好像,”顾雨落苦笑,“只会写这些‘大’的东西。温暖就是温暖,阳光就是阳光,解难题就是高兴。但你的温暖,是烤红薯的甜香,是补校服的针脚,是外婆粗糙的手。这些……我怎么就看不见呢?”
秋蒽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写东西,只是把眼睛看见的、心里感受到的,如实写下来。而顾雨落,似乎总是试图在生活之上,构建一个更“正确”、更“深刻”的意义。那些粗糙的、琐碎的、带着烟火气的细节,在她那里,好像自动过滤掉了。
“也许,”秋蒽蒽想了想,说,“你不用‘看见’。你就写你感受到的。比如解数学题,你是什么感觉?不只是‘高兴’,是……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征服了什么,还是……”
她卡住了。顾雨落看着她,眼睛亮起来:“还是什么?”
秋蒽蒽努力寻找合适的词:“还是……像爬上一座小山,回头看来路蜿蜒,而自己站在山顶,风吹过,一切都是值得的。”
顾雨落愣住了。她盯着秋蒽蒽,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恍然大悟的明亮:“对。就是那个感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秋蒽蒽脸有些热,“因为我看你解题的样子。你做出来了,会轻轻舒一口气,然后嘴角会翘起来一点点,很小的一点,但能看出来。那时候,你就特别……嗯,闪闪发光。”
她说“闪闪发光”时,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顾雨落听清了。她的脸红了,耳朵尖都红了,但眼睛更亮了,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阳光。
“秋蒽蒽,”她轻声说,“你是我见过,最会‘看’的人。”
秋蒽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卷子的边角。顾雨落的夸奖,总是来得这么直接,这么重,重到她不知道该如何承接,只能笨拙地沉默。
“那这样,”顾雨落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淡紫色的观察笔记,翻到新的一页,“我们继续。你教我‘看’生活,我教你解数学题。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这个词让秋蒽蒽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她点头:“好。”
于是她们开始了新一轮的“互帮互助”。数学上,顾雨落给秋蒽蒽出更难的题,教她更巧妙的解法。作文上,秋蒽蒽带顾雨落“看”那些她习以为常、却视而不见的细节。
她们在食堂吃饭,秋蒽蒽指着顾雨落餐盘里的土豆烧肉:“看这片土豆,炖得透明,用筷子一夹就碎。肉很少,只有三块,但每一块都裹着浓稠的酱汁,亮晶晶的。”
顾雨落就停下筷子,认真看那片土豆,看那块肉。然后她在笔记本上写:土豆炖得透明,像琥珀。肉裹着酱汁,亮得像涂了漆。食堂大叔今天心情应该不错,酱汁给得足。
她们在操场跑步,秋蒽蒽指着天空:“看那朵云,像什么?”
顾雨落仰头,喘着气:“像……像棉花糖?”
“再仔细看。它边缘有点毛茸茸的,被风吹散了,像……”
“像蒲公英,”顾雨落眼睛一亮,“对,像蒲公英,被风吹散了一小半,还倔强地撑着另一半。”
她们在图书馆,秋蒽蒽指着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看这片叶子,新长的,嫩绿色,边缘还卷着。下面那片,老叶子,颜色深绿,叶脉清晰,但叶尖有点枯了。”
顾雨落就趴过去看,鼻尖几乎贴到叶子。然后她写:新叶像婴儿的手,怯生生地张开。老叶像老人的脸,皱纹深刻,但依然努力向着光。它们长在同一根藤上,是生命的两端,却共享同一寸阳光,同一捧水。
渐渐的,顾雨落的观察笔记里,不再只有“像什么”“是什么”的比喻,而有了温度,有了气味,有了触感。她开始写食堂的蒸汽蒙湿了眼镜,写跑步时冷风灌进喉咙的刺痛,写图书馆旧书纸张特有的、发霉的甜香。
她的作文也开始变了。不再只是“知识的温暖”,而有了具体的画面——写秋蒽蒽教她“看”时认真的侧脸,写秋蒽蒽指着那片土豆说“亮晶晶的”时,眼睛里细碎的光。写她们在操场跑步,她喘不过气时,秋蒽蒽放慢脚步,说“不急,慢慢来”。
“这样写,”顾雨落把新写的作文给秋蒽蒽看,有些忐忑,“可以吗?”
秋蒽蒽看。顾雨落写的是《并肩》,写她们一起跑步,一起复习,一起“看”世界。文字依然工整,但多了温度,多了细节,多了那种只有亲身经历才能写出的、微妙的颤动。
“可以。”秋蒽蒽说,然后补充,“很好。”
顾雨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她把作文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珍贵的宝物。
数学上,秋蒽蒽的进步更明显。在顾雨落的“特训”下,她已经能独立解出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有时甚至能摸到第二问的门槛。数学老师开始点名让她上黑板做题,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慌张,而是能稳住呼吸,一步步写,虽然慢,但清晰,正确。
“不错,”数学老师在她解完一道中等难度的几何题后,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笑容,“有进步。继续保持。”
秋蒽蒽走下讲台,回到座位。顾雨落对她竖起大拇指,无声地用口型说:漂亮。
秋蒽蒽脸红了,但心里是满的。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很陌生,但很好。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束光,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期末考前一周,她们开始了最后的冲刺。每天六点起床,在宿舍楼的楼梯间背英语单词——那里回声大,记得牢。午休不睡了,一人一套数学卷子,计时做,做完对答案,讲错题。晚上自习到十点,然后去操场跑两圈,说是“清醒头脑”,其实是累到极致后,一种近乎自虐的放松。
腊月十五,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早上起来,世界白得刺眼。梧桐枝桠上积了厚厚的雪,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麻雀飞过,震落一小团雪沫,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顾雨落感冒了。重感冒,鼻子堵得说话都带鼻音,但依然坚持来上早自习。秋蒽蒽给她带了外婆熬的姜汤,装在保温杯里,还热着。
“趁热喝。”她把保温杯推过去。
顾雨落接过,拧开盖子,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飘出来。她小口小口地喝,热气蒙上眼镜片,也蒙红了她苍白的脸。
“谢谢。”她说,声音哑哑的。
“今天别太拼了,”秋蒽蒽说,“休息一下。”
“不行,”顾雨落摇头,很轻,但很坚决,“最后一周了,不能松。”
她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套数学卷子,摊开,拿起笔。但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她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又重新戴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秋蒽蒽看着她。顾雨落的侧脸在晨光里有些模糊,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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颤抖的睫毛,显示出她在忍受什么。那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但她不允许自己断。
午休时,顾雨落发烧了。额头发烫,脸通红,但意识还清醒。秋蒽蒽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去医务室。”她说,声音不容置疑。
“不用……”
“必须去。”秋蒽蒽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拉起她。
顾雨落没力气挣扎,任由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出教室。雪后的校园很安静,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顾雨落眯着眼,脚步虚浮,秋蒽蒽紧紧抓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医务室的校医给顾雨落量了体温:38.9度。开了药,让她躺在观察床上休息。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顾雨落蜷在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回去吧,”她哑着嗓子说,“别耽误复习。”
“我陪你。”秋蒽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笔记,开始看。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明暗的分界线。顾雨落睡着了,呼吸很重,很沉,偶尔会皱一下眉,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秋蒽蒽放下笔记,看着她的睡脸。顾雨落睡着时,那种紧绷的、倔强的神情消失了,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稚气的脆弱。她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秋蒽蒽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润湿。顾雨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像只生病的小猫。
秋蒽蒽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顾雨落睡了两个小时,醒来时烧退了些,脸色也好了点。她睁开眼睛,看见秋蒽蒽还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没走?”
“嗯。”
顾雨落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真:“秋蒽蒽,你真是个傻子。”
“你也是。”秋蒽蒽说,把保温杯递过去,“喝水。”
顾雨落接过,小口喝。水温刚好,是秋蒽蒽中间去换的。
“我梦见我们考上一中了,”顾雨落忽然说,声音还很哑,但眼睛亮晶晶的,“梦见我们站在校门口,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阳光特别好,把校牌照得闪闪发光。你对我说:‘看,我们做到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雪后的天空是那种澄澈的、冰冷的蓝,一丝云也没有。
“然后我就醒了,”她轻声说,“发现是梦,有点失望。但看见你在这儿,又觉得,也许不是梦。也许真的能做到,只要你在这儿,我在这儿,我们一起努力。”
秋蒽蒽鼻子一酸。她别过脸,看窗外。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耀眼。有鸟飞过,在蓝天下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能做到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嗯。”顾雨落点头,然后伸出手,小拇指翘着。
秋蒽蒽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在医务室白色的床单上,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在雪后刺眼的阳光下,她们又一次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松开手,顾雨落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我好了。回去复习。”
“再休息会儿……”
“不行,”顾雨落已经下床,穿上鞋,“最后一周了,不能浪费。”
她说着,对秋蒽蒽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朵小花,脆弱,但倔强。
“走吧,同桌。一起。”
秋蒽蒽看着她,然后也笑了:“嗯,一起。”
她们走出医务室。雪后的阳光很刺眼,但风很冷。顾雨落裹紧外套,秋蒽蒽走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像在为她们伴奏。
回教室的路上,顾雨落忽然说:“秋蒽蒽,等我们考上一中,高中三年,还要当同桌。”
秋蒽蒽转头看她。顾雨落的眼睛在雪后的阳光里,亮得像琥珀,里面映着蓝天,白雪,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
“好。”她说。
“拉钩?”
“拉钩。”
她们在雪地里,又一次伸出小拇指,勾在一起。这次没说“一百年不许变”,只是安静地勾着,然后松开,继续往前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阳光在头顶明晃晃地照。
数学题很难,作文本很重,未来很远。
但只要有人并肩,只要有个约定叫“一起”,再难的路,好像也能走下去。
再重的担子,好像也能扛起来。
再远的未来,好像也能一步一步,走到它面前,然后说:
看,我们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