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一贯强说歪理。


    谢岁安沉默片刻,随即笑了起来,再度与之对视。


    “既然大当家都说的这么清楚了,想来我是没得选的。我可以留下,还望大当家遵守信用,放了公子一干人。”


    彭渊一愣,倒是没想到这么就结束了,按照他原本的预测,该是还要拉扯几轮。


    不过达到目的就好,他不是没看出眼前人的心不甘情不愿,但只要人留下,后面有的是时间磨合。


    彭渊喜笑颜开,从内兜拿出一个小瓷瓶,推至谢岁安眼前。


    在谢岁安不解的眼神里,他开口解释:


    “我知道小兄弟你是因为地牢那些人才愿意留在握着寨子里,我可以放了他们,但,你也得喝下这个。你放心,这个只是限制人内功的药,会让你虚弱一段时间,不会损伤你的身体。等你真正甘愿留下来,我自然会给你解药。”


    谢岁安猛地抬头。


    彭渊也在看他,含笑的眸子里是不容拒绝的冰冷。


    二人僵持半晌,谢岁安伸手,一把抓起瓶子喝完,手一翻,瓶口便倒着向下——只有残留的水渍在瓶口汇成一滴要落不落的水珠。


    “我已经喝完了,大当家可以放人了吧。”


    彭渊哈哈大笑两声:“来人,将地牢的人带出来,将他们都放了。”


    片刻,精瘦的像猴似的袁不曲便将人带了过来。


    谢岁安再见陈子非一行,本想露出一个笑,才翘起的嘴角却蓦地僵住。


    他猛然看向彭渊:“不对,少人了,还有个小女孩呢?”


    彭渊抬眼看去,的确没有那个小女孩。他看袁不曲:“那个小丫头呢?”


    袁不曲本笑嘻嘻的脸在听见谢岁安发出疑问时,便沉了下去。


    他脸色难看的开口:“刚才子车仪来了地牢,说大哥你让他把那个丫头带出去,我以为是大哥你谈判需要,就把人给他了。”


    彭渊一惊:“他现在人呢?”


    袁不曲闭眼:“怕是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寨子。”


    死一样的寂静在空气中凝结。


    “大当家,你答应过我要放了所有人的。”谢岁安冷冷地看向彭渊。


    彭渊怒火中烧,沉声下令:“找,他刚提人不久,不会跑太远,你现在就带人去找。”


    “是!”


    袁不曲心中也气急,好个子车仪,大哥待他不薄,居然挟人质逃跑,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见谢岁安的脸色难看至极,彭渊略有心虚地开口:“你放心,人我一定给你找到。”


    只是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毕竟子车仪的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


    谢岁安强敛下所有情绪,他看着那边在听见苏茴不见了便开始乱动乱叫的陈子非,淡淡开口:“有劳大当家找人,我会遵守约定留在这里,还望大当家现在就放了公子他们。”


    “什么,你要留下?”本来冲着挟押自己土匪龇牙咧嘴的陈子非,闻言猛然转头,尖叫起来,“不行!你不能留在这个鬼地方,小茴已经丢了,你再出事不是要我命吗?你跟我们一起走!”


    此情此景轮不到陈子非说话,何况他还如此放肆。


    彭渊不悦,正欲开口,却被谢岁安打断:“大哥,你让我先跟公子交流下。”


    突然的称呼让彭渊一怔,他见谢岁安神色如常,终是点了点头。


    得到命令的土匪很快放了陈子非。


    谢岁安带着陈子非来到不远处的墙下,是彭渊能看到和听到的距离。


    陈子非一把抓住了谢岁安的手腕:“你和李书他们走,我留下,他们留你一个小孩干什么?要钱也该是留我。”他自是不知谢岁安和彭渊交易了什么,只能猜彭渊突然改变心意是因为钱财。


    谢岁安看着眼前人着急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子非哥,你确实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谁当你的弟弟妹妹都会很幸福。”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陈子非又气又急。


    “我走不了了,子非哥,彭渊不会放我走的。”谢岁安冲他摇摇头,掰开陈子非抓住自己的手,“子非哥,你和李大哥他们走,好好进京赶考,不用想着救我,我是自愿留下的。至于小茴,我会想办法救她。”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能丢下你们不管?”


    谢岁安却只盯着他,不语。


    陈子非愤怒地与之对视,看着看着,却败下阵来。一种巨大的悲哀如潮水涌上心头。


    他一拳砸向墙面,鲜红的血就这么洇入墙体,扩散出点点猩红。


    “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谢岁安听见他低声绝望的自嘲,只笑了笑,后撤一步作揖:“是弟弟的不是,在这里给哥哥赔罪,这也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还望哥哥理解我的任性,满足我这最后的心愿。”


    陈子非霎时红了眼,半晌才哑声吐出一字:“好。”


    “好了大哥,麻烦让公子他们离开吧。”谢岁安带着陈子非回来。


    彭渊点头。


    “你们几个,”他指出来一列人,“去,护送他们下山。”


    谢岁安一愣:“倒也不用……”


    “哎,贤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这山上的路难行又不好走,一旦行差踏错,遇到毒虫猛兽了怎么办?”


    不容置喙的语气。


    谢岁安虽然与这土匪头子昨天才‘认识’,对此人的行事风格却已有几分了解,于是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笑着开口:“是我考虑不周,还是大哥考虑得当。”随即,他又看向李书,“李大哥,照顾好公子。”


    李书复杂地看他,点头。


    目送着陈子非一行离去,谢岁安的视线转到旁边之人:“大哥,我能跟着一起去找人吗?我保证不会跑的。”


    “贤弟说的什么话,你当然是不会跑的,只是你才喝下封功散,不如还是呆在寨子里,房间已经给你收拾好了。”


    “大哥…”


    “阿六,你带他下去。”


    “……”


    谢岁安无奈,只得跟着那个叫阿六的土匪离开,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好像被什么吸引,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阿六也停了步伐,问道。


    谢岁安捂肚子:“刚才茶水喝多了,有些憋不住,我想去那边解个手。”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阿六背过身去:“赶紧的。”


    谢岁安在大树旁,一边作势解裤腰带,一边观察周围,眼见着没人,他眼疾手快的从树下一个石块下面挖出一个纸条:


    【想要她活命,一个人来,从寨东门走。】


    子车仪的字迹,还有子车百戏团特有的传递信息方式。


    他将纸条收好,见依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双指一并,直抠嗓子眼。


    恶心的感觉从喉头冲向胃部,他忍不住干呕起来,今天本来也没吃多少东西,很快就吐了个干净。


    他在旁边抓了把土掩盖,将手拍了拍,清理干净后才走出去。


    阿六一路带他向北,最终将他安置在一间小房间里。


    房间收拾的干净,床铺桌子一应俱全,门窗都落了锁,推不开,刚才他被带进来时,门外还有两个守门的。


    谢岁安凝神感受了下丹田,虽然他刚才吐出来一部分,奈何喝下的时间长,那药水吸收的又快,丹田里依然聚集不起一丝内力。


    封功散的时效大概能持续一月,一月之后才会慢慢恢复内功,若是小茴安全,他在这里呆着也无所谓,大不了慢慢周旋。


    可是她被子车仪带走了。


    谢岁安想起他刚才从树下挖出的消息,难道要把消息告诉彭渊,让他去找人?


    不,不行,彭渊哪里会顾及苏茴的死活,而子车仪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见不到他,指不定会真的杀人。


    他沉思片刻,再度观察起这个房间。


    大约是为了彰显招安的诚意,又或者笃定喝下封功散的他决计逃不出寨子,彭渊给他的房间虽然门窗上了锁,也派人看守,却实实在在就是个普通的房间,忽略自由的问题,倒也算舒适。


    谢岁安摸了摸窗户,房间建造应该有些年头,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淡淡的杉木味。


    从房间出去倒是不难,破窗,或者把门外的人骗进来再开溜,哪一样都成。


    只是想从寨子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刚才被带过来时,他一路观察,寨内的人多,轮守的也严密,他现在没有内力,只剩下基本的功夫,虽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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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功夫不差,却决计不是这么多人的对手,何况还有个子车仪在寨内坐镇。


    沉思良久,他最终还是敲了敲门,对门外的人道:“劳烦门外的兄弟跟寨主带个话,我想见他,有要紧的事跟他说,是关于子车仪的。”


    门外传来不耐的声音:“寨主哪里有空见你?老实呆着,少整幺蛾子。”


    谢岁安眯眼,隔着门见不到人,他气息下沉,让出口的话音更加掷地有声:“这位兄弟,你知道刚在在主屋的时候,寨主跟我说什么吗?”


    门外的人不搭理他,他继续:“你以为我们昨天厮杀了一夜,我今天来这个寨子,为什么还能完好无损的从主屋里出来,甚至还被好声好气的带到了这里?那是因为大哥要跟我结拜,我以后就是你们的三当家,就算我现在被关在这里,你觉得又能关多久?“


    门外陷入片刻的沉默,随后响起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


    “行,我现在去找寨主,他要是不见你,可不能赖我。”


    “自是不会,多谢兄弟。”


    不多时,人就回来了,他咧着嗓门嘲笑:“早说寨主没空搭理你,老实呆着吧,寨主想起来,自然会来见你的。”


    谢岁安讶异,不说彭渊对他的招揽心思,事关子车仪,他怎么也该来听下才是。


    “你没有告诉寨主是有关子车仪的事情吗?”


    门外的看守愈发不耐:“寨主在见贵客,任何人不得靠近,我已经让人通传,至于寨主什么时候有空听,那我可不知道。”


    贵客?这荒郊野岭的,天色也已向晚,哪来什么贵客?


    昨日才大雨,山路泥泞难行,除了他们这批进京赶考的倒霉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事,非挑这种时候上山?


    何况他今天来的时候,彭渊那副架势,分明已经做好了跟他磨一天的准备。


    谢岁安直觉这件事不太对。


    他在房间踱步几个来回,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扇紧闭的杉木窗上。


    不管了,赌一把。


    不管守卫有没有撒谎,起码有一点是真的,彭渊现在应当是有事绊住了手脚,一时半会抽不开身。


    内力全无,对方人又多,无论彭渊出不出现,强闯出去都是一个下下之策。


    但彭渊不来,他纵是想借这土匪的势,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布局和等待时机了,小茴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在他决定来土匪窝救人时,就做好了命丧于此的准备。


    谢岁安右手举起一张凳子,瞄准窗户,使出吃奶的力气砸了上去。


    在他的全力一击下,窗户嘎巴一下脱落,半扇窗户就这么被砸了下来。


    巨大的动静吓了守卫一跳,他们愣愣地看着掉在地上的窗户,一时半活儿竟忘了反应。


    一个敏捷的身影从窗内跳出,站定在那扇落窗旁。


    “你你你……”土匪被惊得话都说不利索。


    谢岁安可没那个功夫等他们反应,说时迟那时快,他捞起地上的半个窗户,一个箭步冲出,一个猛砸猛踢,直接放倒一个。


    而另外一个守卫在目瞪口呆的看完谢岁安的操作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迎击。


    两人交手数十招,守卫终究不敌,被谢岁安抓住了机会,一窗户扇倒在地,昏死过去。


    谢岁安撑着窗户微微喘了几口,看向回廊有些疑惑。


    他记得被带进来时,这个小院落虽然冷清,却也有一些人,怎么他跟守卫打了这么久,一个都没来?


    谢岁安循着记忆,一路小心翼翼的向外走,沿路却依然没有再碰到一个人。


    就在惊疑之际,他已经走出了院落,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冲天的火光和直上云霄的浓烟。


    那大火从黑风寨西侧一路向南扩延,隐隐有燎原之意,也就是这个小院落着实偏僻,风又是向南吹的,才连一点烟味都没有闻到。


    “彭大哥,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的子车兄弟啊。”谢岁安看着那蓬勃的火焰,眉眼一弯。


    大约是彭渊答应了帮他报仇却又出尔反尔,子车仪着实愤怒,才有了这么一把大火。


    真是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如若不是还有事,他倒是想留下来把这场戏看完。


    可惜了。